《裂隙种》门吉忘叔

2、净化师协议

　　陆远声走进来，声音平稳如校准过的仪器：“我是本体净化师陆远声。请保持冷静，污染是可逆的。”右手已摸到大腿外侧的注射笔，快速镇静型号，三秒起效。

　　他在第三步时停住了。

　　那个少年看着他。目光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落在他的存在本身。陆远声感到一阵被透视的寒意，仿佛自己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叠写满数据、正被高速翻阅的透明文件。

　　然后，奥利安做了件令人不解的事。他摇了摇头，接着闭上了眼睛。

　　陆远声携带的仪器瞬间发出尖锐的嘶鸣。污染浓度读数急剧下降，扩散停止，转为回收。

　　少年正将泄露的概念辐射重新吸入体内，如同将泼出去的水一滴不剩地收回碗里。

　　这在理论上是绝对的悖论，辐射一旦离开混血个体的控制场，就会进入环境循环，不可逆转。

　　但数据不会说谎。橙红色如退潮般收缩，汇聚到少年周围，被他皮肤下燃烧的光纹贪婪吞噬。那些几何图案明亮到刺眼，像熔化的黄金在血管深处奔流。

　　代价立刻显现。

　　奥利安闷哼一声，身体痛苦地弓起。那不是物理疼痛的反应，而是失去的反应。

　　陆远声见过这种表情，在接受记忆净化、某个珍贵片段被连根拔起时，人们脸上就会浮现这种空洞的、被掠夺后的神情。
　　女服务员莉娜瘫软在地，呼吸恢复正常。其他客人茫然四顾，仿佛刚从一场短暂而荒诞的白日梦中惊醒。

　　污染事件在发生后的第四十七秒，被强行中止。

　　只剩施救者跪在原地，颤抖，暗红的鼻血流过苍白的皮肤。

　　血是红色的。但在陆远声的仪器分析中，那血液里混合了微量的概念残渣，银白色的逻各斯光点在红细胞间闪烁，旋即熄灭，如同濒死的萤火虫。

　　奥利安用手背擦去血迹，在脸上拖出一道潦草的红色痕迹。他看着陆远声，眼神清澈得近乎残忍。

　　“她没事了，”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金属，“只是会忘记今天早上背过的咖啡配方，小代价。”

　　陆远声的注射笔仍在手中，协议红光闪烁：立即控制高危个体。

　　他的拇指抵在触发钮上。

　　抵了整整三秒。

　　指关节因用力而扭曲紧皱。

　　然后，他松开了。

　　后巷被霓虹浸染成一片湿漉漉的彩色沼泽。雨水从生锈的防火梯滴落，节奏单调得像濒死的心跳。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陆远声靠着潮湿的砖墙，让雨水冷却过载设备的边缘。

　　他的问题很干净，没有质问，只是纯粹的不解。

　　奥利安蹲在翻倒的垃圾箱旁，像一只被暴雨逼入绝境的幼兽。光纹暗淡下去，却在皮肤下隐约脉动，像深海鱼群游过时的磷光。

　　“阻止你给她注射遗忘剂。”他停顿，雨水顺着他下颌的弧线滑落，“那东西不只是擦除污染记忆。它会刮掉一层自我，我见过。”

　　“你见过什么？”

　　“我父亲。”这三个字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沉重。奥利安沉默了几息，仿佛需要时间将记忆从正在溶解的库存里打捞出来。
　　“他被净化了三次。最后一次出来时，他不记得我母亲的名字。我告诉了他，但他问我，那是谁？”

　　陆远声感到腹部肌肉不自觉地收紧。他见过净化报告，成功率高达98.7%，后遗症发生率低于2%。他从未质疑过那些数字。

　　“你是被动辐射源，”他切换回净化师的声线，像披上一件熟悉的制服，“无意识泄露概念污染。按《跨文明存在安全法》，你需要被收容，直到学会完全屏蔽。”

　　奥利安笑了。一个短促的、没有温度的气音。

　　“完全屏蔽？意思是让我变成聋子瞎子，不再感知概念层，不再看见时间分支，不再读取存在标签？”他抬起头，雨水浸透的黑发贴在额角。

　　“那我还是我吗？还是你们只是想把我修剪成安全的形状？”

　　一连串哲学问题。陆远声厌恶哲学问题，它们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没完没了的辩论，而现实需要的是可执行的解决方案。
　　但他听见自己回答：“我不知道。”

　　诚实。危险的诚实。

　　奥利安似乎被这个回答击中。他眯起眼，真正地打量陆远声的脸。

　　“你和其他净化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这里——”奥利安用指尖虚点自己左胸位置，“没有绝对正确的标签。你有一片疑问的灰色地带，这很少见。”

　　陆远声意识到，这少年真的能看见那些东西。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看见标签、颜色、形状。以一种他无法想象、却在此刻被迫承认的方式。

　　“跟我回去，”陆远声说，声音比计划中软了半分，“不是收容，是观察。我们可以测量你的辐射模式，找到不伤害他人的控制方法。”

　　“然后呢？报告上交，你们发现最好的控制方法是把我关进概念隔离舱？那地方我见过，一个完全空白的维度，没有概念，没有时间，没有存在。比死亡更安静。”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话一出口，陆远声自己都愣住。

　　他承诺了。对一个刚见面十分钟、档案上标着“高危”的存在承诺。这违反任何一条训练准则，任何一个风险评估模型。

　　奥利安也震惊了。他站起来，雨水从他发梢甩出细碎的银色弧线。“为什么？”

　　陆远声在脑海中检索答案。专业理由？道德责任？还是因为在少年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一种卡在两个世界之间的悬停状态，就像他自己，卡在协议与直觉的裂缝里。

　　“因为也许有第三条路。”他说，一句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笑话。

　　雨势加大。巷子尽头传来警笛的呜咽，咖啡馆事件终究被上报了。

　　奥利安看了一眼声音的方向，又看回陆远声。

　　“你会怎么写报告？”

　　“实话……部分实话。”

　　“包括我的坐标吗？”

　　陆远声犹豫了。

　　那一秒的犹豫，就是答案。

　　奥利安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放弃了什么。

　　“那么我也付给你一点实话。”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上面用某种发光颜料写着两个字，正随雨水慢慢晕开：
　　斑点。

　　“我的狗的名字。”奥利安说，声音平静无波。

　　“七岁时的生日礼物。棕色毛，左耳有个白斑点。刚才救那个服务员时，我用了太多能量压制污染。平衡的代价是……这个记忆被覆盖了。现在我只知道，斑点是一个词，指代某物。但那个某物具体是什么，感觉怎样，气味如何……这部分空了。”

　　陆远声盯着那两个字逐渐被雨水溶解。他知道报告里不会写这个。报告里只会写“异种混血个体展示了强大的辐射控制能力”，不会附上这能力的价签是一个孩子关于宠物的记忆。

　　“每次？”他听见自己问。

　　“每次。”奥利安把手在裤子上擦干，“不同的记忆碎片。有时小，有时大。累积效应是……我越来越不确定……我是谁。因为我是由记忆搭建的。当建筑材料被一块块抽走——”

　　他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警笛更近了。

　　奥利安后退一步，两步，阴影开始吞噬他的轮廓。

　　“谢谢你没按注射笔。”

　　“等等，”陆远声上前，但少年已经转身。

　　“如果你真的想找第三条路，”奥利安的声音从阴影中飘来，“三天后的午夜，码头第七仓库。别带追踪器，也别带净化队。”

　　“为什么相信我？”

　　一阵沉默。雨声填满空隙。

　　“因为你眼睛里有样东西，是我很久没在人类眼里看见的。”

　　“是什么？”

　　“我还不确定。”

　　奥利安消失了，仿佛他本身就是雨夜制造的幻觉，现在只是回归了虚无。

　　陆远声独自站在巷子里，雨水浸透制服。数据板在震动，总部在询问进展。他该写报告了，他该呼叫支援追踪那个高危混血个体。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调出输入界面。

　　手指悬停。

　　接着他开始打字：“事件CT-7382已解决。污染源为过期概念共振器泄露，已回收。无感染者，无记忆损失。建议：加强民用概念设备的定期检查。”

　　一条完整的、专业的、毫无破绽的谎言。

　　发送前，他停顿了一秒，添加了私人备注：“开始独立调查：混血个体的存在权边界。参考案例：奥利安·李。初步观察：威胁等级需重新评估。他的存在本身，可能不是一个威胁，而是一个提问。”

　　雨停了。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长长的、颤动的光影，像另一个维度的生物在呼吸。

　　陆远声关掉数据板，走进夜色。

　　而在三个街区外，奥利安靠着一面墙滑坐在地。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斑点”二字的触觉记忆。

　　不，不是记忆，是记忆被抽走后留下的形状，内容的容器还在，里面却空了。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一只狗的温度、气味、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没有结果，只有沉默，只有雨声。

　　只有蓝色药片的味道，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告诉他：这就是代价，这就是在两种存在之间搭建桥梁的过路费。

　　他轻声对已经不存在的斑点说：“对不起，看来我又弄丢了一点自己。”

　　城市在他的双重视觉中闪烁。一层是现实的钢铁丛林，一层是概念的光之海洋。而他卡在中间，像一枚卡在齿轮间的异物，既无法融入，也无法脱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