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种》门吉忘叔

1、记忆价签

　　陆远声视网膜上的投影数据如暴雨倾泻。

　　事件编号CT-7382，坐标新上海九区回声咖啡馆，污染类型二级概念泄露，感染人数持续攀升。建议措施冰冷地罗列：区域隔离，记忆净化，感染者观察。

　　他指尖划过空气，调出热力图。橙红色的污染浓度在咖啡馆中心达到峰值，那里蜷缩着一个少年。

　　不，不只是蜷缩，是某种竭尽全力的收缩。少年双手抱头，指缝间渗出非自然的、概念性的光。

　　个体识别：奥利安·李。混血分类：逻各斯-人类。威胁等级重新评估中。历史记录关联三起未造成永久伤害的污染事件。备注：疑似被动辐射源。

　　陆远声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潮湿混着数据板散发的静电臭氧味。

　　七年净化师生涯，四十二起污染事件，流程早已刻入骨髓：镇静注射，概念抑制，隔离运输，记忆编辑……一套程序干净得像无菌室里的手术。

　　但操作手册上没写，当透过雾气朦胧的玻璃，看见那个少年扬起脸时，该如何解读那张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污染者常见的狂乱或空洞，而是一种痛苦的专注，仿佛正用尽每一丝意志力，将体内即将爆发的超新星强行约束。

　　——

　　蓝色有重量。

　　奥利安知道，因为遗忘是蓝色的，沉甸甸地压在舌根，化开时留下金属和虚空的涩味。

　　父亲递来的药片躺在透明分装格里，每格标着星期几。星期三的蓝最浅，像被雨水洗薄了的旧牛仔布。

　　药片说，吃了就能像正常人一样。

　　他现在明白了，正常人的意思是，对世界的癫痫视而不见。

　　咖啡馆在他眼里是一张双重曝光的底片。

　　第一层清晰稳定。木质纹理，咖啡机蒸汽慵懒的曲线，窗上雨水蜿蜒的足迹。

　　第二层则是沸腾的幽灵剧场。

　　三号桌刚分手情侣留下的情绪残渣像猩红的荆棘缠绕；七号桌生意人身上滴落粘稠的金色贪婪，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反光；十二号桌的老妇人被灰雾包裹，那灰厚得令人窒息。

　　他必须专注，像摄影师拧动对焦环，将第二层推到景深之外，化为模糊的背景噪点。这是十二年练就的生存技艺，在震耳欲聋的双重唱中，只聆听一个声部。

　　吧台传来玻璃碎裂的锐响。

　　奥利安没转头，但他看见了。用不着眼睛，只需要感知层面荡开的一圈涟漪。

　　那个棕发扎成马尾的女服务员莉娜，她原本柔和的光团状存在边界，破裂了。

　　焦虑、经济压力、对咖啡师秘而不宣的憧憬……这些标签像霓虹灯牌在她周身闪烁。

　　而现在，光团边缘正渗出陌生的色泽，逻各斯族的银白色概念辐射，如同水银从裂缝中涌出，柔和，而残酷。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打碎的奶缸在地上泼出一片微型银河。

　　而在奥利安眼中，每一滴飞溅的牛奶都映出不同的可能性未来：一滴里她辞职离开，背影决绝；一滴里咖啡师走过来，手指犹豫地搭上她的肩；还有一滴里经理皱眉走来，嘴唇开合说着扣钱的字眼。

　　所有未来同时展开、叠加，形成令人眩晕的万花筒。

　　污染开始了，源头很可能就是他。逻各斯族的感知方式如同最高效的病毒，瞬间捕获了一个脆弱的宿主。

　　莉娜开始颤抖，那不是恐惧，是认知过载的物理表征。

　　“我……我看见……”她喃喃道，瞳孔失焦，望着空气中浮现的顾客情绪标签。

　　愤怒的锯齿红，无聊的扁平黄，心不在焉的涣散绿。

　　“别看。”奥利安低语，但太迟了，声波追不上概念辐射的速度。

　　咖啡馆陷入奇异的寂静。其他客人尚未察觉变化，但存在的污染已开始扩散。

　　一个接一个，人们停下动作，困惑地触摸太阳穴或胸口，仿佛那里刚刚被植入陌生的记忆或抽走了熟悉的认知。概念辐射正温和而不可逆地修改他们的感知协议。

　　奥利安颈部的光纹开始发热。淡金色的几何图案刺破皮肤，像有萤火虫组成的古老文字在皮下燃烧。

　　警告。他必须压制它，收缩辐射场，在污染彻底扩散前——

　　“趴下！所有人趴下！”

　　门被暴力踹开，冷雨和尖利的警报声像洪水般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