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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隙祖母 ...

  •   码头区,第七仓库,22:47
      奥利安提前抵达。
      他需要时间用双重视觉扫描每一个角落,标记所有可能性节点:哪里最容易设伏,哪里最适合逃跑,哪里的结构在概念层最薄弱、必要时可以制造小型裂隙干扰追踪。
      第七仓库坐落在旧港区的边缘。三十年前这里还是繁忙的货运枢纽,现在大半废弃。钢铁骨架锈蚀成深棕色,像巨兽的骸骨匍匐在月光下。海水在不远处拍打堤岸,带着油污和盐的腥咸。
      他站在阴影里,让感官缓慢展开。
      第一层:物理现实。仓库大门半敞,铰链生锈。地面有积水,映出破碎的月光。远处有流浪猫的叫声,尖细凄厉。
      第二层:概念层。这里沉积着厚重的遗忘与废弃的情绪残渣。几十年间,工人们失去工作的绝望、货轮不再停靠的荒凉,像灰色的苔藓覆盖每一寸表面。而在这些负面沉积之下,还有更古老的东西:出发时的希望,抵达时的喜悦,像被掩埋的化石,发出微弱的磷光。
      第三层:可能性分支。奥利安放松控制,让时间树状图在视野边缘展开。无数透明的枝桠从此刻生长出去:
      枝桠A:他走进仓库,见到守望者,开始对话。
      枝桠B:净化队突然出现,交火,他受伤被捕。
      枝桠C:仓库是陷阱,里面等着他的是纯粹党的刺客。
      枝桠D:他转身离开,永远不回头。
      所有枝桠同时存在,颤动着,等待他的选择将其一变为现实。
      他收缩视野。太多的可能性会让人瘫痪,他需要专注。
      他沿着仓库外围缓慢行走,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墙面。
      触觉反馈是双重的:物理的粗糙感,以及概念层里那些情绪残渣的质感。“遗忘”摸起来像细沙从指缝流走,“绝望”像潮湿的绒毛粘在皮肤上。
      他停在一扇破窗前,向内望去。
      仓库内部空旷。高高的天花板消失在黑暗中,几束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斜射下来,在水泥地上切出银白色的光斑。
      中央有一把椅子。普通的金属折叠椅,摆在空旷的地面正中央。椅子旁边放着一个老旧的手提箱,皮质,边缘磨损。
      一种邀请的姿态,也可能是一种舞台布置。
      他注意到地面的灰尘分布。没有太多脚印,最近只有两三个人的痕迹,时间在一天内。没有大队人马的杂乱印记。
      他绕到仓库后方,找到一扇小门,锁坏了,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锈蚀的铰链发出呻吟,像垂死者的叹息。他进入。
      内部空气更冷,带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产生轻微的回音。
      概念层在这里更清晰:他能看见那些曾经堆放在此的货物留下的概念幽灵。一箱箱茶叶带着“远洋运输”的标签,机械零件散发着工业的金属光泽,现在都消散成淡影,像褪色的水彩画。
      他走向中央的椅子。
      在距离十米处停下,用逻各斯族的感知方式扫描椅子本身。没有异常能量,没有陷阱装置。手提箱也是干净的,里面似乎装着纸质文件和一些小型电子设备。
      他走到椅子前,没有坐下。
      手提箱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手写体:
      “如果你在读这个,说明你选择了来。也说明你足够谨慎,提前侦查——这是好事。坐下等。离午夜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思考要问什么问题。我们只回答真实的问题,不提供安慰。”
      署名只有一个符号:裂开的圆。
      奥利安看着那把椅子。
      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手术台。坐上去,就意味着踏入一个未知的协议。不坐,还来得及退回到阴影里,继续一个人的溶解。
      他想起笔记本上最近的一条记录:失去“孤独”的刺痛感。它现在是一种中性状态,就像静音。
      当孤独不再痛苦,它就成了纯粹的空白。而空白,比痛苦更难承受。
      他坐下了。
      金属椅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他挺直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面试的学生,或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两者或许没有区别。
      时间缓慢流淌。月光在地面上移动,像银色蜗牛爬过水泥荒原。远处的海浪声有规律地涌来又退去,像巨大生物的呼吸。
      奥利安开始清点自己还剩下的、不想失去的东西。在脑中形成一个简短的清单:
      1. 父亲最后清醒时说的那句话(虽然内容已模糊,但声音的质地还在)。
      2.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的那种恐慌的纯度(正在衰减,但仍有残余)。
      3. 陆远声在巷子里说“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时的声音质感(暂存于短期记忆,尚未被归档覆盖)。
      4. 笔记本的存在本身(物理锚点)。
      清单很短,但也许够了。也许足够让他有东西可以守护,而不是一路丢失直到空无一物。
      他抬起头,看向仓库高处黑暗的角落。那里有什么在移动?还是只是光影的把戏?
      他等待着。
      而在两公里外,陆远声刚刚走出自动驾驶出租。
      他背着装备包,里面多了一管不该存在的药剂。码头区的风很大,带着海腥味和远处工厂排放的化学甜香。他看向第七仓库的方向,那座建筑在夜色中像一个蹲伏的巨兽。
      他检查了注射笔,确认记忆固化剂处于激活状态。又检查了腿部绑着的备用手枪,不是标准配发型号,是他私人的、经过改装的老式实弹武器。
      概念抑制器对纯种人类效果有限,实弹有时候更直接。
      他走向仓库,脚步落在潮湿的碎石路上,声音被风声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为了验证一个假设?为了弥补系统的错误?还是因为……在那个少年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他以为自己早已格式化掉的东西:一种不肯消失的、顽固的存在意志。
      那种意志,让他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第一次穿上净化师制服时,以为可以改变些什么的自己。
      现在,那个自己早已被系统打磨成一颗光滑的零件。但也许,在这个即将被删除的错误程序身上,他能找回一点那个零件的粗糙边缘。那些本该被磨平、却或许更真实的棱角。
      他推开仓库大门的瞬间,月光从他身后涌入,切开室内的黑暗。
      奥利安坐在中央的椅子上,转过头看他。少年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计算过的平静。
      “你来了。”奥利安说。
      陆远声点头,走进仓库。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丝月光被切断。
      黑暗重新统治。只有奥利安颈侧微弱的光纹,和陆远声装备包上的指示灯,在绝对的黑色中提供两点微不足道的光源。
      然后,第三个声音从高处传来。不是从物理的高处,是从概念层面的高处,直接在他们意识中成形。
      “你母亲的眼睛,”那声音说,像丝绸滑过冰面,“不是人类色谱能描述的颜色。逻各斯族没有眼睛,他们是视觉本身。”
      奥利安的身体微微绷紧,陆远声的手无声按在武器上。
      阴影开始移动。不,不是移动,是重组。月光从屋顶的另一个破洞射入,照亮了一个正在从横梁上降下的存在。
      那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概念的人形投影。
      外观是老年女性,亚洲面孔,皱纹深刻如刀刻,灰白头发编成复杂的发髻。但她的左半边身体是透明的,里面流动着银白色的概念流,像微缩的星系在她体内旋转。右半身是人类□□,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布衣。
      一个活着的矛盾。
      她落地无声,走向手提箱,取出一盏老式煤油灯。没有点火,灯芯却自己燃起冷白色的火焰,照亮她周围三米的范围。光不是从火焰中射出,是从她体内的概念流中漏出,借用火焰的形状。
      “裂隙祖母。”奥利安说,这名字来自不假思索的认知。他能看见她存在基石的撕裂状态,那是人类线性时间和某种更古老的时间感知强行缝合的伤疤。
      “你可以叫我素影。这是我的第一个名字,三百年前起的。那时我还是纯粹的人类,研究天文。后来我遇见了瑟林族的第一个节点,然后是逻各斯族的概念学者,最后是格罗姆族的晶体长老。”
      祖母在奥利安对面坐下,地面自动升起一团扭曲的金属废料作为她的座位。
      奥利安维持着放松的坐姿,但每一块肌肉都准备好了行动。
      “你知道我母亲。”
      “我知道所有卡在裂隙里的存在。”
      她开口,声音同时以四种方式存在:人类的语言,瑟林的意识脉冲,逻各斯的概念投射,格罗姆的结构共振。四重奏在她身上维持着脆弱的和声。
      “你母亲艾莉西亚是第一个主动将自己分裂的逻各斯个体。为了理解具身性,她创造了临时物质形态。为了生下你,她让那个形态持续了三年。这对逻各斯族来说,相当于人类自愿接受缓慢的活体解剖。”
      奥利安没有动,但陆远声看到他颈侧的光纹亮度增加了。
      “你也是混血?”陆远声问。
      “我是污染现场。”素影的微笑里有种冰冷的幽默,“但不是他这种天生的裂隙。我是后天选择的。我花了七十年,主动让四种存在方式在我体内达成平衡,结果就是这样。一个行走的哲学实验,一个活体博物馆。”
      她抬起那只透明的左手,概念流在其中缓慢旋转,形成微缩的星云。
      “人类部分占我存在的28%,瑟林网络连接占19%,逻各斯概念基质占37%,格罗姆晶体结构占16%。每天比例都会有0.3%左右的波动,就像潮汐。”
      奥利安盯着那只手。是的,完全正确,他能看见那些数字。那些百分比在她的存在基石中可视化为不同颜色的光带,缠绕,拉扯,维持着动态平衡。
      “你为什么找我?”奥利安问。
      “因为你是宇宙的提问。”素影说,她的眼睛——一只人类眼睛,一只概念眼睛同时聚焦在他身上,“第一个天生的、稳定的混血。你不是选择成为裂隙,你就是裂隙本身。这让你成为所有矛盾的交点。”
      她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平板,屏幕亮起,显示一幅三维星图,四大文明的疆域被染成不同颜色,疆域之间是黑色的、不稳定的裂缝。
      “四大文明的存在基石在根本层面互斥。”素影的声音变得像教授讲课,冷静,精确,剥除所有情感。
      “人类的线性时间与逻各斯的可能性时间冲突,瑟林的集体意识与格罗姆的静态结构冲突。我们就像用不同编程语言写的四个操作系统,强行安装在同一台硬件上。”
      奥利安感到熟悉的头痛开始蔓延。不是生理的痛,是存在层面的摩擦感。他体内的双重时间感知在听到这些描述时开始相互刮擦。
      “污染是什么?”他问。
      “污染是操作系统之间的代码泄露。”素影放大星图上的一个黑裂缝隙,“当一个文明个体深度接触另一个文明,他们的存在协议开始相互覆盖。就像你的情况,逻各斯族的感知代码写入了人类的大脑硬件。结果是你获得了概念视觉,但代价是人类的记忆存储格式被破坏。”
      她调出一段数据可视化。
      一个标准人类意识模型,然后是奥利安的模型。
      在人类模型中,记忆是连贯的叙事流。而在奥利安的模型中,记忆是碎片化的,有些部分被转化成概念标签,有些部分则干脆是空白。
      “每次你使用能力,”素影说,“你都是在调用逻各斯族的底层代码,但你的硬件仍然是人类神经结构。调用需要能量,能量来自哪里?来自记忆的擦除。你在用自我数据作为燃料。”
      奥利安沉默了。他想起笔记本上的条目,三百克重的自我。
      “有办法停止吗?”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平静。
      素影看了他很久。那只概念眼睛里,星云旋转加速。
      “有两种理论。纯粹党的理论:彻底删除异质代码,恢复纯净系统。但对你来说,删除逻各斯代码等于删除半个大脑,你会变成植物人。”
      “另一种?”
      “融合派的理论:主动拥抱污染,让代码完全混合,进化成新系统。”
      素影调出另一组图像,上面爬行着一些完全扭曲的存在形态,美丽而恐怖,“但这意味着放弃所有原始形态。你会变成……别的东西。可能更高级,但不再是你。”
      她关掉平板。
      “所以我们守望者相信第三条路:维持裂隙状态。不退回,不跃进,在矛盾中寻找动态平衡。痛苦,但保留选择权。”她顿了顿,“就像我这样。永远在拉扯中,但永远自由。”
      奥利安看向她透明的那半边身体里的星云。“痛吗?”
      “每天。”素影说,“像有四个灵魂共享一个身体,每个都想成为主人。但痛让我知道我还存在。完全的和谐要么是谎言,要么是死亡。”
      仓库陷入沉默。只有煤油灯的冷白色火焰在无声燃烧。
      然后素影说:“你母亲留给你的不只是基因。她在你的存在基石里埋了一个问题,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奥利安抬起头。
      素影从手提箱深处取出一块晶体。晶体内部封存着一团银白色的光,像活物般缓慢脉动。
      “逻各斯族不留下物质遗产,但他们留下概念种子。”她将晶体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这是艾莉西亚在回归逻各斯集体意识前,剥离出的一个核心问题。她把它封存在格罗姆族的记忆晶体里,托瑟林网络转交给我,指定在你成年后给予。”
      奥利安盯着晶体。在他的概念视觉中,那不是物体,是一个浓缩的疑问。
      他能看见问题的形状——一个复杂的、多维的几何结构,在不断变形但保持某种不变的核心。
      “什么问题?”他问,声音很轻。
      “我无法直接告诉你。”素影说,“概念种子需要受体,你必须自己接收它。但有一个警告,接收意味着那个问题将成为你存在的一部分。你会永远携带它,思考它,被它塑造,就像接受一种思想层面的定向感染。”
      “如果我不接收呢?”
      “那么你将继续现在的道路。缓慢地丢失自我,直到某天完全溶解在矛盾中。”素影的语气没有任何评判,“选择权在你,但你只有三分钟决定。晶体离开保存环境后,活性只能维持这么久。”
      奥利安看着晶体,看着那团脉动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父亲日渐空洞的眼神,笔记本上越来越短的记忆清单,陆远声在雨巷中说“第三条路”时声音里的不确定。还有他自己,那个每天早晨在镜子里看见的、越来越陌生的人。
      他伸出手。
      手指触碰到晶体的瞬间,
      世界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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