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liver me》印上

9、Deliver me

　　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床单还是温的，说明他刚走不久。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躺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他体温的余热。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了一会儿，想着他可能是去给我做早饭了。
　　可是没有。
　　厨房里没有动静。客厅里没有动静。整个公寓安静得像是一个空壳子。
　　我叫了一声:“艾德里尔？”
　　没有人应。
　　我从床上坐起来，心里开始有些慌。那种慌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流走，抓不住。
　　我下了床，光着脚走过客厅，走过厨房，走过每一个房间。阳台上没有他，卫生间里没有他，连衣柜里我都打开看了一眼，好像他会躲在里面似的。
　　当然没有。
　　他不见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愣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可这个早晨不一样。
　　他不见了。
　　我回到卧室，想找手机给他打电话，然后我看到了枕头上的那张纸条。
　　纸条叠得很整齐，压在我这边的枕头下面，我刚才太着急了，竟然没有发现。
　　我拿起那张纸条，手指有些发抖。
　　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Darling, thank you for delivering me.
　　就这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就只有这一句话，用他的笔迹写着，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快要来不及一样。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拯救他？
　　什么意思？
　　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他去干什么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我开始给他打电话。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一直都是关机。
　　我给他发消息，发了很多很多消息。
　　“艾德里尔，你在哪？”
　　“你去哪里了？”
　　“什么时候回来？”
　　“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
　　“你说话啊。”
　　“别吓我。”
　　“求你回我。”
　　没有回复。
　　一天，两天，三天。
　　他没有回来。
　　公寓里还留着他所有的东西。他的衣服挂在衣柜里，他的牙刷放在洗漱台上，他的书摆在书架上，他常用的那个杯子还在茶几上。一切都和他离开之前一样，好像他随时都会推门进来，说一句“我回来了”。
　　可是他没有。
　　我开始去找他。
　　去我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泰晤士河边的那张长椅，我们坐在那里看过夕阳。海德公园的那片草地，我们喂过那里的天鹅。那家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窗边那个位置我们坐过很多次。那个废弃的教堂，他在那个石雕前站了很久很久。
　　我去每一个地方，驻足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想着他会不会忽然出现。
　　可是没有。
　　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他。
　　八月底，开学了。
　　我开始上课，每天奔波在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我把自己埋进书堆里，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公式填满脑子，这样就不会有时间去想他。
　　可晚上还是会想。
　　躺在床上的时候，身边空荡荡的，我的手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摸。摸不到他，就醒了。然后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有一天夜里，我梦见了他。
　　梦里他还是那样远远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眼泪。我拼命跑过去，可是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他就那样看着我，然后慢慢往后退，退进一片雾里，消失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那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他。
　　不管他在哪里，不管要花多长时间，我要找到他。
　　我开始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那些当时觉得莫名其妙的事，现在想来，好像都有什么意义。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看我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
　　他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后来我去过那个废弃的教堂很多次。每次去，我都会在那个石雕面前站很久。那个模糊的女神像，那双看不清却好像一直在看着我的眼睛。
　　有一次，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忽然，我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在沧县那间老房子里，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那种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想起在寺庙里，那个阿婆拦住他，说他很邪门。想起在教堂里，他望着这个石雕，眼眶红红的。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
　　找我。
　　找我。
　　我站在那里，想起了现实初遇他的地方。
　　于是我决定要去沧县。
　　当天晚上，我订了回中国的机票。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我一分钟都没睡。看着窗外的云层和夜空，想着那间老房子，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时的表情和用力抱住我的那种感觉。
　　飞机落地的时候，中国正是下午。
　　我直接转车去了沧县。
　　那个村子还是和一年前一样，偏僻，安静，没什么人。我沿着记忆里的那条路，走到村子最边缘的那间老房子。
　　门还是关着的，门板上积了厚厚的灰。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突然很快。
　　然后我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阳光从身后照进去，照亮了里面的灰尘和蛛网，还是那几件破旧的桌椅，那些没人要的杂物，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可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就不一样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间破败的老房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像是尘封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正在慢慢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