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liver me》印上

10、这次我陪你去

　　伦敦。
　　十一月的伦敦，总是在下雨。
　　那天下午，我在咖啡馆里醒来。
　　窗外灰蒙蒙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玻璃上，滑出一道道水痕。咖啡馆里暖洋洋的，咖啡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气里飘着烘焙的香气。
　　我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脸压着手臂，睡得有些发麻。
　　刚才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好像发生有很多事情——有奇怪的关于阴桃花的梦，有一个偏僻老房子、还有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那些画面零零碎碎的，像是一盘被打翻的拼图，散得到处都是，却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我只隐约记得，梦里有一个男人。
　　他有一双蓝眼睛，金色的头发，看着我时眼眶总是红红的。他抱我，抱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一样。他说了很多话，可我一句都想不起来。
　　不过那个人……长得好像我男朋友。
　　我愣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脑子抽风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我打了个哈欠，坐直身子，把那些模糊的梦境从脑子里赶出去。梦就是梦，再真实也是假的，没必要放在心上。
　　我看向窗外。
　　街对面的店门关着，有人在屋檐下躲雨，远处一辆红色的双层巴士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这是我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年，在伦敦，一个人上班，下班，周末来这家咖啡馆坐坐，看看书，发发呆。
　　哦不对，不是一个人。
　　我还有艾德里尔，他是我男朋友。
　　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他是英国人，伦敦本地人，对我很好。
　　他会在早上给我做早饭，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来接我，会在我失眠的时候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很温柔，温柔的快要融化我，让我都有点愧对于他。
　　有时候我会想，我何德何能，遇到这么好的人。
　　手机忽然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你妈走了，还在外面浪，赶紧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
　　妈。
　　那个把我接回去却从没把我当儿子看待，在我弟打我的时候装作看不见，在我被赶出家门时一句话都没说的人。
　　她死了。
　　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难过？不难过？好像都有一点，又好像都没有。
　　那个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打开订票软件，订了明天回国的机票。
　　订完票，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雨还在下。
　　潮湿的天，潮湿的空气和我眼底的潮湿总在阴雨天。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一阵冷风裹着雨气涌进来。我下意识转头看去，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金发贴在额头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扫视了一圈咖啡馆，然后目光定在我身上。
　　下一秒，他朝我冲了过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把我死死抱进怀里。
　　抱得那样紧，紧到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身体在发抖，浑身冰凉，被雨淋透的衣服贴在我身上，湿漉漉的。他的脸埋在我颈侧，呼吸又急又乱，像是一个刚逃出生天的人。
　　我愣住了。
　　“艾德里尔？”我叫他，“你怎么了？”
　　他不是在出差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在我脖子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松开一点，抬起头看我。
　　眼眶红红的，里面全是水光。
　　那双蓝眼睛深邃红润，里面藏着许多难以琢磨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梦里？
　　我努力回想，可那些梦境的碎片早就散了，抓不住，也想不起来。
　　“牧诩。”他叫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嗯？”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很微妙，“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在曼彻斯特出差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怎么淋成这样？”
　　他摇摇头，没解释，只是抬手抚上我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像是要确认我还在这里，还是热的，还是活的。
　　他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我……”他张了张嘴，顿了一下，然后说，“我陪你去。”
　　我愣了一下:“啊？你知道我妈的事？”反应了一下，我诧异道：“我爸刚给我发消息的啊。”
　　他没回答，只是又把我抱进怀里。
　　“这次我陪你去。”他在我耳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颤抖，“好不好？”
　　这次？
　　为什么是这次？
　　我被他抱得有些莫名其妙，可听着他沙哑的声音，感觉到他微微发抖的身体，还有那双红红的眼眶，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也没再纠结什么。
　　“好。”我拍了拍他的背，“你陪我去。”
　　他又抱了我很久，才慢慢松开。
　　我看着他湿透的样子，说：“你这是跑来的？怎么不撑伞？出差的东西呢？行李呢？”
　　他看着我，闷声说：
　　“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紧紧的，“怕你跑了，我来不及追上你。”
　　说着他想到什么，有点着急的说：“你订票没？要不改成后天的吧，我这边工作交接一下，明天来不及。”
　　我看着他的手，苍白又骨节分明，还在微微发抖。
　　“好，”我压下怪异的心绪，点点头，“改后天的。”
　　他松了一口气，又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窗外的雨还在下。
　　咖啡馆里两个相拥的身影引来其他的注目，他们笑着打量。
　　我推开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耳根，可看着他惨兮兮的可怜模样，心里再次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可我想不起来。
　　难道是那个梦在作祟，真奇怪。
　　看来我得好好补个觉了，最近太纵欲了。
　　撑着伞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艾德里尔的身形好像变得消瘦了，难道是最近我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吗？
　　我戳了戳他的肩头，看着他。
　　“艾德里尔。”
　　“嗯？”
　　“你真的没事？”
　　他看着我，摇头，“没事，我只是......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这么巧，我问：“什么梦？”
　　他想了想，笑了。
　　“梦到弄丢了你。”他说，“找了很久。”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些别扭:“我这不是在这儿吗？”
　　他看着我的模样，恍惚的伸手摸摸我的脸，然后“嗯”了一声，“你在这儿。”
　　于是他再次抱住我，用失而复得般的力气紧紧环住我。
　　沉闷的胸膛和那铿锵有力的心跳声让我第一次认真的思考和他的未来。
　　好吧，我闭上眼，耳边传来他的呢喃：“亲爱的......你救活了我。”
　　我没听清，松开他，疑惑道：“你说什么？”
　　艾德里尔盯着我的脸笑笑，然后一手拖着我的后脑深深的吻下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