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人类，轻轻松松》天天吃蛋挞

42、野蛮 与荒芜

　　顾资拿着手电筒，照开更为幽深的森林，继续往落科的深处走，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是落科大陆的东岸。

　　那个伪神疑似在海底，所以从西岸登陆更为稳妥。

　　神秘研究院猜测这是一个君王级伪神，可顾资对其有着不同的看法。

　　——那个伪神的能量波动，太不稳定了，一下子高，一下子低，就好像在掩盖着什么似的——说直白点，顾资怀疑，那压根不是个君王级伪神。

　　那倒像是，有什么人在刻意隐瞒什么。

　　特别是，想到消失的十七小队，想到那一群精锐，顾资就控制不住般地烦躁。

　　要不是这里发生了异常，他也不至于带一个不可控因素过来……谢岷的立场实在难以确认。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响动。

　　再然后，顾资嗅了嗅，在潮湿的空气里，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料味。

　　顾资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前面有什么。

　　耳边的响动越来越大，等那声音靠近了，顾资发现那是脚步声，并且不止一个。

　　……人太多了。

　　顾资不想太过频繁和伪神做交易，他一转过头，低声道：“谢岷。”

　　谢岷看向他，眼神在黑夜里并不清晰。

　　顾资：“能除掉他们吗？”
　　谢岷斩钉截铁：“不能。”

　　这四面八方有很多人类，谢岷才不会动手，以动手祂又要控制不住自己。

　　顾资望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有些烦。

　　他知道，这些人类对谢岷来说，什么也不算，但是……

　　什么东西，在慢慢失控。

　　不一会儿，火光噗呲的声响传来，紧随其后的，是几十个人，出现在眼前，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束火把。

　　借着火把的光，顾资看清楚他们的脸——都极为黝黑，上面用白色的颜料画着几何线条与白点。

　　不同的形状，代表了不同的生活状况：例如未婚、已婚、家中父母去世、获得了某种荣耀……

　　顾资还看见，他们后面有几个人，正拉开弓箭，只要顾资想离开，那弓箭就会对着他们疾驰而来。

　　弓箭头发着亮光——上面涂满了毒蛙的毒液。

　　为首的首领走上前，带着浓浓的口音，有点揶揄地说道。

　　“你们是海卡尔的人？”

　　这是落科大陆的原住民，移民到此的后落科人。

　　他们和那群邪/教徒不同，邪/教徒只是向伪神寻求力量，而这群落科人，在幻想着成为伪神。

　　人类能够变成使魔，那为什么不能进化成更强大的物种呢？

　　落科人在疯狂的探索一条变成伪神的道路，而他们探索的第一步，就是和人类割席。

　　首领用长枪指着两个人：“你们两个之中，只有一个人可以走，而另一个——”

　　他顿了下，声音变得狭促：“得留下来。”

　　顾资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这群落科人和人类割席的第一步，就是像煮食物一样地，煮掉自己的同类。

　　他想起谢岷刚才拒绝的表情，内心不快，冷笑声，侧过身，淡淡道：“把他带走吧。”

　　那群落科人一愣。

　　顾资心下更不虞。

　　难道这些人以为，他们两个，会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发生争执吗——未免太过可笑。

　　谢岷不会舍得让他受伤。

　　顾资命令道：“谢岷，你过去。”

　　谢岷犹疑地看了顾资一眼，心里满是对这个人类的警惕。

　　祂的灵性告诉祂，眼前的这个人类，要做出对祂不利的事情。

　　什么事？

　　谢岷高度警惕着，犹疑着，思考着，直到祂走到落科人之中，被落科人绑起来的时候，也没想清楚这件事是什么。

　　这群人将祂高高地架起，鼻孔里吐着些不屑的气息，落科人的眼神扫过顾资，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施舍道。

　　“你走吧，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这是后落科人的规矩。

　　顾资扫过他们，眼神最终落在谢岷身上。

　　谢岷被人扛在肩头，正看着他。

　　那双眼里的情绪，比起怨恨、绝望、不满，或者应该被称之为疑惑才正确。

　　顾资莫名恼怒，冷眼跟了过去。

　　落科人没再为难顾资，只是扛着谢岷，到了一个类似于部落的地方——这里是个空地，地势低平，房子底部镂空。

　　顾资一眼扫过去，那镂空的地方，有一团黑影，偶尔动一下。

　　他后退一步，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看着谢岷。

　　空地的中央，有一个黑色的窄口锅，锅身可以容纳一个人。

　　锅底下的火烧得很旺，那水面翻滚着热气，各种香料味散发出来。

　　谢岷就被这样抛进锅子里。

　　“噗通”一声，那些黄色的汤溅得四处都是。

　　落科人们抱着臂，窃窃私语着他们独有的语言。

　　顾资听不懂，不过从他们夸张的肢体表现，和时不时就哄笑的场景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那滚烫的水里面，一个人头终于爬了出来。

　　顾资心脏被刺了下，不过，他的眼神依旧审视般地看着谢岷。

　　谢岷脸被熏红，目光似乎没有聚集，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旁边那些嘲弄的声音逐渐停止，顾资心理莫名一阵暴虐，他瞥了一眼。

　　那些落科人不笑了，而是嘴微微张大，以一种惊诧的眼神望着谢岷——

　　的确应该恐惧，顾资在心里撒着火，哪有人能生着被煮这么久？

　　那些落科人对视了一眼，都在互相的眼里看到了惊惧与兴奋，他们齐刷刷地，举起双手，向着谢岷的方向跪了下来！

　　他们边跪着，还要边吟唱着那些不同的语调。

　　谢岷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些落科人。

　　祂脸色红润，头发全部粘黏在皮肤上，从皮肉到骨头，都沁出一股香气。

　　谢岷不知道这些人类究竟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祂十分不满，将红润的手伸出汤面，放在自己的鼻尖嗅了嗅。

　　然后，祂亮着森白的牙齿，轻轻地撕扯着自己的手。

　　“嘶——”

　　那手上的肉被撕下来一条。

　　顾资的眼皮一跳。

　　野蛮。

　　他想到这群落科人追求的东西。又不免嗤笑。

　　这些人迫切割席人类，向伪神投诚的行为实在是可笑。

　　他们总说自己野蛮，

　　他们矢口否认自己的现代人身份，可只有融入其中的人，才会想着摆脱什么。

　　就像一条鱼从来不会宣扬自己并非人类。

　　而真正的脱离文明的，真正不属于任何文明的，是眼前这个生物。

　　顾资静静地看着那个人形生物，抬起眼来。

　　那个人形生物对自己的处境似乎不太满意，在一群人的崇拜眼神里，单手翻了出来，脚还在踩在了火上。

　　过了一会，谢岷才想起什么，低头看自己的脚，然后装模作样地踩了两下，随后抬起头来。

　　祂这时有一种惊人的漂亮。

　　祂的黑发湿透了，紧紧地贴合在眼前。那双唇红润，像被反复蹂躏过似的，艳红得惊人。

　　可顾资欣赏不了一点。

　　他阴沉着脸，看那些落科人簇拥在谢岷的身边跳舞，咬咬牙，一阵无力感上涌。

　　这种无力感，在谢岷推开那些人，然后走过来时，达到了顶峰。

　　谢岷的身上的衣服湿透了，但祂用一种平静、毫无怨怼的眼神望着顾资。

　　“我们走吧。”

　　祂一点也不恨他……一点也不在乎他。

　　顾资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猜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伪神寄生人类的案例并不多。所以，就算偶尔有几个案例说，人类会影响伪神的情绪，也不代表这件事一定会发生。

　　可在这件事亲自发生之前，顾资没料想到这个瞬间，会对他有如此大的冲击力。

　　呼吸似乎都变得很困难。

　　而这个认知本身带来的伤害，远远超过了其后果。

　　顾资不信邪，死死地盯着谢岷的脸，盯着那双眼睛——他想从谢岷的眼神里，看见别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都好。

　　……指尖无意间刺入肉中，血和汗一起在掌心里涌流。

　　顾资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的脑袋像变成了水滴，也在这片格外热的潮湿雨林中蒸发掉了。

　　他没有在谢岷的眼神里看到任何东西。

　　他还没有想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时。

　　身后，一声嘶哑的声音打断顾资的想法。

　　“部长？”

　　在黑暗里，那个一直躲在房子暗处的人，终于慢慢走了出来，她的脸，在篝火的照映下，呈现出一种暖黄色。

　　是全员失联的十七小队的队长，燕淼。

　　燕淼在海面上受了重伤，手上所有的联络设备失效，晶核也全部丢失。

　　她在落科大陆徒步了一天，走到这时，恰好碰到了落科人。

　　她知道落科人的习惯，便暂时躲了起来，打算等这群人走之后，再继续出发，寻找联系海卡尔的方式。

　　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意外之喜。

　　燕淼浑身狼狈地望着顾资，先是呆愣了好久，似乎是有点怀疑，眼前的人只是她的幻想罢了。

　　顾资向她点点头，问道：“只有你一个吗？”

　　而后，几乎是一个瞬间，燕淼的眼眶就红了。

　　“……部长，十七小队，只有我一个了。”

　　如果这也是幻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