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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人同行市井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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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清晨,被四季苑里清脆悦耳的鸟鸣一声声唤醒。
灵宝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雕花木窗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满园春色,而是站在老柳树下,身姿挺拔得像杆毛笔的唐葫芦。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合身的月白色衣裳,虽然只是寻常料子,却被他那宽肩窄腰衬出了一种世家子弟的风度。他正拿着一把扫帚,极认真地清扫着庭院里的落花。
“唐葫芦!”灵宝扒着窗框喊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晨起的软糯。
唐葫芦回过头,原本淡淡的神色,在看到灵宝的一瞬间,迅速消融成一股和煦的暖意。他放下手中的扫帚,快步走到窗前。
“灵宝小姐,早上好。”
“起得挺早嘛。”
灵宝撑着下巴,歪着脑袋打量他,越看越觉得满意。这模样确实生的好,纵使是见惯了迦叶城俊俏公子的她,也忍不住想多瞧几眼,只怕他之前真是谁家的少爷。
“扫地的活儿,以后就别干了。”灵宝眼珠子灵动一转,有了主意,“以后在府里,你就负责帮我...帮我拿披风,帮我拎食盒,帮我捉蚂蚱,还有,谁要是敢欺负本小姐,你就负责站我身后,用眼神吓死他们!”
唐葫芦懵懂地点点头,像是听懂了,但又极其认真地歪着头问了一句:“可是,能吓死人的眼神是什么样呀?”
灵宝被他这股一本正经的呆萌劲儿逗得险些从窗台上栽下去。
正闹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紧接着是春不晚清脆的嗓音:“小姐,柳家小姐来看您了。”
灵宝眼睛一亮,利落的跳下窗台,穿好靴子,披上大红色的外衣就往外跑。
“梦紫,你来了!”
来人正是柳家嫡女柳梦紫。她着一身淡紫色的烟罗裙,乌发挽成精致的流云髻,一举一动都透着名门淑女的矜持与雅致。
昨天全城都在传苏家大小姐招亲日捡了个乞丐回府,柳梦紫担心灵宝想不开,一大早胡乱用了几口点心便赶来了苏府。
见到灵宝欢快跑来的样子,柳梦紫才松了口气。
“看来你这丫头没什么事啊,能跑能跳的。”
“我能有什么事情啊!”灵宝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我听说你招亲日带回了个乞丐入赘苏府,担心你因为赌气做出什么糊涂事呢。”
“别听大街上的人瞎说,从小到大我随便干点什么,都会被添油加醋地传出去,我八岁那年不过是想上树掏个鸟蛋,结果传到城西就变成了苏家小姐爱吃刚生下来的小鸡,城中卖鸡的全都跑来找阿福,差点没把苏府大门挤破!所以啊,那些风言风语,根本就不用听。”
“那便好。”柳梦紫掩唇轻笑,眉眼间的愁云总算散了些,“那你那个捡回来的小乞丐呢?”
“昨日不过碰巧路过救了他,回到府上给了些银两,就让他走了。”
灵宝正信誓旦旦地圆着谎,谁知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声音——
“灵宝小姐,满仓姐姐已经备好早饭。”
灵宝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柳梦紫瞟见了来人,那双温柔的秋水剪瞳微微收缩,手中的团扇也忘了摇。
“这位公子是?”
“哎呀,这哪是什么公子。”灵宝老脸一红,心虚地轻咳一声,“这是不晚姐姐新买回来的家丁,叫……唐葫芦。”
灵宝眼珠子转了转,现下还没确定唐葫芦的真实身份。虽然他看着无害,但在彻底摸清底细前,还是别让梦紫跟着担惊受怕了。
柳梦紫何等聪明,一眼便瞧出灵宝在胡说八道。她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唐葫芦,淡淡一笑:“这名儿,又是你新起的吧?”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你。梦紫,你要不随我一起吃个早饭?”
柳梦紫摆了摆手中的团扇,“不用了,我吃过了,你安心去吃吧,我在房中等你。”
“好!我吃口早饭,马上就来。”
看着灵宝像阵风似的刮向偏殿饭厅,柳梦紫宠溺地摇了摇头,转过身,缓步走进屋内。
此时,夏采桑正低头缝制东西,听见动静忙起身行礼。
“奴婢见过柳小姐。”
灵宝从不许她们四人自称奴婢,但在他人面前,尊卑有别的规矩不能坏了,夏采桑也不愿给自家小姐招惹“家教不严”的闲话。
“快别多礼,采桑姑娘绣什么呢?”柳梦紫扶起夏采桑,凑近瞧了瞧。
“给小姐缝块帕子,擦鞋灰用的。”夏采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您是不知道,小姐今早差点拿那条招亲的红绸去当擦脚布了。”
“这倒是像她的风格。灵宝若是哪天离了你们,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是小姐不嫌弃我们身份卑微,愿意真心待我们,我们早就把小姐当亲妹妹疼了。”
柳梦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她作为柳家的嫡长女,一言一行都要刻在规矩里。父亲虽无官身,但教出了数位殿前进士,门生遍布朝野,族中亦有长辈在朝任翰林,祖先更位极人臣做过丞相。然而这份荣耀背后,就是数不清的繁文缛节和规矩。
夏采桑回话时,手上动作没停,银针在细绢间穿梭,每一针的间距都像是拿尺子量过一般。
柳梦紫凝视着那双生了薄茧却灵巧的手,掠过帕子上那几簇绣得生机勃勃的青草,由衷赞道:“这针脚走得真稳,兄长总说,心中有沟壑,手下才有乾坤。采桑姑娘这份心气,倒让我想起了书房里挂着的那副‘野火不尽’。”
“柳小姐谬赞了,”夏采桑微微垂眸,语气谦和却透着股坦荡,“我哪懂什么乾坤,我只知道,小姐若过得好,我这手底下的针线也就顺了。”
二人闲叙间,一阵轻快且密集的脚步声已从回廊尽头传了过来。
“我吃好啦!”
人随声到,灵宝一脚跨进房门:“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去街上走走,简直是浪费老天爷赐予的大好光阴!采桑姐姐,你有什么想要的宝贝?尽管开口,我给你带回来!”
夏采桑摇摇头调侃道:“我的好小姐,您只要在街上少惹点祸,不让阿福管家去衙门领人,我就谢天谢地了。”
“哎呀,我尽量!”灵宝吐了吐舌头,“走,出发!”
灵宝左手挎着柳梦紫,右手指挥着背着水壶、拿着团扇、一脸乖巧顺从的“唐葫芦”。
三人一齐踏入伽叶城最热闹的朱雀长街。
午后,阳光穿过交错的酒旗,碎金般洒在青石板路上。
“唐葫芦,快点儿!要是错过了张婆婆刚炸出来的椒盐麻花,我唯你是问!”
灵宝大声地喊着,猛地回过头,冲着身后那磨蹭的影子扬了扬拳头。阳光下,她的两个小梨涡,配上那副故意板起来的“凶相”,倒像只虚张声势的小奶猫。
唐葫芦微垂着眼帘,做出一副畏缩的模样:“小的一直跟着呢。”可他那双隐在长睫下的黑眸,却在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四周街道的每一处。
“张婆婆,帮我打包10根!” 灵宝豪横地一拍摊位,随手丢下一块足以买下半个摊子的碎银。
“苏小姐,这使不得,这麻花哪值这么多……”张婆婆慌忙拿起银子准备还回,却被灵宝一把按住。
“您家小孙子前几日感了风寒,可好全了?想来正是要用银子的时候。”
灵宝语气霸道,可那双圆溜溜的眼里满是认真。
她趁着张婆婆愣神的工夫,动作利落地从油锅旁的竹篮里抓起两根金灿灿的椒盐麻花。
那麻花炸得极透,椒盐的味道混合着面粉香在热气中炸开。灵宝被烫得丝丝吸气,却不忘将其中一根“凶狠”地塞进唐葫芦手里:“吃吧!不吃饱点的话怎么给本小姐拎包?”
唐葫芦愣愣地看着手里发烫的麻花,曾几何时,这种路边摊的东西绝进不了他的口,可此时,椒盐的辛香钻进鼻腔,竟让他觉得这市井烟火气还挺诱人。
灵宝温柔地抽出一张干净油纸裹好另一根,递给柳梦紫:“梦紫,这家的火候最匀,你也吃。”
随后就是卖糖画的、修补纸伞的、卖野山果的摊子,灵宝一路走,一路“横冲直撞”地丢钱。甚至还帮一位卖菜的大娘推了一把陷进泥坑的车,顺嘴“教育”了几位旁边袖手旁观的青年。
唐葫芦走在后头,手上拎着的东西越来越沉,心头的疑虑也越来越重。在这满目琳琅的闹市,这位首富大小姐放着奢华的商号不进,偏热衷于逛这些小摊。
“是不是觉得灵宝这样很奇怪?” 身侧,柳梦紫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行。
柳梦紫手中的团扇轻摇,语声压得很低,似是怕惊扰了前面那抹红色的背影,“你昨日才进苏府,还不了解灵宝。那些大商铺不缺生意,多她一个不多。可这些小摊贩,一家老小的生计可能就在这一箩筐菜、一篮子麻花里。灵宝是在变着法儿给他们送钱,还得装出一副败家样。”
唐葫芦的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了前方。此刻,灵宝正为了一把做工粗糙的桃木梳子,跟摊主争得面红耳赤。
“当然了,她只帮家里有难的。”柳梦紫似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眉眼弯了弯,补充道,“若是谁想从她这儿装可怜,骗银子,怕是会被她直接扭送到官府去吃牢饭。”
“灵宝小姐,其实很像这椒盐麻花。”唐葫芦低声呢喃了一句。
“什么?”一旁的柳梦紫没太听清,有些疑惑地蹙着眉。
“没什么。”唐葫芦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个天真的微笑。他在京城见多了那种施舍后要焚香净手,生怕沾了穷酸气的伪善,却第一次见到用“恶名”包裹善心的。别看她这外壳是硬的,内里却藏着柔软的面粉香,倒真像手中这个麻花一样。
“喂,唐葫芦!发什么呆呢?”
灵宝不知何时窜了回来,拍了他一脑勺,“本小姐累了,去前头陈记糖水铺吃甜品!”
唐葫芦回过神,甜甜地应道:“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