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叶城来了个小乞丐》芭蕉惹铜绿

3、四季苑来了新人

　　月色如霜，洒在伽叶城首富苏府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
　　四季苑回廊尽头，四个俏丽的人儿正凑在院门口，像是一群刚出笼的小家雀，叽叽喳喳。
　　“快看！是小姐回来了！”冬藏香眼尖，远远瞧见月色下蹦蹦跳跳的鹅黄身影，忙不迭地嚷道，“我去备茶！不，备果子！”
　　“藏香你慢点，别总这么毛手毛脚的。”春不晚顺手从旁边人手里抓了把瓜子，压低声音道，“咦，小姐身后怎么跟了个男人？个头这么高，该不会是......刚招进来的新姑爷吧？”
　　“别胡说！”秋满仓嘴里含着一把瓜子仁，鼓鼓囊囊，说话含糊不清，“今天...上午是采桑...姐姐扮的小姐...坐在正厅，小姐压...压根..不在府上，哪...哪来的新姑爷...爷？”
　　“我说上午怎么到处寻不见采桑。”不晚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根。
　　秋满仓努了努嘴，“再说了，瞧那男人穿的是什么？那明明是咱府里下人的粗布衫子。”
　　“采桑，你早上替小姐在招亲会上坐着，可瞧见什么出众的男子没？”不晚转头看向身侧。
　　“那红头巾盖住了整个脸，除了自己的脚尖，什么都没瞧见。”夏采桑是四人中生得最标致的，性子也最稳重，此时她正轻轻揉着僵硬的颈子。若只看那玲珑有致的背影，倒真与灵宝有八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温婉气质，少了几分张扬。
　　采桑低头瞧见衣角绣着的桑叶纹样，心中微微一暖。她们四人的名，其实都是灵宝后来给改的。
　　这院子原本叫“锦绣苑”，灵宝金钗之年那会儿，苏老爷派她们四个来伺候，当时她们还叫做春花、夏荷、秋月、冬梅。
　　采桑还记得，灵宝小姐头一天进院子就笑喷了，指着老爷的鼻子打趣：“爹，您这是招丫鬟呢，还是凑二十四节气呢？”
　　随即，灵宝小姐便在那梨花木桌上大笔一挥，把她们和院子的名字都给换了。
　　当时老爷还嫌她们的名字绕口，小姐却歪着脑袋，振振有词：“春不晚，那是‘人间春色不须晚’的意气；夏采桑，取自‘罗敷喜蚕桑’的秀气；秋满仓，是‘岁晏丰年满仓廪’的好福气；冬藏香，则是‘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的傲气。”
　　想起老爷当时那副又惊讶又欣慰的模样，采桑的嘴角不由得又上扬了几分。
　　灵宝小姐从不把她们当下人，她们平日里也没少被府里其他的丫鬟们艳羡。
　　夏采桑这份怀旧的思绪还没收回，一阵急促且清脆的碎玉撞击声便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那是灵宝腰间挂着的赤金稀缺缨络随步摆动发出的，伽叶城里的女子，除了她，没人能把路走得这样虎虎生风。
　　“各位姐姐，唠什么呢这么开心？”灵宝一阵风似地跨进院门。
　　“聊小姐什么时候能带个新姑爷回来哟。”春不晚眉飞色舞的打着趣。
　　“别提这事了。”灵宝豪气地一挥手，侧身露出身后的人，“对了，这是我的小跟班唐葫芦，以后就是咱们四季苑的人了。”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盯向灵宝身后。
　　唐葫芦乖巧地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可怜的小模样。
　　春不晚惊得手中的瓜子都掉了，围着他转了一圈：“我的老天爷，小姐，你这是从哪儿捡回来的跟班？这模样......确定不是从怡红楼拐来的头牌？”
　　“想什么呢！这是本小姐从城南老槐树上捡来的小乞丐，来路合法。”灵宝一脸得意。
　　“小姐，这唐葫芦长得真好看，简直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仙童。”冬藏香递过一碟刚洗净的果子，仰着小脸惊叹，随即又像做贼似的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嘟囔，“但他眼神...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聪明能当饭吃啊？”灵宝顺手从碟子里捞起一颗红枣，嘎嘣一声咬得清脆，语气霸道又嫌弃，“再说了，他要是聪明点话，怎么会流落街头成为乞丐。”
　　“小姐既然说了是自己人，那奴婢们自然会尽心照顾。”夏采桑得体地福了福身，但看向唐葫芦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灵宝大摇大摆地绕着唐葫芦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面前，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肩膀。
　　“看清楚了，给四位姐姐打个招呼吧！”
　　唐葫芦对着四人笨拙地作了个揖，嘴角咧开一个稚气的笑：“各位姐姐好。”
　　这一声天真烂漫的“姐姐”，喊得四个姑娘心头一跳。
　　春不晚捂着胸口，夸张地往后连退三步：“完了完了！小姐，你这哪是捡了个跟班啊？你这分明是捡了个‘蓝颜祸水’回来啊！”
　　灵宝纤指一绕，指向院子东南角紧邻书房的一处偏房。
　　“唐葫芦，你就住那儿吧！离本小姐近点，有什么事我也好随时传唤。”
　　春不晚一听，睁大眼睛：“哎哟我的小姐，那偏房里可堆放了不少老爷赏您的古玩字画，还有前些日子刚收回来的前朝孤本曲谱，这……能行吗？”
　　灵宝这决定并非一时兴起，她还记着白日里王子安警告自己的话，她虽然喜欢行侠仗义，但绝不当冤大头，倒要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偷东西。
　　“本小姐救的人，怎么会是小偷呢！藏香，带他去领套崭新的被褥，再多寻两身利落的衣裳。”
　　唐葫芦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长睫掩盖下的瞳孔飞快地掠过书房的方位，随即乖巧地跟着冬藏香走了。
　　夏采桑走上前，一边替灵宝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丝，一边蹙眉低声道：“小姐，您今日见到此人的时候，他真的是个乞丐模样吗？”
　　“是啊，你都没瞧见他当时那副黑脸黑手的狼狈样。”灵宝想起那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谁知道他洗干净了竟大变样了！”
　　“就怕他来历不明，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夏采桑直言心底的疑虑。
　　“放心吧，采桑姐姐。林大夫瞧过了，说他头部受了重伤，一时半会想不起往事。就是不知道他如何得罪了王子安。”
　　“这事与王家公子有关？”
　　“我是从王子安手上把人捡回来的，那姓王的非说他偷了东西，结果一看是个琉璃珠。你都没看见王子安当时那个表情，可生动了！”
　　灵宝咯吱一声，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这王家公子是个浑不吝，小姐以后少与他接触。”
　　灵宝没心没肺地瘫在摇椅上，“我心里有数，放心吧。”
　　“行，小姐心里有数便好。”夏采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宠溺，“奴婢伺候小姐歇息吧，您今天在外面蹦跶一天了。”
　　“还是采桑姐姐最贴心啊！”灵宝顺势搂住采桑的胳膊，跟没骨头似的撒起娇来。
　　“小姐偏心！难道我不贴心吗？”春不晚不服气地凑上来，撸起袖子拍着胸脯，“今晚我给小姐守夜去！就在门口守着，那唐葫芦要是敢梦游乱走动，我一脚把他踹回房去！”
　　“得了吧，就不晚姐姐你这困劲儿一上头，雷打都不醒，谁守谁还不一定呢。”
　　正在低头收拾案几上果皮的秋满仓，冷不丁接了一句，引得众人大笑。
　　秋满仓抹了一把嘴角的碎屑，抿了抿嘴唇：“成！那我不跟不晚姐姐抢着守夜了，我明儿一大早——不，天不亮我就去大厨房门口盯着！给小姐准备最爱吃的鲜虾云吞和灌汤小包，再配上一碗熬得浓浓的杏仁露。定要挑最鲜活的跳跳虾做云吞，皮儿要薄得像蝉翼，馅儿要弹牙！”
　　灵宝瘫在摇椅里，半眯着眼瞧着屋里这几个围着她转的身影。
　　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温暖明媚。在旁人眼里，她是伽叶城那个不安分的“小魔女”，是随便捡个乞丐回来的“疯丫头”；但在这四季苑的屋檐下，她却是被四位姐姐捧在手心里的宝。
　　灵宝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刚出锅的棉花糖，软绵绵、热乎乎。
　　灵宝故意吸了吸鼻子，掩去眼底那一抹湿意，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娇蛮的模样，“明早那杏仁露若是不够浓，我可要罚满仓姐姐去给唐葫芦洗袜子的！”
　　“哎哟，我一定一眼都不眨的盯着！绝不给小姐这个机会！”秋满仓眉头一横，故作夸张，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惹得屋内又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冬藏香提着一盏八角灯笼，在一扇花梨木门前停下。尽从腰间摸出一串黄铜钥匙，对准那把精致的兽头锁轻轻一扭。
　　“咔嗒”一声，房门被打开。
　　“虽然是偏房，但这里一直是小姐存放宝贝的地方，不仅干净，还冬暖夏凉呢！”
　　冬藏香麻利地放下灯笼，顺手接过唐葫芦怀里紧紧抱着的那叠崭新棉被，在雕花漆木榻上熟练地铺陈开来，还细心地将被角掖平整。
　　“好了！你早点歇息吧。”冬藏香直起腰，额尖沁出一层细汗。
　　“谢……谢藏香姐姐。”唐葫芦局促地点了点头，让人心生怜悯。
　　冬藏香叮嘱了一番后，便掩门离去。
　　随着“吱呀”一声门轴轻响，屋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一刹那，唐葫芦的眸光变得深沉而冷冽。他坐在床沿，抬手轻轻按了按后脑的伤处，眼神幽深，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半个月前的画面。
　　他本是当今端王爷世子沈煜，是令京城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廷尉史。此次身负皇命，来到伽叶城彻查一桩牵连甚广的案子。
　　然而在进入伽叶城地界的那个雨夜，遭遇了惨烈的伏击。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箭矢如蝗，招招毙命。
　　为了掩护亲随突围，他带着那支深陷肩胛的断箭，坠入了山崖，所幸被一对上山采药的老夫妇救了。他亲手剜出了肩头的箭头，看清了尾部的云纹印记。
　　那一刻，他便知道，这伽叶城官场的水，远比他预想的要深。幕后之人如此畏惧他踏入这片土地，更验证了他查的方向是对的。
　　于是他顺水推舟，在那对老夫妇面前装作撞坏脑子的失忆少年，彻底隐匿了行踪。
　　他此行首个目标就是调查迦叶城郡丞——王邕。秘密进城后，正逢王家长子生辰，府中为了博个“大善人”的名声，特意开了西南侧门给乞丐施粥。他便化作乞丐混入其中，原想趁乱潜入后院暗查，却没料到王家防范之严，连回廊都布满了暗哨。在险些被人撞见的瞬间，他顺手抓起案几上的一颗琉璃珠，假装成一个见财起意的卑微乞丐。
　　那是他这辈子最狼狈，也最荒诞的时刻，被人追赶上树。他本已算好了几处借力点，只要施展轻功便能借着茂密枝叶消失在城墙处。
　　可苏灵宝的闯入，完全脱离了他的盘算。
　　沈煜抬起手，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手腕上隐约的红痕——那是白天被少女用红绸生生绑出来的。
　　“猪蹄扣……”
　　他微不可察地呢喃出声，自嘲地摇了摇头。堂堂廷尉史，如今却被一个姑娘家给“生擒”了。
　　不过，这并非坏事。
　　这苏老爷贵为伽叶城首富，即便是身为郡丞的王邕，明面上也得给苏家三分薄面。如今只能看看如何借着苏府下人的身份，伺机接近王家人了。
　　沈煜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深沉平稳。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将重新戴上那副天真的面具，变回那个任由苏灵宝差遣的——唐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