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叶城来了个小乞丐》芭蕉惹铜绿

5、主仆携手斗纨绔

　　陈记糖水铺临街而设，撑着几顶遮阳的青布大伞，虽是路边小摊，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几张被磨得发亮的棕色木桌上，摆着整齐的筷筒和木杯。
　　空气里弥漫着红豆沙的甜糯和玫瑰花的香气，在喧嚣的闹市里平添了几分舒心。
　　“陈老伯，老样子，一碗玫瑰露给梦紫，我那碗八宝露要多加两勺桂花蜜！”
　　灵宝熟稔地拍了拍桌子，一屁股坐下，顺手将有些不知所措的唐葫芦也拽到了长凳上。
　　“你看看，你要吃点什么。”
　　灵宝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有些褪色的水牌。
　　唐葫芦目光扫过一行名字，随即温声道：“麻烦陈老伯，来碗桂花米酿。”
　　“好嘞！苏小姐今日来得真巧，才剥好的桂圆，新鲜着呢。”
　　陈老伯笑起来时眼睛都挤成了两条缝，只见他手脚麻利地掀开锅盖，白雾腾起，长柄勺在锅里搅动两下，轻巧地舀起大勺透亮的甜浆。
　　不一会，三碗糖水一齐端上了桌子。
　　灵宝接过碗，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混合着桂圆果肉的爽滑，让她心满意足地眯起眼享受着。
　　“哇！就是这个味儿！活过来了！”
　　唐葫芦垂眸看着面前的桂花甜汤，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袖口——那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入口之物，必先以银针试毒。然而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时，动作一顿，反应过来了现在的身份。他看了眼身旁津津有味的灵宝，也跟着拿起碗里的粗瓷勺。
　　那双修长的手指捏着勺柄，指尖泛着润泽的光，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米酒送入口中，吞咽无声，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与优雅。
　　灵宝原本喝得正欢，此刻瞧着他的姿态，一碗十文钱的桂花米酒，硬是被他喝出了琼浆玉液的架势，忍不住停下勺子啧啧称奇：“哟！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挺讲究，喝个米酒都像是在品贡茶。”
　　唐葫芦抬起头，一双清亮见底的眸子认认真真地看向灵宝，声音软糯却又带着点老学究般的语重心长：“灵宝小姐，俗话说得好，细嚼慢咽才能长高高。”
　　“噗——咳咳咳！”
　　灵宝刚吸进嘴里的一颗桂圆核差点没直接喷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尖反问道：“你是在说本小姐个子矮吗？本小姐就算没有九尺男儿的伟岸，也算个八尺少女了！要都像你这么慢得吃，闹灾荒的时候早就饿死了。”
　　唐葫芦也不恼，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小姐刚才喝得那么急，确实像只饥荒时抢食的小松鼠。”
　　“你！你居然说我是抢食的松鼠？”灵宝鼓着腮帮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又是气恼又是不可置信。
　　她本想假扮“老虎发威”，可一撞上唐葫芦那双清澈真诚的眸子，满肚子的火气就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灵宝啊，你呀，是该慢点吃了，瞧你吃得像只小花猫。”柳梦紫被这主仆俩逗得眉眼弯弯，递过一方淡淡幽兰香气绢帕，也跟着调侃道：“以前我觉得没人能管得住你，如今瞧着，你新选的这位贴身跟班倒是不一般，一句话就能让你跳脚。看来，这一物降一物，果真不虚。”
　　灵宝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嘴，恨恨地瞪了唐葫芦一眼：“你口不择言，罚你回去洗三天的臭袜子！”
　　“是，小姐。”唐葫芦听话地低下头，掩住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继续优雅地对付他那碗米酒。
　　突然，一阵刺耳的铃铛声伴随着张狂的叫嚷，猛地打破了长街上的宁静祥和。
　　地面的灰尘被疾驰而来的马蹄扬起，惊得原本在路边摊吃糖水的食客们纷纷惊叫着躲避。
　　灵宝眉头一皱，腾地一下站起身，将柳梦紫护在身后：“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条街上驾马车！”
　　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华丽的马车上跳了下来，正是纨绔阔少王子安，他拿着一把金丝绣边的折扇，故作风流地扇了两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铺子。
　　“王子安，没听过好狗不挡道吗，你的马车非得横在路中间吗？”灵宝柳眉一竖，双手叉腰，眼里全是嫌弃。
　　王子安脸色一僵，随即目光落到了正低头喝甜汤的男子身上，冷笑道：“苏灵宝，你昨天捡回去个乞丐？怎么，今天换口味了？换了个小白脸跟着？这身皮肉瞧着倒是不错，哪家勾栏里调教出来的？”
　　灵宝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还好这个蠢货没有认出来唐葫芦就是昨天的乞丐。
　　“不是长了张嘴就可以胡说，这是我表哥。你管他叫小白脸？我看你是嫉妒他长得比你更像个人样吧！”
　　“远房表哥？”王子安狐疑地绕着唐葫芦转了半圈，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我怎么没听过苏家还有这门亲戚？”
　　“怎么，我苏家修族谱还得先请示王公子，往郡丞府递交呈报不成？”
　　“苏灵宝，你一天张牙舞爪的。怪不得嫁不出去！本公子今日不和你多费口舌。”
　　王子安自觉讨不到便宜，眼神直勾勾地往柳梦紫身上扫：“哟，这不是梦紫小姐吗？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梦紫小姐，我对你可是一片赤诚，别听那些俗人瞎说。我这人啊，平生最是怜香惜玉。”
　　“我和你没什么话好说。”柳梦紫别过脸去，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王子安在柳梦紫这里碰了软钉子，心头的邪火腾地烧了起来。他自诩身份尊贵，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不仅要看一个富商之女的脸色，连自己钦定的娘子都敢对他横眉冷对。一定是这个苏灵宝平日里多嘴挑拨，才坏了他的姻缘。
　　“我看你还是赶紧走吧！这里没人欢迎你！”灵宝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苏灵宝，你别在这里狐假虎威！” 王子安猛地前倾身子，恶狠狠地盯着灵宝，语气变得阴狠，“昨天你就坏了我的好事，今天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了！别以为你们家是首富，本公子就奈何不了你！快给我起开！”
　　王子安说着，恼羞成怒地伸出手，做势要推开挡在前面的灵宝。
　　就在此时，原本安安静静喝汤的唐葫芦，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坏了，“啪嗒”一声，手中的勺子掉在了地上。
　　“呀！”唐葫芦发出一声惊呼，神色慌张地微微弯腰去捡。
　　也就在这一瞬，王子安的脚下不知怎的猛地一滑，整个人像只落水的扑腾鸭子，在半空中滑稽地划拉了两下，随后“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斜栽向了旁边的食桌。
　　“哗啦！”
　　桌边放着的一大碗冰镇绿豆汤全扣在了王子安的脑袋上，黏糊糊的绿豆沙顺着他的脑门一路滑进脖子里，几颗煮得软烂的绿豆还顽强地挂在他的鼻尖上，狼狈至极。
　　“哎呀，王公子，您这‘礼’也太大了！我可担不起！”
　　灵宝先是一愣，随即乐得拍手大笑。
　　唐葫芦此时才“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一脸真诚地赶过去搀扶王子安，嘴里还念叨着“公子小心，公子小心啊”。他看似要拉王子安起身，实则脚尖隐蔽地踩住了王子安那截浸了汤水的拖地衣角。
　　王子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死死抓住唐葫芦的手，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越使劲，重心越不稳，“咚”的一声，又摔回地上。
　　“哎呀，王公子真是太客气了，怎么又拜一次。还没过年呢！”灵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们这些狗奴才，还不赶紧过来扶本子起来！”王子安气急败坏地咆哮着。
　　家仆们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冲上前。
　　唐葫芦一脸无辜且委屈地缩回手，小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力气太小了，没拉住。”
　　王子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唐葫芦“你你你”了半天，竟无话可说。
　　在家仆七手八脚的搀扶下，王子安终于站了起来，脚下虚浮无力，刚倒下时腰间的玉佩咯在了胯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偏又碍于面子不敢叫唤。宝蓝色的绸缎衣裳挂满了绿豆皮，哪里还有半点“郡丞公子”的威风？
　　“苏灵宝！还有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白脸！”王子安一边抹着脸上的汤水，一边咬牙切齿地怒吼，“你们给本公子等着！在这伽叶城，还没人敢让我吃这种亏！等我回去禀明父亲，一定要让你们苏家……”
　　“定要让我们苏家怎么着？” 灵宝双手环胸，非但没被吓住，反而往前跨了一步，下巴微扬：“这满大街的人都瞧见了，是你自己在平地上摔了四脚朝天，溅得一身绿豆汤。我表哥好心好意去扶你，你倒好，不仅不感谢，还冤枉好人。”
　　话音刚落，周围围观的百姓里就响起几声低笑，有人小声议论：“可不是嘛，方才我看得清楚，是王公子自己没站稳栽倒地上的。”
　　这些细碎的议论像针似的扎进王子安耳朵里，让他脸更红了。
　　灵宝回头看了一眼唐葫芦，只见唐葫芦正不安地绞着衣角，低着头，那副如受惊小鹿般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生出一股保护欲。
　　“瞧瞧，我表哥都被你吓成什么样了！你要是真想闹到官府去，咱们现在就去！我倒要看看，是郡丞之子当街纵马、冲撞百姓触犯条律，还是好心扶人犯了法！”
　　“你……你这个泼皮无赖！”王子安气得心口疼。
　　柳梦紫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王公子，且不论苏家与柳家的交情，单说这当街纵马、冲撞百姓，若真闹大了，怕是令尊在任上的考评也要受些牵累。梦紫言尽于此，公子自便。”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恰好戳中了王子安的软肋。王子安最怕他爹，谁人不知郡丞老爷向来最看重脸面，而且他爹最近正盯着升迁的事，最忌出这种影响名声的岔子。要是今天这事被他爹知道了，他非得被禁足一个月不可，刚才说去官府不过是吓唬苏灵宝的。
　　“走！咱们走！”王子安狠狠一甩那湿漉漉的袖子，带着一群垂头丧气的家丁，在围观百姓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钻进马车，狼狈离去。
　　“呼——总算清静了！”
　　灵宝看着那辆像逃命似的马车，发出一声得胜的欢呼，转过身对着唐葫芦的肩膀就是重重一拍：“行啊，唐葫芦！还知道礼节去扶人。我以为你会被吓得躲在我身后呢！”
　　唐葫芦腼腆地笑了笑：“小姐负责出头斥退恶人，我得当好仆人，不能落人口实说小姐仗势欺人。”
　　灵宝嘿嘿一笑：“走！咱们再去逛逛西街。”
　　围观的百姓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打铁铺的叮当声和茶馆的说书声又交织在一起，闹市的喧嚣重新聚拢。
　　阳光透过街边的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苏府主仆二人打闹的身影上，灵宝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唐葫芦跟在身侧，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差点绊倒的灵宝。
　　柳梦紫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眸底掠过一丝微光，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唐葫芦身上，此人，绝非寻常家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