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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惊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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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梳洗时,眼皮沉得厉害。
温嬷嬷看我脸色不好,轻声劝道:“小姐昨夜又没睡好?要不今日就在府中歇着,米行改日再去?”
“不必。”我揉了揉眉心,“答应她的事,不能改。”
“可是……”
“无妨。”我打断她,“备车吧。”
走出房门时,沈嬑宁已经等在院里了。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面罩着浅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见我出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姐姐。”
声音清甜,带着些许雀跃。
若不是昨夜亲眼所见,我大概也会被她这副天真模样骗过去。
“用过早膳了?”我问。
“用过了。”她点头,“姐姐呢?”
“还不饿。”我说,“走吧。”
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外。
今日天气晴好,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沈嬑宁脸上。她微微侧头看着窗外街景,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新鲜。
“姐姐,”她忽然开口,“京城……一直这么热闹吗?”
“嗯。”我应了一声,“你以前没来过?”
她摇头:“没来过这么好的地方。”
这话说得含糊,但我听出了言外之意。
“你以前住在哪里?”
“在……乡下。”她说,“很小的镇子,连条像样的街都没有。”
“蜀地?”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蜀地。”
又在说谎。
昨夜那张纸上写得清楚,她来自“原世界”,根本不是什么蜀地乡下。
“蜀地风光,与京城不同。”我顺着她的话说,“你若喜欢,日后有机会,可以回去看看。”
她垂下眼,声音轻了些:“回不去了。”
“为何?”
“因为……”她顿了顿,“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亲人了。”
这话半真半假。
蜀地没有她的亲人,是因为她根本不是蜀地人。
“节哀。”我说。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在“沈记米行”门口停下。
掌柜姓陈,五十来岁,身材微胖,见我们下车,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大小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看见我身边的沈嬑宁,愣了一下:“这位是……”
“府里的二小姐。”我说,“今日带她来看看。”
陈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躬身道:“二小姐安好。”
沈嬑宁依着礼数回礼,举止得体。
进到里间,陈掌柜让人奉茶,又拿出账本。
“大小姐可是要查账?”他问。
“嗯。”我接过账本,“上个月的账,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请教陈掌柜。”
“不敢当不敢当。”陈掌柜搓着手,“大小姐尽管问,小人知无不言。”
我翻开账本,找到沈嬑宁昨日指出的那处。
“这里写着,上月卖出陈米五百石,进价每石一两二钱,售价一两五钱。”我指着账目,“可下面又写着,新米进价每石一两五钱。陈米与新米同价,这是什么道理?”
陈掌柜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
“大小姐有所不知,上月雨水多,新米潮湿,需晾晒后方能出售。陈米干燥,品相好,所以价格高些。”
“哦?”我挑眉,“可我听说,陈米放久了,米香会散,口感也不如新米。按理该比新米便宜才是。”
“这……这也要看米的成色。”陈掌柜额头冒出细汗,“咱们店里的陈米,都是上等好米,存放得宜,所以……”
“陈掌柜,”沈嬑宁忽然开口,“我能看看库存吗?”
陈掌柜看向我。
我点头:“去吧。”
她起身,跟着伙计去了后院仓库。
陈掌柜想跟去,被我拦下。
“陈掌柜留步,我还有事问你。”
“大小姐请说。”
“我母亲在世时,米行的生意一直很好。”我看着他的眼睛,“可这两年,利润却连年下滑。陈掌柜可知原因?”
陈掌柜脸色发白:“这……这或许是因为,这两年米价不稳,竞争也大……”
“是吗?”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可我听说,城南的‘王记米行’,去年利润涨了三成。陈掌柜,你说这是为何?”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小姐明鉴!小人……小人绝没有做对不起沈家的事!”
“有没有,查过才知道。”我放下茶盏,“陈掌柜,你在我沈家做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你肯说实话,或许还能留个体面。”
他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这时,沈嬑宁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脸色不太好看。
“姐姐,”她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仓库里的陈米,只有不到两百石。而且……都是去年的陈米,根本算不上‘上等好米’。”
我看向陈掌柜。
他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陈掌柜,”我说,“现在,你还想说什么?”
“小人……小人知错!”他连连磕头,“是小人鬼迷心窍,贪了店里的钱!求大小姐饶命!”
“贪了多少?”
“这……这两年,陆陆续续,大概……大概五百两。”
五百两。
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
“钱呢?”我问。
“都……都输在赌坊了。”他哭丧着脸,“小人也是一时糊涂,大小姐饶命啊!”
我冷笑。
赌输了?
恐怕不止。
“陈掌柜,”沈嬑宁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新米潮湿需晾晒。可我刚才看了,仓库里的新米,干燥得很,根本不需要晾晒。”
陈掌柜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二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嬑宁毫不退缩地看着他,“你在说谎。新米根本不潮湿,你抬高陈米价格,不是为了‘品相好’,而是为了掩盖你虚报库存、私吞货款的事实。”
她说话时,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个深闺少女。
陈掌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盯着沈嬑宁,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陈掌柜,”我站起身,“念在你为沈家效力多年的份上,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交出所有贪墨的银两,自己离开京城,永不回来。第二,我送你去官府,该怎么判,自有王法。”
他瘫坐在地,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小人……选第一条。”
“很好。”我说,“给你三天时间,凑齐五百两。少一文,后果自负。”
“是……是。”
我带着沈嬑宁离开米行。
马车里,她一直很安静。
“姐姐,”快到府时,她忽然开口,“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过?”我问,“哪里过?”
“陈掌柜毕竟在沈家做了二十年,我这样揭穿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我看着她,“你觉得我该饶了他?”
她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他或许有苦衷。”
“苦衷?”我笑了,“每个人都有苦衷。但这不是作恶的理由。”
她沉默了。
马车驶进府门,停下。
下车时,她忽然拉住我的衣袖。
“姐姐。”
“嗯?”
“谢谢你信我。”她说,“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多事。”
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信她?
不,我只是在利用她。
利用她查出沈家的蛀虫,利用她完成她的“任务”,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毁了她。
可这些话,我不能说。
“你做得很好。”我说,“沈家需要你这样细心的人。”
她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我会更努力的!”
回到荷风轩,温嬷嬷迎上来。
“小姐,二房那边派人送来这个。”
她递上一张纸条。
我接过,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清风茶楼,有要事相告。”
落款是一个“婉”字。
沈婉?
她找我做什么?
“送信的人呢?”我问。
“已经走了。”温嬷嬷说,“只说是三小姐让送的。”
我捏着纸条,沉吟片刻。
“知道了。”
“小姐要去吗?”
“去。”我说,“为何不去?”
我倒要看看,沈婉又想玩什么花样。
沈嬑宁站在一旁,看着那张纸条,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我问。
“姐姐,”她小声说,“沈婉……会不会又想害你?”
“害我?”我笑了,“她还没那个本事。”
“可是……”
“放心。”我说,“我心里有数。”
她点点头,但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午后,我让她继续看账,自己则去了父亲书房。
将米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父亲听完,沉默许久。
“陈掌柜……竟做出这种事。”他叹了口气,“是我识人不清。”
“父亲不必自责。”我说,“人心难测,这不是您的错。”
“那五百两,他真能凑齐?”
“凑不齐也得凑。”我说,“我已经让沈忠去盯着了。三天后若交不出钱,就送官。”
父亲点头:“你处理得很好。”
“还有一事,”我说,“二房的沈婉,约我明日去茶楼。”
父亲皱眉:“她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我想去看看。”
“小心些。”父亲叮嘱,“那丫头心思不正,别着了她的道。”
“女儿明白。”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荷风轩时,沈嬑宁还在等我。
“姐姐,”她迎上来,“父亲怎么说?”
“父亲让我小心。”我说,“你呢?账看得如何?”
“都看完了。”她说,“除了米行,茶叶铺的账也有问题。只是问题不大,或许……是掌柜疏忽了。”
“哪个掌柜?”
“姓赵,叫赵全。”
赵全。
这个人,我有印象。
前世沈家覆灭时,他第一个站出来指证父亲“结党营私”。后来沈嬑宁成了三皇子侧妃,他摇身一变,成了她的心腹。
原来这么早,他就开始动手脚了。
“我知道了。”我说,“这事先放一放,日后再说。”
她有些不解:“为什么?”
“打草惊蛇。”我说,“有些事,急不得。”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晚膳时,她做了几样小菜,味道都不错。
“姐姐尝尝这个,”她夹了一筷子笋丝,“这是蜀地的做法,酸辣爽口。”
我尝了尝,确实好吃。
“你娘教你的?”
“嗯。”她点头,“我娘很会做菜。”
又是“娘”。
她到底有多少个“娘”?
“你娘……”我顿了顿,“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愣了一下,低头扒饭:“她……很温柔,很善良,对我也很好。”
“那她现在……”
“她死了。”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很久以前就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抱歉。”我说。
“没事。”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都过去了。”
可她的眼神告诉我,没过去。
那些藏在心底的伤痛,那些不能说的秘密,一直都在。
夜里,我又去了母亲的书房。
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取出沈嬑宁留下的那张纸。
借着烛光,我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
主线任务:拯救沈家,阻止沈婳安黑化。
当前进度:20%
进度涨了。
因为今日查出了米行的问题?
还是因为……我“信”了她?
继续往下看,支线任务里,第三条“查明沈家账目问题”已经变成了“进行中,进度30%”。
第四条“阻止沈婉入宫”后面,多了一行小字:
关键线索:沈婉与三皇子暗中往来。
三皇子?
前世,沈婉确实入了宫,但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并不受宠。后来沈家覆灭,她也跟着遭了殃。
她和三皇子有往来?
我怎么不知道?
我将纸条放回原处,锁好匣子。
走出书房时,夜已经深了。
荷风轩里一片寂静。
沈嬑宁房里的灯还亮着。
我走到她窗外,透过缝隙往里看。
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写着什么。
嘴里还念念有词:
“系统,沈婉和三皇子的事,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我该怎么阻止?”
“沈婳安好像很讨厌沈婉,要不要告诉她?”
她停笔,似乎在听“系统”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好,我找机会告诉她。”
然后,她继续写。
写得很认真,很专注。
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我退回阴影里,看着窗纸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沈嬑宁。
不,或许该叫你……另一个名字。
不管你是谁。
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
我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你,就是那颗最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