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不共裁》莫羡宇

10、涟漪

　　翌日清晨，沈嬑宁起得比我更早。

　　我推开房门时，她已候在廊下，手里捧着刚摘的玉兰花。晨露沾在花瓣上，在初升的阳光下晶莹剔透。

　　“姐姐，”她将花递给我，“早。”

　　我接过花，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指。

　　“这么早？”

　　“睡不着。”她跟在我身后进了屋，“姐姐今日要去见沈婉，我……有些担心。”

　　温嬷嬷端来温水，我净了面，坐到妆台前。

　　“担心什么？”

　　“她上次推我下水，这次约姐姐，怕是不安好心。”沈嬑宁站在我身后，透过铜镜看我，“姐姐一定要小心。”

　　镜中映出她忧心忡忡的脸。

　　我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她若真想害我，不会选在茶楼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可是……”

　　“没有可是。”我放下梳子，“你今日留在府中，继续看账。茶叶铺的账既然有问题，就仔细查清楚，把证据理出来。”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好。”

　　用过早膳，温嬷嬷替我备好衣裳。

　　是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配着素净的月白披帛。发髻绾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

　　“太素了。”温嬷嬷说，“小姐去见三小姐，该穿得体面些。”

　　“不必。”我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今日不是去赴宴，穿得太招摇，反倒显得心虚。”

　　温嬷嬷叹了口气，没再劝。

　　马车已候在府外。

　　沈嬑宁送我到大门口，临上车前，她忽然拉住我的衣袖。

　　“姐姐。”

　　“嗯？”

　　“这个，”她塞给我一个小瓷瓶，“是我昨晚做的。若是……若是茶水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个能解毒。”

　　我接过瓷瓶，触手温热。

　　“你做的？”

　　“嗯。”她低头，“我以前……跟一个游医学过些皮毛。”

　　又是“以前”。

　　这个“以前”，到底有多少秘密？

　　“谢谢。”我将瓷瓶收进袖中。

　　“姐姐一定要小心。”她抬眼，目光里满是担忧，“若是情况不对，就立刻回来。”

　　我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她也曾这样叮嘱过我。

　　在我嫁入东宫前夜，她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地说：“姐姐，宫里人心险恶，你一定要小心。”

　　我当时信了。

　　后来才知道，最险恶的，就是她。

　　“知道了。”我转身上车。

　　马车驶离府门，我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她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这个方向。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显得孤单又倔强。

　　我放下帘子，闭上眼。

　　沈嬑宁。

　　你到底……是谁？

　　清风茶楼在城南，离沈府不算近。

　　车行了一刻钟，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下。

　　茶楼临街，此刻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喧嚣得很。

　　我带着温嬷嬷走进去，小二立刻迎上来。

　　“小姐几位？”

　　“约了人，沈三小姐。”

　　“楼上雅间，请随我来。”

　　二楼雅间临窗，推开窗就能看见街景。

　　沈婉已经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桃红色的衣裙，发间金步摇晃得刺眼。见我进来，她放下茶盏，露出一个假笑。

　　“堂姐来了，快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温嬷嬷退到门外守着。

　　“堂姐今日怎么穿得这么素净？”沈婉上下打量我，“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沈家苛待嫡女呢。”

　　“母亲新丧，穿得素净些，是为人子女的本分。”我淡淡道，“三妹妹穿得倒是鲜亮。”

　　她脸色微僵，随即笑道：“我年轻，穿鲜亮些也无妨。不像堂姐，正是青春年少，却打扮得像……”

　　她故意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三妹妹今日约我来，不是讨论穿衣打扮的吧？”我端起茶盏，却不喝，“有话不妨直说。”

　　沈婉收了笑容，正色道：“堂姐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听说……堂姐要把那个外室女记入族谱？”

　　“是。”

　　“为什么？”她皱眉，“那种出身，也配进沈家的祠堂？”

　　“她也是父亲的女儿。”我说，“血脉相连，为何不配？”

　　“血脉？”沈婉嗤笑，“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大伯母才走多久，她就冒出来，谁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我挑眉，“三妹妹觉得，她有什么用心？”

　　沈婉凑近些，压低声音：“堂姐不知道？她那个娘，当年可是有名的狐媚子。勾引大伯父不说，还差点害得大伯母……”

　　“三妹妹，”我打断她，“逝者已矣，何必说这些？”

　　“我这是为堂姐好！”她急道，“那丫头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堂姐现在对她好，将来她翅膀硬了，指不定怎么对堂姐呢！”

　　这话，倒是和前世某些人对我说过的话，如出一辙。

　　“多谢三妹妹提醒。”我放下茶盏，“不过这些事，我自有分寸。”

　　沈婉见我不为所动，咬了咬唇，换了副委屈的表情。

　　“堂姐，上次落水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那个丫鬟不小心……”

　　“是不是故意，你我心知肚明。”我看着她，“三妹妹，我今日来，不是听你解释的。你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我作势要起身。

　　“等等！”沈婉拉住我的衣袖，“我……我还有一件事。”

　　“说。”

　　她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个……有人托我转交给堂姐。”

　　我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

　　“谁给的？”

　　“我不能说。”沈婉眼神闪烁，“堂姐看了就知道了。”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碧波湖画舫，有要事相商。”

　　落款是一个印章，印着……三皇子的私章。

　　我心中一动。

　　三皇子？

　　他和沈婉……果然有往来。

　　“这信，是三皇子让你给我的？”我问。

　　沈婉脸色一变：“堂姐怎么知道……”

　　“三妹妹，”我将信放回桌上，“有些事，不是你该掺和的。”

　　“我……我也是为沈家着想！”她辩解道，“三皇子是皇后嫡出，将来……沈家若能与他交好，对大家都好。”

　　“是吗？”我看着她，“那三妹妹为何不自己去？”

　　她噎住了。

　　“因为你知道，三皇子想见的，是我。”我一字一句道，“你不过是个传话的。”

　　沈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堂姐既然知道，那……去还是不去？”

　　“去。”我说，“为何不去？”

　　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那……”

　　“但我有个条件。”我打断她，“你以后离沈嬑宁远点。若是再让我知道你对她动手，后果……你承担不起。”

　　沈婉咬牙：“堂姐为了那个外室女，竟要与我翻脸？”

　　“不是翻脸。”我站起身，“是警告。”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走出雅间时，温嬷嬷迎上来。

　　“小姐，没事吧？”

　　“没事。”我说，“回府。”

　　马车驶离茶楼，温嬷嬷才低声问：“三小姐找小姐，是为了什么？”

　　“替人传话。”我说，“三皇子想见我。”

　　温嬷嬷吓了一跳：“三皇子？他见小姐做什么？”

　　“不知道。”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熙攘的街市，“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回到府中，沈嬑宁果然还在等我。

　　“姐姐！”她快步迎上来，“你回来了！”

　　“嗯。”我将披风解下，“账看得如何？”

　　“都理出来了。”她递上一叠纸，“茶叶铺的赵掌柜，这两年做假账，虚报损耗，大概贪了三百两。”

　　我接过那叠纸，翻看着。

　　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她确实用了心。

　　“做得很好。”我说。

　　她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问：“姐姐见到沈婉了？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我坐下，“她只是替人传话。”

　　“替谁？”

　　“三皇子。”

　　沈嬑宁脸色骤变。

　　“三皇子？”她声音有些发颤，“他……他找姐姐做什么？”

　　“不知道。”我说，“三日后，碧波湖画舫，去了才知道。”

　　“姐姐要去？”她急道，“不行！太危险了！”

　　“为何危险？”

　　“三皇子他……”她咬唇，“他不是好人。”

　　我挑眉：“你认识他？”

　　她摇头：“不认识。但……我听人说过，他……他风流成性，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这话倒是真的。

　　前世三皇子的名声，确实不算好。

　　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去。

　　“姐姐，”沈嬑宁拉住我的衣袖，“能不能不去？我……我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不去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看着她，“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

　　“那……我陪姐姐去。”

　　“不行。”我说，“你留在府中。”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有些事，我一个人处理更方便。”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但最终没再坚持。

　　“那姐姐一定要小心。”她说，“三皇子若是……若是有什么不轨之举，姐姐千万别忍着。”

　　“我知道。”

　　午后，父亲派人来叫我。

　　书房里，父亲脸色凝重。

　　“三皇子约你见面？”他问。

　　“是。”

　　“你怎么想的？”

　　“女儿想去。”我说，“三皇子毕竟是皇后嫡出，若能与他交好，对沈家有利。”

　　父亲沉吟片刻：“三皇子此人……心思深沉，不好相与。”

　　“女儿知道。”我说，“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该去探探虚实。”

　　“你打算怎么做？”

　　“见机行事。”我说，“父亲放心，女儿有分寸。”

　　父亲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娘若在，定会怪我，让你小小年纪就卷入这些是非。”

　　“女儿已经不小了。”我说，“有些事，迟早要面对。”

　　父亲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去吧。但记住，若有不妥，立刻回来。沈家虽不如从前显赫，但护住一个女儿，还是做得到的。”

　　“女儿明白。”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荷风轩时，沈嬑宁正坐在院里发呆。

　　“在想什么？”我问。

　　她回过神，站起身：“姐姐回来了。父亲……怎么说？”

　　“父亲同意了。”

　　她脸色又白了些。

　　“姐姐，”她小声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又梦见什么？”

　　“梦见三皇子。”她声音发颤，“他……他逼姐姐喝酒，姐姐不肯，他就……”

　　“就怎样？”

　　“就把姐姐推下了湖。”她说，“姐姐在水里挣扎，他就在岸上笑。”

　　我看着她煞白的脸，忽然想起前世。

　　确实有一次，三皇子在碧波湖设宴，逼我喝酒。我不从，他恼羞成怒，推了我一把。若不是当时有其他人在场，后果不堪设想。

　　那件事，除了我和三皇子，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沈嬑宁怎么会梦见？

　　“只是个梦。”我说。

　　“可是……”她抬头看我，“那梦太真了，真的就像……就像发生过一样。”

　　我心中微动。

　　难道她……也有前世的记忆？

　　不，不对。

　　如果她有前世的记忆，怎么会不知道我就是那个被她害死的姐姐？

　　除非……

　　“梦都是反的。”我说，“不必担心。”

　　她点点头，但眼神里的不安，并未消散。

　　夜里，我又去了母亲的书房。

　　打开紫檀木匣子，取出那张纸。

　　主线任务：拯救沈家，阻止沈婳安黑化。

　　当前进度：25%

　　进度又涨了。

　　支线任务里，“查明沈家账目问题”的进度变成了50%。

　　而第四条“阻止沈婉入宫”后面，多了一行新字：

　　关键事件：三日后碧波湖之约。若沈婳安单独赴约，将触发“落水受辱”剧情，导致黑化值上升20%。

　　落水受辱？

　　原来沈嬑宁的梦，不是空穴来风。

　　而是……“系统”给她的预警？

　　继续往下看，纸的最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

　　宿主建议：陪同沈婳安赴约，可避免悲剧发生。但需注意，不可过度干涉，以免引起怀疑。

　　我放下纸，若有所思。

　　陪同我赴约？

　　这倒是个好主意。

　　翌日清晨，用早膳时，我对沈嬑宁说：“三日后，你陪我一起去。”

　　她愣了一下：“姐姐不是说……不让我去吗？”

　　“我改主意了。”我说，“你既担心，不如亲眼看着。”

　　她眼睛一亮：“真的？”

　　“嗯。”我说，“但你记住，去了之后，多看少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我明白！”她用力点头，“我一定不给姐姐添麻烦！”

　　看着她雀跃的模样，我心中那点犹豫，渐渐消散。

　　沈嬑宁。

　　既然你的“任务”是拯救沈家，阻止我黑化。

　　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看看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又谢，花瓣随风飘落。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水面的浮叶。

　　三日后，碧波湖。

　　好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