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不共裁》莫羡宇

8、夜探书房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我悄声从床上起身，赤足踩在地衣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外间值夜的丫鬟呼吸均匀，已然睡熟。

　　推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

　　荷风轩的院子里，只有廊下一盏气死风灯还亮着，在风中微微摇曳，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光影。

　　沈嬑宁的房里，灯已熄了。

　　但我知道，她还没睡。

　　方才在窗外听到的那些话，像滚烫的烙铁，在我心里反复灼烫。

　　任务进度：15%

　　获得沈婳安信任（完成）

　　她竟觉得……我已经信任她了？

　　可笑。

　　那么拙劣的表演，那么明显的破绽，她怎么会觉得能骗过我？

　　还是说……那个所谓的“系统”，给了她什么错误的判断？

　　我转身，没有回房，而是朝着荷风轩另一侧走去。

　　那里有个小书房，是母亲生前用的。母亲去世后，这里便一直锁着，钥匙只有我和温嬷嬷有。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还有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

　　我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书架上一排排整齐的书。

　　母亲的藏书很杂，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甚至还有一些游记和医书。前世我很少来这里，总觉得这里处处是母亲的影子，看着伤心。

　　但现在，我需要找一些东西。

　　一些……关于“异世”“魂魄”“夺舍”之类记载的东西。

　　前世我在冷宫时，曾听一个老宫女说过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她说这世上有种邪术，能让他人的魂魄占据活人的身体，谓之“夺舍”。

　　当时我只当是疯话。

　　可现在……

　　我一本本翻看着书架上的书。

　　《搜神记》《拾遗记》《酉阳杂俎》……这些志怪小说里，或许会有线索。

　　翻到第三本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我动作一顿，吹熄了灯。

　　黑暗中，我屏住呼吸，退到书架后的阴影里。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

　　是沈嬑宁。

　　她果然没睡。

　　灯笼的光很暗，只够照亮她脚下方寸之地。她动作很轻，显然不想惊动任何人。

　　她想找什么？

　　我看着她走到书案前，放下灯笼，开始翻找桌上的东西。

　　不是随意翻找，而是有目的的——她先翻了最上面的几本书，又拉开抽屉，仔细查看里面的纸张。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紫檀木匣子上。

　　匣子上了锁。

　　她试了试，打不开。

　　眉头微皱，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丝——那是女子绾发用的簪子，被她掰直了。

　　她想撬锁。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我冷眼看着。

　　那个木匣子里，放着母亲的一些旧物：几封家书，几幅画，还有……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一封信。

　　前世，这封信我一直没敢打开。直到沈嬑宁死后，我才在整理遗物时发现它。

　　信里只有一句话：

　　“婳安，若有一日你见到一个不像你妹妹的妹妹，莫怕，那是来帮你的。”

　　当时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我似乎懂了。

　　母亲……早就知道？

　　知道我会有重生的一天？知道沈嬑宁的身体会被“异世之魂”占据？

　　还是说……这一切，根本就是母亲安排的？

　　不，不可能。

　　母亲去世时，我才十四岁。她怎么会预料到十年后的事？

　　除非……

　　沈嬑宁还在试图撬锁，但锁很结实，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她有些急了，额头上沁出汗珠。

　　“系统，”她压低声音，“这锁我打不开，有没有工具？”

　　系统？

　　她在和那个“系统”说话？

　　屋里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好，我试试。”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件东西——一枚小小的铜片，边缘很薄，像刀刃。

　　她用铜片插入锁眼，轻轻转动。

　　咔哒。

　　锁开了。

　　她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

　　借着昏暗的灯笼光，我看见她翻找着匣子里的东西。家书、画作，她都只是匆匆扫过，直到……她拿起那封信。

　　母亲留给我的那封信。

　　她拆开信，凑到灯笼边，仔细看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最后，她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竟有几分释然。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原来她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若是她此刻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但她没有。

　　她将信折好，放回匣子里，又将其他东西归位。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正是我傍晚时看见的那张画着方格子、写着奇怪符号的纸。

　　她将纸也放进匣子，压在信下面。

　　锁上匣子，她站起身，提着灯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她已经走远，才重新点亮油灯。

　　走到书案前，打开匣子。

　　信还在。

　　但信的下面，多了一张纸。

　　正是她画的那张。

　　我拿起纸，仔细看着。

　　方格子里写的，确实是些我看不懂的符号。但最上面那行字，我看懂了——

　　主线任务：拯救沈家，阻止沈婳安黑化。

　　当前进度：15%

　　支线任务：
　　1. 获得沈婳安信任（已完成）
　　2. 学习管家技能（进行中，进度40%）
　　3. 查明沈家账目问题（明日开始）
　　4. 阻止沈婉入宫（未开始，距离事件发生还有27天）
　　5. 找到沈家祖传玉佩（线索：在沈婳安母亲遗物中）

　　最后一条，她圈了出来，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

　　已找到线索，但无法获取。需进一步获取沈婳安信任。

　　沈家祖传玉佩？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继续往下看，纸的背面还有字：

　　人物信息：
　　沈婳安（攻略目标）：重生者，仇恨值极高，戒备心强。需以真诚打动，切忌欺骗。
　　沈婉（敌对目标）：原剧情中导致沈婳安黑化的关键人物之一。需阻止其入宫为妃。
　　沈父（中立）：可争取为盟友。
　　系统提示：任务失败将导致世界线崩溃，宿主魂魄永久滞留。成功则获得积分，可兑换返回原世界的资格。

　　原世界。

　　她果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而她的任务……是拯救沈家，阻止我黑化？

　　黑化？

　　我冷笑。

　　前世的我，还不够黑化吗？

　　被人害死，重生回来复仇，这叫黑化？

　　不，这叫……理所当然。

　　我将纸折好，放回原处，锁上匣子。

　　吹熄灯，走出书房。

　　夜风更冷了。

　　回到卧房时，温嬷嬷已经醒了，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小姐，您去哪儿了？”

　　“睡不着，去园子里走了走。”我随口搪塞，“你怎么醒了？”

　　“老奴听见动静，不放心。”温嬷嬷扶我进屋，“小姐，您脸色很不好。”

　　“没事。”我坐到床边，“嬷嬷，你记不记得，母亲有没有留下什么祖传的玉佩？”

　　“玉佩？”温嬷嬷想了想，“夫人留下的首饰里，玉佩倒是有几块，但要说祖传的……老奴没印象。”

　　“你再仔细想想。”

　　温嬷嬷皱着眉，想了许久，忽然道：“啊，老奴想起来了。夫人嫁妆里，确实有一块玉佩，是老夫人传下来的。不过……那玉佩在夫人去世前就不见了。”

　　“不见了？”

　　“是。”温嬷嬷点头，“夫人去世前一个月，那块玉佩就不见了。夫人当时还让人找过，没找到，也就作罢了。”

　　“那玉佩长什么样？”

　　“是一块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温嬷嬷比划着，“大概这么大小，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我记下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老奴，就只有……伺候夫人的春桃知道。”温嬷嬷顿了顿，“不过春桃在夫人去世后，就出府嫁人了。”

　　春桃……

　　这个人，前世我没什么印象。

　　“知道她嫁去哪儿了吗？”

　　“听说嫁到了城西，具体哪儿……老奴也不清楚。”温嬷嬷看着我，“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我说，“只是突然想起来，随口问问。”

　　温嬷嬷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

　　“小姐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出门。”

　　“嗯。”

　　我躺下，却毫无睡意。

　　拯救沈家，阻止我黑化。

　　原来那个“系统”给她的任务，是这个。

　　那么，前世沈家覆灭，是因为我“黑化”？

　　还是说……因为我死了，沈家才覆灭？

　　不，不对。

　　前世沈家覆灭，是在我死后一年。那时沈嬑宁已成了三皇子的侧妃，沈家本该更加显赫才对。

　　可事实是，沈家被抄了。

　　罪名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父亲、二叔父、沈婉……沈家上下，无一幸免。

　　只有沈嬑宁，因为嫁入皇家，逃过一劫。

　　这些事，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是死后魂魄飘荡，才慢慢拼凑出来的。

　　如果那个“系统”给的任务是真的……

　　那么，沈家的覆灭，或许和沈嬑宁有关。

　　不，是和那个占据沈嬑宁身体的“异世之魂”有关。

　　她任务失败，导致沈家覆灭，我黑化死亡。

　　所以这一世，她重新来过，想要纠正错误？

　　可如果她失败了……

　　世界线崩溃？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下的匕首。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该怎么做？

　　配合她，完成她的任务，拯救沈家，然后……让她功成身退，回到她的世界？

　　那我的仇呢？

　　我前世受的那些苦，那些痛，那些恨，就这么算了？

　　不。

　　不可能。

　　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前世的画面。

　　冷宫的大火，鸩酒的灼烧，沈嬑宁转身离开的背影。

　　还有……她最后那个眼神。

　　厌恶，快意，解脱。

　　那不是“异世之魂”的眼神。

　　那是沈嬑宁的眼神。

　　真正的沈嬑宁。

　　所以，前世害死我的，就是她本人。

　　而这个“异世之魂”，是在我死后才来的？

　　还是说……在我死前，她就已经在了？

　　我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很清楚——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的任务是什么。

　　只要她顶着沈嬑宁的身体，就该为沈嬑宁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至于那个“系统”……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

　　既然能发布任务，能和她对话，那它……一定有实体。

　　或者，有某种存在的方式。

　　找到它。

　　然后，毁了它。

　　这一夜，格外漫长。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又回到了冷宫。

　　沈嬑宁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鸩酒。

　　但这一次，她的脸变了。

　　变成了……现在这张脸。

　　怯生生的，带着讨好和不安。

　　“姐姐，”她说，“路上冷，喝了吧。”

　　然后，她笑了。

　　笑容干净，眼神清澈。

　　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我猛地惊醒。

　　窗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