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不共裁》莫羡宇

7、疑心暗鬼

　　那一顿火锅，沈嬑宁吃得欢畅，我却食不知味。

　　麻酱的香、红油的辣、肉片的嫩滑，这些本该让人愉悦的滋味，在嘴里却像淬了毒的蜜糖，咽下去时，只觉得喉咙发紧。

　　“姐姐怎么不吃了？”她察觉我的异样，放下筷子，“是不合口味吗？”

　　我摇头，舀了一勺汤，慢慢喝着：“很好吃。只是……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没什么。”我放下勺子，“你娘手艺很好。她一定很疼你。”

　　沈嬑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垂眼盯着碗里的蘸料：“嗯……她很疼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蜀地离京城很远，”我状似随意地问，“你是跟着娘一路北上的？”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不是。娘……娘走得很早。我是跟着叔父来的。”

　　“叔父？”

　　“嗯。是我娘的弟弟。”她说得很快，像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他说京城好，让我来投奔沈家。”

　　“那你叔父现在何处？”

　　“他……把我送到京城就走了，说是要去南边做生意。”她抬起眼，勉强笑了笑，“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些？”

　　“只是关心你。”我回以温和的笑，“既然入了沈家的门，总该知道你的过往。”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低头默默吃饭。

　　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窗外雨声渐急，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我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模样，脑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个沈嬑宁，和我记忆里的那个人，越来越不像了。

　　不是不像——是处处透着诡异的违和。

　　饮食习惯、说话方式、甚至连眼神里的怯懦和讨好，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可如果真是表演，她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她不是沈嬑宁，那她是谁？真正的沈嬑宁又在哪里？

　　“姐姐，”她忽然开口，打断我的思绪，“明日……要学什么？”

　　我定了定神：“明日开始学看账。沈家有几个铺子，账目都需过目。你既想帮我分担，就从这里开始。”

　　她眼睛一亮：“真的？”

　　“嗯。”我起身，“今日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姐姐也早些歇息。”

　　我走出厢房，温嬷嬷候在门外，手里拿着干净衣裳。

　　“小姐，热水备好了。”

　　我点头，往浴房走。

　　“小姐，”温嬷嬷跟在我身后，压低声音，“老奴觉得……那位小小姐，有些不对劲。”

　　我脚步微顿：“哪里不对劲？”

　　“方才老奴去送茶，听见她在房里自言自语。”温嬷嬷犹豫了一下，“说什么‘进度太慢’‘任务完不成’，还说什么……‘系统也不给点提示’。”

　　系统？

　　这个词，和昨晚她梦里说的“任务失败”“重启”呼应上了。

　　“你还听见什么？”

　　“其他的……没听清。”温嬷嬷皱眉，“小姐，这位小小姐，怕不是中邪了？要不要请个道士来看看？”

　　“不必。”我走进浴房，解开外衫，“今日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

　　我浸入温热的水中，闭上眼。

　　系统、任务、进度。

　　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在我脑海里反复灼烫。

　　难道……她真的是话本子里写的那些“异世之魂”？

　　所以性情大变，所以会做火锅，所以懂得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若真是如此，前世害死我的，究竟是那个原本的沈嬑宁，还是眼前这个占据了沈嬑宁身体的“东西”？

　　我不知道。

　　这念头太过荒谬，荒谬得让我想笑。

　　可笑着笑着，心里那点仅存的侥幸，也跟着碎了。

　　如果连重生这种事都能发生，那“异世之魂”又有什么不可能？

　　“小姐？”温嬷嬷在外面轻声唤，“水凉了，添些热水吗？”

　　“不用了。”

　　我站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寝衣。

　　回到卧房时，烛火已熄了大半。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五岁的沈婳安。

　　若你知晓将来会死在一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手里，你会怎么做？

　　镜中人看着我，眼神冰冷。

　　杀。

　　无论是谁，只要敢挡我的路，敢害我的命——

　　都得死。

　　我拉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柄匕首。

　　匕首很精致，刀鞘上镶着碎玉，是母亲留给我的嫁妆之一。前世，我曾用它削过苹果，裁过纸张，却从未想过用它杀人。

　　现在，它有了新的用途。

　　我将匕首藏在枕下，躺上床。

　　窗外雨声未歇，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心上。

　　这一夜，我半睡半醒，始终保持着警惕。

　　天快亮时，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沈嬑宁。

　　她在我门外停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站了片刻，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

　　她在试探什么？

　　还是……在等什么？

　　起身梳洗时，温嬷嬷告诉我，沈嬑宁一大早就去厨房了，说要给我做早饭。

　　“说是蜀地有一种叫‘红油抄手’的点心，想让小姐尝尝。”

　　红油抄手？

　　又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我走到窗边，看着厨房方向升起的炊烟。

　　这个占据了沈嬑宁身体的“东西”，似乎很热衷于用食物讨好我。

　　“小姐，”温嬷嬷小声问，“您真的打算教她看账？那些铺子……可是夫人留给您的嫁妆。”

　　“教。”我说，“不仅要教看账，还要教她管铺子。”

　　温嬷嬷不解：“可万一她起了别的心思……”

　　“不起心思，我怎么知道她想做什么？”我转身，看向她，“不放饵，如何钓鱼？”

　　温嬷嬷明白了，但还是担忧：“小姐千万小心。”

　　“我知道。”

　　早饭后，沈嬑宁果然端来一碗红油抄手。

　　皮薄馅大，汤色红亮，上面撒着葱花和芝麻，香气扑鼻。

　　“姐姐尝尝。”她期待地看着我。

　　我夹起一个，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辣中带麻，鲜香十足。

　　“很好吃。”我说。

　　她笑起来，像得了夸奖的孩子。

　　“姐姐喜欢就好。”

　　我吃完抄手，擦擦嘴，开始今日的“课程”。

　　“沈家在京中有三间铺子，一间绸缎庄，一间茶叶铺，一间米行。”我让温嬷嬷取来账册，“这是绸缎庄去年的账目，你先看看。”

　　她接过账册，翻得很慢，看得却仔细。

　　“姐姐，”过了一会儿，她指着其中一项，“这里的‘上等云锦十匹’，进价是三百两，售价是五百两。利润率……接近七成，是不是太高了？”

　　我挑眉：“你懂算利润？”

　　她愣了一下，随即小声说：“我……我娘教过我一些。”

　　又是“娘教的”。

　　“利润高低，要看东西好坏。”我翻开另一页，“你看这里，同一匹云锦，年初进价是二百八十两，年末涨到三百两。是因为蜀地今年雨水多，蚕丝减产，进价自然高了。”

　　她认真看着，点头：“原来如此。那……如果明年蚕丝继续减产，我们是不是该提前囤货？”

　　我心中微惊。

　　她竟能想到这一层。

　　“囤货需要本钱。”我说，“而且有风险。万一明年蜀地风调雨顺，蚕丝丰收，囤货反而会亏。”

　　“可以分批次囤。”她说，“先囤一部分，观望行情。如果价格继续涨，再囤；如果价格跌了，就停。”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稳，眼神专注，完全不像个刚接触账目的深闺少女。

　　更像……一个精于此道的商人。

　　“你说得有道理。”我合上账册，“但做生意，不能只看账本。还要看人脉，看时局，看……运气。”

　　她若有所思：“姐姐是说，有时候就算账算得再清楚，也不一定能赚钱？”

　　“是。”我看着她，“人心难测，时局难料。账本是死的，生意是活的。”

　　她点点头，又翻开另一本账册。

　　这一次，她看得更快，时不时在纸上记下什么。

　　我看着她伏案的侧影，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个“沈嬑宁”，学东西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若她真是“异世之魂”，那她原来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来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姐姐，”她忽然抬起头，眼神有些困惑，“这米行的账，似乎有问题。”

　　“什么问题？”

　　“这里写着，上月卖出陈米五百石，进价是每石一两二钱，售价是一两五钱。”她指着账册，“可同一页下面，又写着，上月新米进价每石一两五钱。陈米的价格，怎么会和新米一样？”

　　我看向她指的地方。

　　确实有问题。

　　这本账，是我故意留的破绽。前世，这米行的掌柜贪墨成性，被我发现后，沈嬑宁替他求情，说他“一时糊涂”。

　　后来我才知道，那掌柜是她生母的远亲。

　　“你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我问。

　　“要么是售价写错了，”她皱眉，“要么是……掌柜做了手脚。”

　　“你觉得是哪种？”

　　她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是后者。因为下面还有一条，说上月雨水多，新米潮湿，需晾晒。陈米干燥，按理该比新米便宜些才对。”

　　我笑了：“你观察得很仔细。”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也是瞎猜的。”

　　“这不是瞎猜。”我收起账册，“这是用心。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不用心。”

　　她眼睛亮了亮：“姐姐信我？”

　　“我信证据。”我说，“明日，你跟我去一趟米行。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好！”她用力点头。

　　那神情，竟有几分……跃跃欲试。

　　下午，她继续看账，我则去了父亲那里。

　　“账目教得如何？”父亲问。

　　“她很聪明。”我说，“一点就通。”

　　父亲满意地点头：“那就好。三日后开祠堂，族里几位长辈都会来。你让她准备准备，别失了礼数。”

　　“女儿明白。”

　　走出书房时，我碰见了沈忠。

　　他躬身行礼，递上一封信：“小姐，这是二房那边送来的。”

　　我接过，拆开。

　　是二叔父的亲笔信。信中先是为沈婉的事道歉，又说沈婉已知错，禁足期间日日抄经，祈求佛祖宽恕。最后委婉地提了一句，希望我“念在姐妹情分，不要记恨”。

　　虚伪。

　　我将信丢回给沈忠：“烧了。”

　　“是。”

　　回到荷风轩时，天色已暗。

　　沈嬑宁还在灯下看账，见我回来，急忙起身。

　　“姐姐回来了。”

　　“嗯。”我走到她身边，“看得如何？”

　　“差不多了。”她说，“只是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明白。比如这茶叶铺的账，为何春季的利润比秋季高那么多？”

　　“春茶鲜嫩，量少价高。”我简单解释，“秋茶味浓，但量多，价格自然低些。”

　　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今日就到这里吧。”我说，“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出门。”

　　她收拾好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

　　“姐姐，”她犹豫着开口，“明日去米行……我该穿什么？”

　　我想了想：“穿素净些。我们是去查账，不是去赴宴。”

　　“好。”她顿了顿，又说，“姐姐，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我怕……我看错了，冤枉了掌柜。”

　　我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中冷笑。

　　装得倒挺像。

　　前世她替那掌柜求情时，可没这么“紧张”。

　　“若你看错了，我自会纠正。”我说，“但若你没看错，就该让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

　　她点点头，眼神渐渐坚定：“我明白了。”

　　这一夜，她似乎睡得不安稳。

　　我半夜起身时，看见她房里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出她伏案的身影。

　　她在写什么？

　　还是……在等什么？

　　我悄声走到她窗外，透过缝隙往里看。

　　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却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画得很奇怪。

　　像是一个个方格子，里面写着我看不懂的符号。

　　最上面，写着一行字——

　　任务进度：15%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1. 获得沈婳安信任（完成）
　　2. 学习管家技能（进行中）
　　3. 查明沈家账目问题（未开始）
　　4. 阻止沈婉入宫（未开始）
　　5. ……

　　后面的字被她的手挡住了。

　　我屏住呼吸，继续看。

　　她停下笔，托着腮，自言自语：“系统，这个任务也太难了吧？沈婳安根本不信我……”

　　屋里一片寂静。

　　但她的表情，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继续努力的。可是……她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怪怪的。”

　　她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听到了什么回答。

　　然后，她摇摇头：“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能完成任务，拿到积分，我就能……”

　　后面的话，她说得很轻，我听不清。

　　但我已不需要再听。

　　任务、进度、系统、积分。

　　这些词，足以证明一切。

　　这个沈嬑宁，不是前世害死我的那个沈嬑宁。

　　她是个……带着任务来的“异世之魂”。

　　而她的任务，似乎和沈家，和我，甚至和沈婉，都有关系。

　　我悄然后退，回到自己房间。

　　枕下那把匕首，冰凉刺骨。

　　沈嬑宁。

　　不，该叫你……什么？

　　不管你是谁。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我的仇，我的恨，总得有人来偿。

　　不是你，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