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不共裁》莫羡宇

6、火锅之约

　　回府的路上，沈嬑宁一直很安静。

　　她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我肩上，眼睛闭着，呼吸轻浅，像是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攥得发白的指节，暴露了她此刻的不安。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下意识抓紧我的衣袖。

　　“别怕。”我低声说，“已经没事了。”

　　她睁开眼，眼圈微红。

　　“姐姐，”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我是不是……给沈家丢脸了？”

　　“没有。”我说，“你是受害者，丢脸的是害你的人。”

　　她咬了咬唇：“沈婉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和她……无冤无仇。”

　　“有些人做事，不需要理由。”我看着她，“也许是因为嫉妒，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只是因为她觉得，欺负你不会有任何后果。”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马车驶进镇国公府，停在荷风轩门口。

　　温嬷嬷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干净衣裳和姜汤等在门口。看到我们这副模样，她吓了一跳，急忙迎上来。

　　“小姐！这是怎么了？”

　　“落水了。”我简短地说，“先送小小姐去沐浴更衣，煮碗驱寒的汤药。”

　　“是，是。”

　　温嬷嬷扶着沈嬑宁进去，我回自己房间换衣裳。

　　脱下湿透的衣服时，手臂上传来刺痛。低头一看，有几道被沈嬑宁指甲划破的伤痕，还有几处淤青，是拖她上船时磕碰的。

　　不算严重，但看着有些狼狈。

　　我换上干净的寝衣，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五岁的脸，三十岁的眼神。

　　这张脸上，不该有这种疲惫和阴郁。

　　可我控制不住。

　　只要一闭眼，就是沈嬑宁落水时那个眼神——惊恐，无助，还有一丝……不甘。

　　和前世她递给我鸩酒时的眼神，天差地别。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这一世的沈嬑宁，和我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小姐，”温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姜汤，“小小姐已经安置好了。老奴也给您熬了姜汤，趁热喝吧。”

　　我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些许暖意。

　　“她怎么样？”

　　“受了惊吓，一直发抖。”温嬷嬷叹气，“老奴让人点了安神香，让她先睡一觉。”

　　我点点头。

　　“还有，”温嬷嬷压低声音，“老爷那边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也给二房递了话。二老爷说，一定会严惩三小姐。”

　　严惩？

　　恐怕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二房那位三老爷，最是护短。沈婉又是他嫡出的女儿，从小娇惯，怎么可能真的严惩。

　　“知道了。”我说，“你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是。”

　　温嬷嬷退了出去。

　　我放下碗，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反复出现落水的画面。有时是我，有时是沈嬑宁，有时又是前世冷宫的那场大火。水与火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境。

　　天快亮时，我被雨声吵醒。

　　起身披衣，走到沈嬑宁住的厢房外。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窗外。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看到是我，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些。

　　“姐姐。”

　　“怎么不睡？”

　　“睡不着。”她小声说，“一闭眼……就是水。”

　　我走到床边坐下。

　　“还冷吗？”

　　她摇头，又点头：“心里冷。”

　　我没说话。

　　“姐姐，”她忽然问，“昨天你救我时……不害怕吗？”

　　“怕。”我说，“但我更怕你出事。”

　　这话是真的。

　　怕她出事，不是因为心疼她，而是因为……她不能这么早就出事。

　　我的复仇还没开始，她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为什么？”她看着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笑了笑：“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有不同的含义。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坐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她慢慢地说，“四周都是会发光的板子，上面有字在动。还有人说话，声音很吵……然后，我掉进水里，怎么都游不上来。”

　　我心中一动。

　　“还梦见什么？”

　　“还梦见……”她皱起眉，“一个声音说，‘任务失败，重启中’……然后我就醒了。”

　　任务失败？重启？

　　这些词……

　　我看着她，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不可能。

　　“只是个梦。”我说，“你受了惊吓，做噩梦是正常的。”

　　“是吗？”她抬头看我，眼神迷茫，“可我觉得……那不像梦。”

　　“不像梦像什么？”

　　“像……真的发生过一样。”她喃喃道，“可是怎么可能呢？我从来没去过那样的地方。”

　　我站起身。

　　“别想太多了。好好休息，养好身子要紧。”

　　她点点头，重新躺下。

　　我给她掖好被角，吹灭蜡烛，退出房间。

　　门外，温嬷嬷端着药站在那儿。

　　“小姐，药熬好了。”

　　“先放着吧。”我说，“让她多睡会儿。”

　　回到自己房间，我坐在书案前，久久不能平静。

　　任务失败，重启。

　　这两个词，太诡异了。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不，不可能。

　　这世上哪有什么重生、穿越、系统任务？那都是话本子里编的故事。

　　可如果不是……

　　我甩甩头，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有什么古怪，我的计划都不会变。

　　“小姐，”温嬷嬷敲门进来，“老爷请您过去。”

　　“知道了。”

　　我换了衣裳，往前院去。

　　父亲在书房等我，脸色不太好看。

　　“二房那边，给说法了。”他开门见山，“沈婉禁足一月，抄《女诫》百遍，身边的丫鬟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果然。

　　禁足一月，抄书百遍，不痛不痒。

　　“父亲信吗？”我问。

　　父亲沉默片刻：“不信又如何？难道要闹到族老那里去？二房毕竟是你祖父那一支……”

　　“女儿明白。”我打断他，“只是有一事，想请父亲做主。”

　　“你说。”

　　“这次的事，虽是沈婉所为，但归根结底，是因为妹妹身份尴尬，才会被人轻看。”我看着父亲，“女儿想，不如趁此机会，给妹妹一个正式的名分。”

　　父亲皱眉：“你的意思是……”

　　“记入族谱。”我说，“以庶女的身份。”

　　这是前世发生过的事。

　　只是时间提前了。

　　父亲沉吟道：“这事……恐怕会惹来闲话。”

　　“闲话已经够多了。”我说，“妹妹若一直顶着‘外室女’的名头，将来议亲都难。不如给她个正经身份，也好堵住悠悠之口。”

　　“你想让她以庶女身份出席宫宴？”

　　“是。”我点头，“远房表亲，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庶女虽低了一等，但到底是沈家的小姐，旁人也不敢再随意欺辱。”

　　父亲看着窗外，良久，才说：“也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会让人准备，三日后开祠堂。”

　　“多谢父亲。”

　　走出书房时，我心中并无喜悦。

　　这步棋，走得险。

　　给沈嬑宁正式身份，意味着她将拥有更多资源和机会，也意味着……她可能会更快地成长起来。

　　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回到荷风轩，沈嬑宁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发呆。

　　“姐姐。”她见我回来，站起身。

　　“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她说，“刚才温嬷嬷给我喝了药。”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父亲决定，三日后开祠堂，将你记入族谱。”我看着她的眼睛，“从今以后，你就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庶女了。”

　　她愣住了。

　　“记入……族谱？”

　　“是。”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突然……”

　　“因为这次的事。”我说，“父亲觉得，不能再让你顶着尴尬的身份了。有了沈家庶女的身份，将来……也好为你打算。”

　　她眼眶一红，眼泪掉了下来。

　　“谢谢……谢谢姐姐。”

　　“不必谢我。”我说，“这是父亲的决定。”

　　她摇头：“我知道，是姐姐为我求来的。”

　　我没否认。

　　“姐姐，”她擦了擦眼泪，忽然说，“我想给你做顿饭。”

　　我挑眉：“做饭？”

　　“嗯。”她用力点头，“我……我会做一种很好吃的东西，叫火锅。在我们老家，冬天吃了能暖身子。”

　　火锅？

　　这个词……

　　“你老家在哪里？”我问。

　　她迟疑了一下：“在……南边。”

　　南边有火锅吗？

　　我没听说过。

　　“好啊。”我说，“那今晚就尝尝你的手艺。”

　　她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笑了笑，“需要什么材料，让温嬷嬷去准备。”

　　“嗯！”

　　她雀跃地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和昨日那个落水后瑟瑟发抖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火锅……

　　这个时代，真的有火锅吗？

　　傍晚时分，沈嬑宁在荷风轩的小厨房忙活起来。

　　温嬷嬷按照她的吩咐，准备了铜锅、炭火，还有各种食材——羊肉片、牛肉片、青菜、豆腐、蘑菇……

　　沈嬑宁系着围裙，挽着袖子，动作麻利地切菜、调酱料。

　　“姐姐你看，”她指着桌上几个小碗，“这是麻酱，这是蒜泥，这是香油……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调配。”

　　我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绝不是“南边老家”能学来的手艺。

　　“这火锅，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我问。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是……是我娘教的。”

　　“你娘？”

　　“嗯。”她低着头，“我娘是蜀地人，蜀地人冬天爱吃火锅。”

　　蜀地？

　　前世，沈嬑宁的生母是江南女子，根本不是蜀地人。

　　她在说谎。

　　“原来如此。”我没有拆穿她，“那你娘一定是个很会做菜的人。”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忙活。

　　很快，炭火烧旺，铜锅里的汤底开始翻滚。红油翻滚，香气四溢。

　　“好了！”沈嬑宁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尝尝。”

　　我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麻酱送入口中。

　　麻辣鲜香，味道竟出奇地好。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我。

　　“很好吃。”我说，“比府里的厨子做得还好。”

　　她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一笑，竟让我有些恍惚。

　　前世，她也曾这样对我笑过。

　　在那些虚假的姐妹情深的日子里。

　　“姐姐多吃点。”她给我夹菜，“这个豆腐很嫩，这个蘑菇很鲜……”

　　我看着她殷勤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她真的不是沈嬑宁……

　　如果她和我一样，是重生，或者……是别的什么。

　　那我该恨谁？

　　又该向谁复仇？

　　“姐姐，”她忽然说，“等我正式入了族谱，我想学更多东西。”

　　“想学什么？”

　　“想学管家，学看账，学……”她想了想，“学一切能让姐姐不那么累的东西。”

　　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为什么？”

　　“因为姐姐对我好。”她说，“我想帮姐姐分担。”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

　　可我听在耳里，只觉得讽刺。

　　前世，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我信了。

　　后来呢？

　　“好。”我笑了笑，“等你身子养好了，我教你。”

　　她开心地点头，继续给我夹菜。

　　窗外，雨还在下。

　　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了视线。

　　我看着对面那张稚嫩的脸，第一次感到迷茫。

　　沈嬑宁。

　　你究竟是谁？

　　而我……

　　又该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