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不共裁》莫羡宇

5、落水惊局

　　转眼过去七日。

　　沈嬑宁的进步之快，连我都有些意外。

　　宫宴上该有的礼仪，她已学得七七八八。走路时步态轻盈，行礼时姿态端庄，连说话时的语气和眼神，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若不是知道她前世是什么模样，我几乎要以为，她天生就该是这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姐姐，”这日午后，她临完最后一篇字，放下笔，“我有个问题。”

　　“说。”

　　“宫宴上……若是有人故意刁难我，我该如何应对？”

　　我抬眼看她：“为何这么问？”

　　她咬了咬唇：“昨日我去花园散步，遇见了二房的三小姐。她……她问我，为什么以前从没见过我。”

　　沈家二房，是父亲的堂弟。那位三小姐沈婉，今年十四岁，骄纵跋扈，前世便和沈嬑宁不对付。

　　“你怎么回答的？”

　　“我按姐姐教的，说是远房表亲，父母早逝。”她顿了顿，“可她却说，沈家的远房亲戚她都认得，从没听说过我这一支。”

　　我放下手中的书：“然后呢？”

　　“然后……她就笑着走了。”沈嬑宁的声音低下去，“可我觉得，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她沉默片刻：“宫宴上……她大概会当众问我同样的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想说……我母亲姓沈，是祖母娘家那一支的远亲。早年嫁到南边，后来家道中落，才投奔来的。”

　　这个说法，比之前的更具体，也更难查证。

　　我看着她：“这是你自己想的？”

　　她点头：“我不想给姐姐和父亲添麻烦。”

　　我心中微动。

　　前世，沈嬑宁从不会考虑会不会给人添麻烦。她只会考虑，如何把事情做得更完美，如何让自己得到更多。

　　可现在这个沈嬑宁，却在小心翼翼地避免麻烦。

　　“可以。”我说，“就这么回答。但记住，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若是再有人追问，就说‘往事不堪回首’，低头不语便是。”

　　“我明白。”

　　“还有，”我补充道，“沈婉若是刁难你，不必与她争执。你是客，她是主，争执起来，吃亏的总是你。”

　　“那……就任由她欺负吗？”

　　“自然不是。”我说，“你要让她知道，你虽不与她争，却不是怕她。”

　　“怎么做？”

　　“看着她。”我缓缓道，“不要躲闪，不要低头，就平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淡淡回一句‘三小姐说笑了’，然后转身离开。”

　　沈嬑宁眨了眨眼：“这样……就行？”

　　“这样就行。”我说，“有些人，你越是在意，她越是得意。你若不把她当回事，她反而会自乱阵脚。”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日，”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碧波湖。”

　　碧波湖在城西，是京城贵女们春日里最爱去的地方。湖上有画舫，岸边有茶楼，是个既能赏景又能“偶遇”的好去处。

　　前世，沈嬑宁就是在碧波湖“意外”落水，被恰巧路过的三皇子救起，从此入了贵人们的眼。

　　这一世，我要让这件事提前发生。

　　但不是被三皇子救起。

　　是被我。

　　“姐姐为何要去那里？”沈嬑宁问。

　　“提前让你适应适应。”我说，“湖上风大，画舫摇晃，与平地不同。宫宴虽在御花园，但难免有临水之处，你要先习惯。”

　　她信了：“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我笑了笑，没说话。

　　周到吗？

　　或许吧。

　　只是这份周到里，藏着怎样的算计，只有我自己知道。

　　次日一早，马车备好。

　　沈嬑宁穿了身浅绿色的衣裙，是我昨日让温嬷嬷送去的。料子不算顶好，但颜色清新，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如画。

　　“姐姐，”上车前，她小声问，“我这样……可以吗？”

　　“可以。”我说，“记住，今日只是去走走，不必紧张。”

　　她点点头，但手指还是紧紧攥着帕子。

　　马车缓缓驶出府门。

　　碧波湖离得不远，约莫两刻钟便到了。

　　今日天气晴好，湖岸杨柳依依，已有不少游人。远处画舫上传来丝竹之声，隐约可见贵女们凭栏赏景的身影。

　　我们在岸边茶楼要了个雅间，临窗而坐，正好能看见湖上风光。

　　“那是礼部尚书家的画舫。”我指着远处一艘精致的画舫，“船上穿鹅黄色衣裙的，是李家二小姐，京城有名的才女。”

　　沈嬑宁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姐姐认识她？”

　　“见过几面。”我说，“她性子温和，你若有机会与她结交，倒是好事。”

　　“我……我不敢。”她低下头。

　　“有什么不敢的？”我端起茶盏，“宫宴上，你要见的人比这多得多。若是连这都不敢，到时怎么办？”

　　她咬了咬唇，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

　　装得倒挺像。

　　前世她在碧波湖落水时，可是从容得很。被救起后，虽衣衫湿透，却不慌不忙，行礼道谢，一派大家风范，引得三皇子连连称赞。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你还装不装得出来。

　　坐了片刻，我起身：“去湖边走走。”

　　沈嬑宁跟着我下了楼。

　　湖边游人渐多，不少都是京城贵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见到我，有人点头致意，有人窃窃私语。

　　“那位就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听说守孝呢，怎么出来了？”

　　“旁边那位是谁？没见过。”

　　“听说是远房表亲，暂时寄居在沈家的。”

　　议论声不大，却足以让人听见。

　　沈嬑宁的脸色白了白，脚步慢了半拍。

　　“别理她们。”我低声说，“走你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跟在我身边。

　　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我停下脚步。

　　“看见那艘画舫了吗？”我指着不远处一艘中等大小的画舫，“那是工部侍郎家的。他家大小姐与我相识，我们上去打个招呼。”

　　沈嬑宁点头。

　　画舫靠岸，有仆从放下舷梯。

　　我正要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婳安姐姐！”

　　回头，是沈婉。

　　她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裙，头上簪着金步摇，打扮得花枝招展。身边跟着两个丫鬟，还有几位眼生的贵女。

　　“婉妹妹。”我淡淡点头。

　　沈婉的目光落在我身边的沈嬑宁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这位就是那位‘远房表亲’？”

　　沈嬑宁屈膝行礼：“见过三小姐。”

　　“免礼免礼。”沈婉嘴上说着，却并没有扶她，反而走近两步，歪着头问，“听说你父母早逝？真可怜。是哪一支的亲戚？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来了。

　　我冷眼旁观。

　　沈嬑宁垂着眼，声音平静：“家母姓沈，是祖母娘家那一支的远亲。早年嫁到南边，后来家道中落，才投奔来的。”

　　“哦？”沈婉挑眉，“祖母娘家？我怎么没听祖母提起过？”

　　“往事不堪回首，祖母不提，也是人之常情。”

　　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婉眼神闪了闪，忽然笑道：“既然来了，不如一起上画舫？今日李姐姐邀了几位小姐品茶，正好热闹热闹。”

　　我看了一眼那画舫。

　　不大，但也不小。上去七八个人，应该没问题。

　　只是……

　　“多谢三小姐好意，”沈嬑宁开口，“只是我们……”

　　“好啊。”我打断她，“那就叨扰了。”

　　沈嬑宁惊讶地看我。

　　我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率先上了画舫。

　　既来之，则安之。

　　我倒要看看，沈婉能玩出什么花样。

　　画舫缓缓离岸。

　　船上除了李大小姐，还有三位贵女，都是官家小姐。见我们上来，纷纷起身见礼。

　　寒暄过后，各自落座。

　　丫鬟奉上茶点，丝竹声起，气氛看似融洽。

　　沈婉坐在沈嬑宁对面，时不时看她一眼，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说起来，”一位穿粉衣的小姐忽然开口，“今日怎么没见三皇子？往年春日，三皇子最爱来碧波湖的。”

　　“三皇子前几日染了风寒，在府中休养呢。”李大小姐说。

　　沈婉接口道：“可惜了。若是三皇子在，说不定能遇见什么‘佳话’呢。”

　　她说这话时，眼睛瞟向沈嬑宁。

　　沈嬑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我放下茶杯，淡淡道：“三皇子身份尊贵，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遇见的？婉妹妹慎言。”

　　沈婉脸色一僵，干笑两声：“姐姐说得是。”

　　话虽如此，她的眼神却更加不善。

　　又坐了片刻，沈嬑宁起身：“姐姐，我去外面透透气。”

　　我点头：“小心些。”

　　她走到船头，凭栏而立，望着湖面。

　　沈婉给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端起茶壶，假装去添茶，经过沈嬑宁身边时，脚下忽然一绊——

　　“哎呀！”

　　茶壶脱手，热水泼向沈嬑宁。

　　沈嬑宁下意识侧身躲避，却忘了自己站在船边。这一侧身，脚下踩空，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心！”

　　我猛地站起。

　　但有人比我更快。

　　沈婉身边的另一个丫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沈嬑宁身后，看似要去扶她，手却暗中一推——

　　噗通！

　　落水声响起。

　　“有人落水了！”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

　　我冲到船边，看见沈嬑宁在水中扑腾。她显然不会水，挣扎得狼狈，衣裙散开，像一朵凋零的花。

　　“快救人！”李大小姐急道。

　　船工已经拿了竹竿过来，但沈嬑宁离船已有段距离，竹竿够不到。

　　沈婉站在我身边，掩口惊呼：“哎呀，这可怎么办？”

　　我看她一眼。

　　她眼中，分明是得逞的笑意。

　　“姐姐，”她假惺惺地说，“表姐不会水，这……”

　　我没理她，转身对船工说：“放小船。”

　　“小姐，小船在另一侧，过来要时间……”

　　来不及了。

　　沈嬑宁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眼看就要沉下去。

　　我脱掉外衫，踢掉鞋子，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纵身跃入湖中。

　　湖水冰冷刺骨。

　　我奋力游向沈嬑宁，抓住她的手臂。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抱住我，险些把我也拖下去。

　　“松手！”我喝道，“我带你上去！”

　　她听不见，依旧死死抱着。

　　我咬了咬牙，一掌劈在她后颈。

　　她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我拖着她，游向画舫。船工放下绳索，我费力地将绳索系在她腰间，让人拉上去。

　　等我被拉上船时，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沈嬑宁躺在甲板上，昏迷不醒。

　　“快，拿毯子来！”李大小姐指挥丫鬟。

　　沈婉走过来，一脸关切：“姐姐没事吧？你怎么这么冲动，万一……”

　　“万一什么？”我冷冷看着她，“万一我也落水了？那不是正合你意？”

　　她脸色一变：“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今日之事，我会一字不落地告诉父亲。”

　　“我……我又没做什么！”她强作镇定，“是她自己不小心……”

　　“是不是不小心，查了才知道。”我打断她，“你那个丫鬟，手脚不太干净。是该好好管教了。”

　　沈婉身后的丫鬟吓得扑通跪下：“小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回去再说。”我不再看她，转身去看沈嬑宁。

　　她已经醒了，咳出几口水，脸色苍白如纸。

　　“姐……姐姐……”她声音微弱。

　　“别说话。”我拿毯子裹住她，“我们回去。”

　　李大小姐让人备了马车，送我们回府。

　　马车上，沈嬑宁靠在我肩上，浑身发抖。

　　“冷吗？”我问。

　　她摇头，又点头。

　　我将毯子裹得更紧些。

　　“姐姐……”她忽然开口，“谢谢你救我。”

　　我没说话。

　　“我知道……是沈婉推我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冷意，“我看见她丫鬟的眼神了。”

　　我看向她。

　　她闭着眼，睫毛颤动，脸上水珠未干，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

　　“你想怎么做？”我问。

　　她沉默许久，才说：“我不知道。”

　　“那就先忍着。”我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睁开眼，看着我：“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我笑了笑。

　　“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

　　她怔了怔，又重新闭上眼。

　　马车缓缓前行。

　　我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一片冰冷。

　　沈婉。

　　你今日这一推，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从今以后，沈嬑宁会彻底明白，这世道有多险恶。

　　而这份明白，会让她更依赖我，更信任我。

　　也会让她……更恨那些害她的人。

　　很好。

　　这正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