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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涌动 ...


  •   父亲的书房在府邸东侧,临着一小片竹林,平日里少有人来。

      我走到门外时,听见里面传来低语声。是父亲和管家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语气里透着凝重。

      我在门外站了片刻,等里面的声音停了,才抬手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父亲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管家沈忠垂手站在一旁,见我进来,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父亲找我?”

      父亲放下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依言坐下,目光扫过书案。上面除了那封信,还有几本账册,以及一封盖着宫中印鉴的帖子。

      “你看看这个。”父亲将帖子推过来。

      我接过,打开。

      是宫中发出的春日赏花宴的请帖。时间定在半月后,地点在御花园。受邀的是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女眷。

      “往年这种宴席,都是你母亲去的。”父亲的声音有些疲惫,“如今她不在,本该由你代表沈家去。只是……”

      他顿了顿。

      我明白他的顾虑。

      母亲新丧不满一年,我作为嫡女,按理该守孝三年。虽然朝廷规矩是“以日代月”,二十七日即可除服,但人情上,总该避讳些。

      “女儿明白。”我将请帖放下,“父亲是担心,女儿若去,会惹人非议?”

      “是。”父亲点头,“但若不去,沈家在宫中的颜面……唉。”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我看着他。

      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边却已有了白发。前世我从未注意过这些细节,那时满心都是自己的委屈和怨恨,只觉得父亲偏心,待我不公。

      现在想来,他肩上的担子,从不轻松。

      镇国公府看似显赫,实则如履薄冰。祖父当年站错了队,虽未被牵连,却也失了圣心。父亲这些年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让沈家在朝中站稳脚跟。

      母亲突然病逝,更是雪上加霜。

      “父亲,”我开口,“女儿有一想法。”

      “你说。”

      “女儿确实不宜参加宫宴,但沈家不能无人出席。”我顿了顿,“不如让妹妹去。”

      父亲一愣:“嬑宁?”

      “是。”我点头,“妹妹虽未正式入族谱,但终究是沈家血脉。让她以‘远房表亲’的身份出席,既不违礼制,又能彰显沈家对宫宴的重视。况且……”

      我看着父亲,“妹妹年纪尚小,又长在深闺,无人认得。让她去,不会引人注目,反倒更稳妥。”

      父亲沉默了片刻。

      “你让她去,就不怕……她失了礼数,丢了沈家的脸?”

      “女儿会亲自教导她。”我说,“半月时间,足够让她学会宫宴上该有的礼仪和规矩。”

      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

      “婳安,你似乎……很为你妹妹着想。”

      我垂下眼:“女儿是姐姐,自然该为妹妹打算。”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只是这份“打算”,和父亲理解的,大概不太一样。

      “也好。”父亲最终点了头,“就按你说的办。这半月,你好生教导她。需要什么,直接跟沈忠说。”

      “是。”

      我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父亲又叫住了我。

      “婳安。”

      “父亲还有吩咐?”

      “你妹妹……”他欲言又止,“罢了,你去吧。”

      我行礼退出。

      书房外,沈忠还站在廊下,见我出来,躬身道:“小姐。”

      我停下脚步。

      “沈管家。”

      “小姐请吩咐。”

      “偏院那边,缺什么少什么,及时补上。”我说,“尤其是笔墨纸砚、四季衣裳,不能短了她的。”

      沈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

      “是。”

      “还有,”我补充道,“挑两个稳妥的丫鬟过去伺候。年纪大些,懂规矩的。”

      “老奴明白。”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荷风轩时,沈嬑宁还在院里等我。

      她站在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截枯枝,正对着雪地比划着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侧脸专注,竟有几分……稚气未脱的天真。

      听见脚步声,她慌忙扔掉枯枝,转过身来。

      “姐姐。”

      “在做什么?”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只是看这雪干净,想写个字。”

      我看向她刚才站的地方。

      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

      家。

      笔画生涩,结构松散,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想家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不是。”

      “那为什么写这个字?”

      她沉默了许久,才小声说:“我只是……不知道哪里才是家。”

      我看着她。

      十五岁的沈嬑宁,站在陌生的院子里,说着“不知道哪里才是家”。

      前世,我也曾有过这样的迷茫。

      嫁入东宫后,偌大的宫殿,富丽堂皇,却没有一处让我觉得是家。后来被打入冷宫,更是连“家”这个字,都成了讽刺。

      “进来吧。”我说。

      她跟着我进了屋。

      温嬷嬷端来热茶,她小口喝着,眼神却飘向窗外。

      “方才父亲找我,”我开口,“是为了半月后的宫宴。”

      她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宫……宫宴?”

      “是。”我将请帖递给她,“春日赏花宴,宫中办的。”

      她接过请帖,手微微发抖。看了许久,才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是给我的?”

      “是给沈家的。”我纠正道,“父亲让你去。”

      “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低,“可我……我怎么配……”

      “配不配,父亲说了算。”我打断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好好准备。”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姐姐……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语气平静,“我是帮沈家。”

      这话半真半假。

      帮沈家是真,但更重要的,是要把她推到人前。

      前世,她是在我嫁入东宫后,才逐渐崭露头角的。那时她已有十六七岁,举止端庄,谈吐得体,很快就在京城贵女圈里有了名声。

      这一世,我要让她提前亮相。

      在她还不够完美的时候,在她还没有学会隐藏的时候。

      让所有人看看,这位“远房表亲”,究竟是什么成色。

      “这半月,”我说,“我会亲自教你宫宴上的一切。从走路、行礼、说话,到用膳、品茶、赏花。你要学的很多,时间很紧,不能有丝毫懈怠。”

      她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

      “光努力不够。”我看着她,“你要记住,宫宴上,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沈家。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稍有不慎,丢的不只是你的脸,更是整个沈家的脸。”

      她的脸色白了白,但眼神却坚定起来。

      “我明白。”

      “那就从今天开始。”我站起身,“先学走路。”

      接下来的半日,我将宫宴上可能遇到的情况一一拆解,教她如何应对。

      如何向皇后、妃嫔行礼,如何与各家贵女寒暄,如何在不失礼的情况下保持距离,如何在被人刁难时巧妙化解。

      她学得很认真,笔记做得密密麻麻。

      只是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学就能会的。

      “姐姐,”练习间隙,她忽然问,“如果有人问我……我是谁,我该怎么回答?”

      “远房表亲。”我说,“父亲母亲的远房侄女,因家中变故,暂时寄居在沈家。”

      “那……如果他们问起具体是哪一房,哪一支呢?”

      “就说父母早逝,家道中落,具体的不便多说。”我看着她的眼睛,“记住,话说得越少,破绽就越少。若是有人追问,就低头不语,做出伤心状,旁人自然不好再问。”

      她点点头,记下了。

      傍晚时分,温嬷嬷进来提醒该用晚膳了。

      沈嬑宁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姐姐。”

      “嗯?”

      “谢谢你。”她说,“不管你是为了什么……都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我没有说话。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

      温嬷嬷一边收拾茶具,一边轻声说:“小姐,老奴总觉得……那位小小姐,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都说她性子怯懦,上不得台面。可老奴看,她学东西很快,人也机灵,就是……”温嬷嬷顿了顿,“就是心思太重,小小年纪,眼神里总藏着事。”

      我看向窗外。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

      “心思重才好。”我说,“心思重的人,才懂得珍惜机会。”

      也才……更容易露出破绽。

      这一夜,我睡得依旧不安稳。

      梦里,又是那场大火。

      沈嬑宁站在火海外,冷冷地看着我。她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后竟变成了……十五岁的模样。

      “姐姐,”她笑着说,“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我猛地惊醒。

      窗外,月色清冷。

      枕边一片冰凉。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的月亮,许久没有动。

      沈嬑宁。

      这一世,我会亲手把你推到最高的地方。

      然后,看着你摔下来。

      这是你欠我的。

      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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