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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位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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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我便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
不是自然醒的。
是潜意识里那根紧绷的弦,在回到十五岁的第三个清晨,依旧没有放松的迹象。
温嬷嬷端水进来时,看见我已经坐在妆台前,愣了一下。
“小姐今日醒得真早。”
“睡不踏实。”我随口应着,任由她为我梳头。
铜镜里的人,眉眼依旧带着稚气,可眼底的阴霾却挥之不去。那是三十岁沈婳安的眼神,藏在十五岁皮囊下,像一道不合时宜的裂痕。
“小姐,”温嬷嬷边梳头边低声说,“偏院那位,天没亮就来了,在院门外候着呢。”
我抬眼:“什么时候来的?”
“约莫寅时三刻。”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这么积极?
“让她进来吧。”我说,“先在偏厅等着。”
“是。”
梳洗完毕,我没有急着去偏厅,而是走到书案前,翻看昨日让温嬷嬷找来的几本书。
《女则》《内训》《闺范》。
都是前世我熟读、后来却被沈嬑宁嘲笑“迂腐陈旧”的东西。她说这些书是束缚女子的枷锁,真正的才女,该读的是诗词歌赋,是史书策论。
我当时深以为然,甚至偷偷将母亲留下的这些书收了起来,转而学她读起了《离骚》《庄子》。
后来才明白,她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她自己从未放下过这些“枷锁”,反而将其运用得炉火纯青。
“姐姐?”
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起头。
沈嬑宁站在门外,依旧穿着昨日的衣裳,只是头发梳得更加整齐,发间多了一支素银簪子——那是我昨日让温嬷嬷送去的。
“进来。”我合上书。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纸。
“这是……我昨晚抄写的《女诫》。”
我接过那叠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看得出是用心写的。只是笔力太弱,缺乏筋骨。
“抄了几遍?”
“三遍。”她小声说,“还有些字不太会写,我照着书描的。”
我点点头,将纸放在一边。
“用过早饭了吗?”
她摇头。
“那就一起用吧。”
温嬷嬷很快端来早饭:清粥、小菜、几样点心。我让沈嬑宁坐下,她起初不敢,直到我看了她一眼,才怯生生地挨着凳子边坐了。
吃饭时,她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夹菜也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碟。举止规矩得近乎刻板,不像国公府的小姐,倒像是……常年看人脸色过活的婢女。
前世,我从未注意过这些细节。
我只看到她后来的端庄得体,以为那是天生贵气,却忘了她曾经在偏院里,过了怎样战战兢兢的十五年。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昨日那篇‘孟母三迁’,我又想了想。”
“哦?”我放下筷子,“说说看。”
“孟母三次搬家,不只是为了孟子,也是为了她自己。”她说,“若是孟子不成才,她作为母亲,也会被人指责。所以她必须这么做。”
我微微一怔。
这个角度,倒是新奇。
“还有呢?”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孟母很勇敢。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三次搬家,肯定很不容易。但她还是做了。”
我看着她。
十五岁的沈嬑宁,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这一刻,她不像后来那个心思深沉的沈嬑宁。
倒像是……另一个人。
“你说得对。”我说,“孟母的勇敢,不在于她做了什么,而在于她敢想,敢做,敢为儿子谋划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她似乎受到鼓舞,声音大了些:“姐姐昨日说,女子当有远见。我想,孟母就是有远见的女子。”
“那你呢?”我问,“你可有远见?”
她愣住了。
“我……”
“你如今在偏院,可有想过自己的将来?”
她的脸色白了白,手指绞着衣角。
“我……不敢想。”
“为什么不敢?”
“因为……”她低下头,“我没有资格。”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前世,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我已经嫁入东宫,她以“陪伴姐姐”的名义住进来。有一次夜深人静,她喝醉了,哭着说:“姐姐,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觉得自己不配……不配拥有任何东西。”
我当时心疼极了,抱着她安慰:“你配得上最好的。”
后来,她确实得到了“最好的”。
用我的命换来的。
“抬起头。”我的声音冷了几分。
她吓了一跳,慌忙抬起头,眼中带着惊慌。
“记住,”我看着她的眼睛,“在这府里,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别人说了算。是父亲说了算。”
她怔怔地看着我。
“父亲让你读书,让你跟我学规矩,就是给你资格。”我一字一句道,“你若自己先觉得自己不配,那才是真的不配。”
她的眼眶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我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
这顿饭的后半段,格外安静。
饭后,我开始正式教她。
先从最基本的——坐姿、站姿、行礼开始。
“背挺直,肩膀放松,下巴微收。”我站在她身边,纠正她的姿势,“行礼时,动作要缓,眼神要垂,但不能太低,显得卑微。”
她学得很认真,一遍遍练习,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姐姐,”练到第十遍时,她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学这些?我……我平时又不出门。”
“现在不出门,不代表以后不出门。”我说,“父亲既然让我教你,便是打算让你日后见人的。你若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做不好,如何站在人前?”
她咬了咬唇,继续练习。
一个时辰后,她的动作终于有了几分样子。
“休息一会儿吧。”我说。
她松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却依旧保持着挺直的背。
我让温嬷嬷端来茶水,她小口喝着,眼神却飘向书案上那几本书。
“姐姐在看什么书?”
“《闺范》。”我说,“你想看?”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我将书递给她。她接过,小心翼翼地翻看着,眼神专注。
“这里面说的……都是女子该守的规矩吗?”
“是,也不是。”我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读这些书,不是要你死守每一条规矩,而是要你明白,这世道对女子的期望是什么。明白了,才能知道如何在规矩里活得自在。”
她似懂非懂,却还是认真地点点头。
“姐姐懂得真多。”
我笑了笑,没说话。
懂得多吗?
不过是死过一回,才明白的道理。
下午,我教她写字。
她的字,正如昨日所见,工整有余,风骨不足。
“握笔的姿势不对。”我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手腕要稳,手指要松,力从臂出,而不是用手指硬撑。”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她在紧张。
“放松。”我说,“写字如做人,太紧张,字就僵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
我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安。
我的名字。
她的手指很凉,微微颤抖。
“记住了吗?”我问。
“记……记住了。”
我松开手,让她自己写。
她照着我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写。第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第二个字好了些,第三个字,终于有了几分样子。
“有进步。”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眼神,干净得不像后来的沈嬑宁。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烦躁。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转过身,“你回去把《女诫》前两篇背熟,明日我要考。”
“是。”
她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
“嗯?”
“谢谢你。”
她说得很轻,说完就快步走了,像是怕我听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没动。
温嬷嬷走进来,轻声问:“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太……听话了。”
听话得不像沈嬑宁。
前世这个时候的她,虽然也怯懦,但骨子里是有一股倔强的。我教她写字,她会偷偷改我的握笔姿势;我教她礼仪,她会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可现在这个沈嬑宁,温顺得像只兔子。
我说什么,她听什么。我教什么,她学什么。
没有疑问,没有反抗,甚至连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这不正常。
“小姐是觉得……她在装?”温嬷嬷问。
我不知道。
重生回来,我以为自己对沈嬑宁了如指掌。
可现在,我却觉得,眼前这个人,和我记忆里的那个妹妹,似乎……不太一样。
“或许吧。”我说,“又或许……是我想多了。”
毕竟,十五岁的沈嬑宁,和二十五岁的沈嬑宁,本来就是两个人。
人都是会变的。
只是……有些东西,真的能变得这么彻底吗?
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我走到窗边,看见沈嬑宁正站在院外的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残留的积雪。
阳光透过树枝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那一刻,她侧脸的轮廓,竟有几分……陌生。
“小姐,”温嬷嬷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老爷那边传话,让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身影,转身离开。
心里那点异样,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在打什么主意。
这一世,我都不会再给她机会。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