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不共裁》莫羡宇

2、昔魂归来

　　雪停了，但廊下的风依旧刺骨。

　　我站在前厅外的回廊里，看着沈嬑宁远去的背影——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走到院门时，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怯生生的，带着试探。

　　我回以一个温和的浅笑。

　　她像是受惊的兔子，迅速转过头，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温嬷嬷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低声道：“小姐，您真要亲自教导……她？”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往荷风轩走。

　　“嬷嬷觉得不妥？”

　　温嬷嬷跟在我身后，犹豫了片刻：“老奴只是担心。那位……毕竟是那种出身。虽说血脉相连，可到底没养在夫人跟前。您若是过于亲近，只怕会惹来闲话。”

　　我脚步微顿。

　　“嬷嬷，”我的声音很轻，“母亲在时，可曾苛待过偏院那位？”

　　温嬷嬷一愣，随即摇头：“夫人仁厚，从不曾苛待。月例都是按着府里庶女的份例给，四季衣裳也没少过，还请了女先生教她识字。”

　　“是啊，”我继续往前走，“母亲待她仁至义尽。可外面的人怎么说？”

　　温嬷嬷沉默。

　　外面的人都说，镇国公夫人善妒，容不下外室女，将人拘在偏院里，形同软禁。

　　母亲病重时，这些话传得尤其难听。有人说，母亲是遭了报应；有人说，是偏院那位命硬，克了嫡母。

　　这些谣言，前世我一直以为是无稽之谈。直到后来，我在东宫偶然听到沈嬑宁身边的丫鬟说漏嘴——那些话，最初就是从偏院传出去的。

　　“所以，”我推开荷风轩的门，走进温暖的室内，“与其让她在偏院里自生自灭，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是龙是虫，一看便知。”

　　温嬷嬷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小姐思虑周全。”

　　我走到书案前，看着昨夜未临完的字帖。上面的字迹，还带着十五岁少女特有的稚嫩和秀气。

　　前世，我的字是沈嬑宁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说，姐姐的字太过锋芒，女子当以柔为美。于是我便学着藏锋，学着圆润，学着写那种看似温婉、实则毫无风骨的字。

　　后来，太子看到我的字，说了一句：“形似而神不似，终究差了些味道。”

　　而沈嬑宁的字，却得了“清丽脱俗，颇有风骨”的赞誉。

　　我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归来。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温嬷嬷在一旁看着，轻轻“咦”了一声。

　　“小姐的字……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

　　“人总是要变的。”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小姐，偏院那位来了。”

　　来得真快。

　　我示意温嬷嬷去开门。

　　沈嬑宁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只食盒。她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素淡的颜色，但料子似乎好了些，大概是父亲刚才吩咐人送去的。

　　“姐姐，”她怯生生地开口，“我……我做了些糕点，想请姐姐尝尝。”

　　我看向她手里的食盒。

　　前世，她也曾给我送过糕点。那时我毫无防备，吃了之后腹痛了整整三日。太医来看，说是吃了寒凉之物。我问她，她哭着说不知道，说是厨房里拿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糕点里掺了少量的夹竹桃花粉。量不多，不会致命，但足以让我在重要的宫宴上失仪。

　　“进来吧。”我语气温和。

　　沈嬑宁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四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还有一碟我从前最爱吃的杏仁酪。

　　“都是你做的？”我问。

　　沈嬑宁点头，又摇头：“桂花糕和绿豆糕是我做的，枣泥酥和杏仁酪是……是厨房的刘妈妈帮我一起做的。”

　　倒是诚实。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仔细看了看。糕点做得小巧玲珑，上面还印着梅花纹样，手艺确实不错。

　　“妹妹好巧的手。”我夸了一句。

　　沈嬑宁脸微微一红：“姐姐过奖了。我……我在偏院无事，就跟着刘妈妈学了些。”

　　我放下糕点，没有吃。

　　“妹妹坐下说话吧。”

　　她局促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却依旧垂着眼，不敢看我。

　　“父亲让我教导你功课，”我开门见山，“你可有什么想学的？”

　　沈嬑宁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愣了片刻，才小声道：“我……我都听姐姐的。”

　　“那就从《女诫》开始吧。”我说，“方才在前厅，父亲考校你时，我见你对‘孟母三迁’的故事并不熟悉。今日便先学这个。”

　　我让温嬷嬷取来《列女传》，翻到“孟母三迁”那一篇。

　　“你自己先读一遍。”

　　沈嬑宁接过书，小声读起来。她的声音很好听，清亮柔软，只是读得磕磕绊绊，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会停下，偷偷看我一眼。

　　我没有提醒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前世，她的学问其实很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诗赋，连国子监的博士都夸过。可现在的她，却连一篇简单的文章都读不通顺。

　　是装的吗？

　　还是说……这个时候的她，真的还没有开始用功？

　　等她读完，我问：“可有什么不懂的？”

　　沈嬑宁指着其中一句：“‘君子谓孟母善以渐化’，这句话……我不太明白。”

　　“渐化，就是潜移默化，慢慢教导的意思。”我解释道，“孟母三次搬家，不是为了逃避不好的环境，而是为了让孟子在好的环境中，自然而然地受到熏陶。这便是‘渐化’。”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又问：“那你觉得，孟母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嬑宁想了想，小声说：“因为……她希望孟子成才？”

　　“还有呢？”

　　“因为……她爱孟子？”

　　“爱子之心，人皆有之。”我看着她，“但孟母的过人之处在于，她不只满足于给儿子吃饱穿暖，而是为他谋划长远。她知道，环境对人的影响，有时比直接的教导更重要。”

　　沈嬑宁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许光亮。

　　“姐姐是说……孟母很有远见？”

　　“是。”我点头，“女子立世，当有远见。不只看眼前得失，更要看长远利弊。就如同你——”

　　我话音一转。

　　沈嬑宁身体一僵。

　　“你如今在偏院，看似清苦，但未尝不是一种保护。”我语气平静，“若你过早暴露于人前，以你的身份，会遭遇多少非议和刁难？父亲让你低调，让你读书明理，便是希望你日后能有足够的底气，坦然立于人前。”

　　她睁大了眼睛，似乎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前世，我也从未对她说过这些。

　　我只知道一味地保护她，迁就她，却从未告诉她，这世道的残酷，以及她必须自己强大起来的道理。

　　“所以，”我合上书，“读书不只是识字明理，更是让你学会思考，学会谋划，学会如何在逆境中为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沈嬑宁怔怔地看着我，许久，才轻声问：“姐姐……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我笑了笑。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这句话，我说得真心实意。

　　只是这份“真心”里，藏着她永远猜不透的深意。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我耐心地给她讲解文章，教她认字，纠正她的读音。她很聪明，一点就通，只是始终带着那份怯生生的谨慎，不敢多问，不敢多说。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暗，温嬷嬷进来点灯。

　　“时候不早了，”我站起身，“今日就到这里吧。这本书你带回去，把今日学的再温习一遍，明日我会考你。”

　　沈嬑宁也站起来，恭敬地行礼：“多谢姐姐教导。”

　　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盒。

　　“姐姐……糕点还没吃。”

　　我看向那盒精致的点心。

　　“我晚些再用。”我说，“你有心了。”

　　她似乎松了口气，这才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温嬷嬷关上门，低声问：“小姐，这些糕点……”

　　“拿去喂猫吧。”我说。

　　温嬷嬷一愣：“小姐是担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走到窗边，看着沈嬑宁远去的方向，“尤其是对这位妹妹。”

　　温嬷嬷明白了，叹了口气，将食盒拿了出去。

　　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夜幕降临。

　　沈嬑宁。

　　这一世，我会亲手将你培养成最出色的大家闺秀。

　　我会教你琴棋书画，教你诗词歌赋，教你一切名门贵女该有的修养和才情。

　　然后，我会让你在最耀眼的时候，摔得最惨。

　　前世你加诸于我的一切——冷眼、嘲讽、构陷、背叛，还有那杯鸩酒，我都会一一还给你。

　　不急。

　　我们有的是时间。

　　慢慢来。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我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提起笔。

　　这一次，我写的不是“归来”。

　　而是——

　　清算。

　　两个字，浓墨重笔，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