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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宫烈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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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自无尽的冰冷与剧痛中挣脱,最先复苏的,是嗅觉。
浓烈的、粘稠的、带着木材毕剥声和血肉焦煳气味的烟,死死扼住我的喉咙。
我在剧咳中睁开眼。
视线里是扭曲跳动的橙红——梁木在烧,帷幔在烧,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旧宫装也在烧。火舌舔舐皮肤,带来灼烈的痛,却奇异地不及记忆深处那杯鸩酒穿肠而过的万一。
我记得那杯酒是温的。
沈嬑宁递过来时,指尖微微颤抖,眼圈泛红,像真的在为即将永别的姐姐伤心。冷宫破败的殿门外,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锦衣华服与这里的衰败格格不入。
“姐姐,”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路上冷,喝了吧。”
我看着她,这个我护了十五年、让了十五年、最终却亲手将我推入深渊的庶妹。鸩酒入喉的灼烧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然后是翻江倒海的剧痛。我倒在地上,看着她退后一步,帕子掩住口鼻,眼神里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快意。
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我不知道。
只记得视线模糊前,看见有人影在门外泼油,扔火把。沈嬑宁转身离开的背影决绝,一次都没有回头。
然后就是痛,无边无际的痛,皮肉烧焦的味道,骨骼碎裂的声音。
还有恨。
刻进魂魄里的恨。
……
等一下。
身上的衣服不对。
这触感,这料子……不是冷宫里那件破烂宫装,而是柔软的、带着淡淡熏香的寝衣。手腕上没有镣铐磨出的伤痕,手指甲是完整的,修剪得很整齐。
喉咙里滚出压抑的抽气声。
我猛地坐起身。
四周是熟悉的景象——月白色的鲛绡帐,绣着兰草的锦被,窗边书案上还摊着昨夜未临完的字帖。墙角的花梨木架子上,摆着母亲留下的那只青釉梅瓶。
这是我十五岁时的闺房。
镇国公府,西院,荷风轩。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冻疮,没有裂口,没有火烧的疤痕。
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衣上,走向妆台。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略显稚嫩,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娇憨,眼底没有经年累月的疲惫与绝望,肌肤光洁,长发乌黑。
十五岁。
我真的回到了十五岁。
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母亲刚刚病逝半年,父亲尚未续弦,我还是镇国公府唯一的小姐的时候。
等等。
唯一的小姐?
不对。
沈嬑宁……
她现在应该已经在了。只是这个年纪的她,还没有被正式记入族谱,还住在偏院,还顶着那个尴尬的“外室女”身份,在府里活得小心翼翼,像一抹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小姐,您醒了吗?该起身了。”
是嬷嬷的声音,温嬷嬷,母亲的陪嫁丫鬟,在我嫁入东宫前一年病逝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温嬷嬷等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看到我赤脚站在地上,她吓了一跳,急忙走过来。
“小姐怎么不穿鞋?地上凉。哎呀,您脸色怎么这么白?是做噩梦了吗?”
她温暖粗糙的手握住我的手腕,熟悉的触感让我眼眶一热。
前世,温嬷嬷去世时,我正在东宫为太子妃侍疾,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嬷嬷。”
声音哑得厉害。
温嬷嬷更担心了,伸手探我的额头。“不烫啊。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老奴去请大夫……”
“不用。”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事,就是……梦魇了。”
“真的没事?”
温嬷嬷狐疑地看着我。
我松开她的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真的。嬷嬷帮我梳洗吧,今日……父亲可有什么安排?”
“老爷说今日要考校您的功课呢。”温嬷嬷一边说,一边拿来衣裳,是一件水绿色的襦裙,配着月白色的披帛。这是我十五岁时最喜欢的颜色。
我摇了摇头。
“换那件藕荷色的。”
“藕荷色?小姐不是嫌那件太素了吗?”
“现在喜欢了。”
温嬷嬷虽然疑惑,还是依言换来了藕荷色的衣裙。素净的颜色,衬得镜中的人眉眼愈发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梳头时,我拒绝了往常喜欢的双鬟髻,让嬷嬷简单地绾了个单螺髻,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小姐今日……怎么打扮得这么素净?像……”
“像守孝。”
我接过话,语气平静。
“母亲才去了半年,我穿得鲜亮,不合适。”
温嬷嬷眼圈一红,连连点头。
“小姐说得是,是老奴糊涂了。”
梳洗完毕,我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
回头,看向房间的某个角落。
前世,那里曾藏着一个暗格,里面放着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单子。后来被沈嬑宁发现,成了她构陷我私藏违禁之物的证据。
这一世,不会了。
“小姐?”
温嬷嬷轻声唤我。
我收回目光,踏出门槛。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荷风轩外的回廊下,几个小丫鬟正在洒扫,见到我,纷纷停下行礼。
我点点头,径直往前院走去。
路上遇到了管家沈忠,他见到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恭敬行礼。
“小姐今日起得真早。”
我看了他一眼。
前世,沈忠后来成了沈嬑宁的心腹,在我被贬冷宫后,亲自带人抄检了我的院子。
“沈管家也早。”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腰弯得更低了些。
走到前厅时,父亲已经在了。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眉头微蹙,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心。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我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婳安今日……怎么穿得这般素净?”
我走到厅中,规规矩矩行礼。
“女儿见过父亲。母亲仙逝未久,女儿心中哀思未减,穿着素净些,也是应当。”
父亲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起来吧。”
我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带着明显的迟疑和怯意。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父亲,女儿来迟了。”
声音软糯,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却又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我缓缓转过身。
看向那个走进来的身影。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颜色竟与我今日穿的有些相似,只是料子差了许多。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发间没有任何饰物,只系着两根褪了色的发带。眉眼倒是精致,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人时总习惯性地垂下眼帘,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沈嬑宁。
我的妹妹。
同父异母,却从未被父亲公开承认,至今还住在西偏院那个狭窄厢房里的妹妹。
她走到厅中,先是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垂下头,规规矩矩地行礼。
“父亲。”
声音更低了。
父亲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最终还是淡淡开口。
“起来吧。”
沈嬑宁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我,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静静地打量着她。
十五岁的沈嬑宁。
还没有后来那种温婉端庄、进退得体的大家闺秀风范,更没有那种藏在柔顺外表下的狠厉心机。现在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怯生生、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女。
可我知道。
这副柔弱可怜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
父亲轻咳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今日叫你们来,是要考校功课。上月让你们读的《女诫》和《列女传》,可都读完了?”
我收回目光,垂眸答道。
“回父亲,女儿读完了。”
父亲点点头,又看向沈嬑宁。
“你呢?”
沈嬑宁身体微微一颤,声音细若蚊蚋。
“女儿……女儿也读完了。”
“那就好。”父亲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开始问话。
“先从《女诫》的‘卑弱’篇开始吧。婳安,你来说说,何谓女子之卑弱?”
我微微抬眼,清晰地背诵起来。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
声音平稳,一字不差。
父亲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待我背完,他又问。
“那你如何理解此篇?”
我沉默片刻。
前世,我也曾被问过这个问题。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大约是说了些“女子当柔顺谦卑,以夫为天”之类的套话,得了父亲一句“尚可”的评价。
可这一世……
“女儿以为,此篇所言,乃时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父亲挑眉。
“哦?怎么说?”
我抬起眼,目光平静。
“女子生而卑弱,非天性如此,乃世道如此。家中无兄弟,则女子需承继家业;丈夫早逝,则女子需抚育子女、支撑门户。若一味只知卑弱顺从,遇事则溃,遇难则折,何以立身?何以持家?女儿以为,读《女诫》,当明其表里——表为柔顺,里为坚韧。外示卑弱,内藏风骨,方是女子立世之道。”
厅中一片寂静。
父亲看着我,眼神从惊讶变为深思,最后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母亲若在,定会以你为傲。”
我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涩意。
父亲又看向沈嬑宁。
“嬑宁,你来说说《列女传》中‘孟母三迁’的故事。”
沈嬑宁似乎还在震惊于我方才那番言论,听到父亲点名,身体一颤,慌忙抬头。
“孟母……孟母三迁是说,孟子的母亲为了给孟子一个好的成长环境,三次搬家……”
声音磕磕绊绊,显然对这故事并不熟悉。
父亲眉头微蹙。
“还有呢?其中深意为何?”
沈嬑宁绞着手指,脸色更白了。
“是……是说环境对人的影响很大……”
“就这些?”
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嬑宁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
“女儿愚钝,请父亲责罚。”
我冷眼旁观。
前世,沈嬑宁最擅长的就是装可怜、扮柔弱。每次犯错,只要一跪一哭,父亲便会心软。后来她更是将这一套用得炉火纯青,在东宫那些年,不知用这副模样骗过了多少人。
果然,父亲见她跪下,神色松动了几分。
“罢了,起来吧。你读书时日尚短,不懂也是常理。日后多向你姐姐请教。”
沈嬑宁怯生生地站起身,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畏惧,有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我移开目光,看向父亲。
“父亲可还有吩咐?”
父亲摆摆手。
“今日就到这里吧。婳安,你留下。”
沈嬑宁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心口一紧。
前世,她每次用这种眼神看我时,不久后我便会遇到麻烦。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待沈嬑宁离开,父亲示意我坐下。
“婳安,你今日所言,甚合我心。只是……这些想法,是从何而来?”
我微微垂眸。
“母亲临终前曾对女儿说,女子立世,当外柔内刚。女儿一直记在心中。”
父亲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你母亲……确实是个通透之人。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
我也没有问。
有些事,不必说破。
父亲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婳安,你妹妹的事……你怎么看?”
“妹妹?”我故作不解。
父亲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嬑宁那孩子,虽然出身……但终究是我的骨血。这些年,委屈她了。”
我心中冷笑。
委屈?
前世,你觉得委屈她,所以将她记入族谱,给她嫡女的待遇,甚至在我嫁入东宫后,让她以“陪伴姐姐”的名义也进了东宫。
然后呢?
她抢走了我的夫君,夺走了我的地位,最后递给我一杯鸪酒。
这一世,你觉得还会委屈她吗?
我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忧虑的表情。
“父亲,女儿明白您的苦心。只是……妹妹如今的身份,终究尴尬。若是贸然抬举,只怕会惹来闲言碎语,对妹妹、对沈家都不好。”
父亲皱眉。
“那你的意思是?”
“女儿以为,不如循序渐进。先请个正经的先生来教妹妹读书明理,待她有了大家闺秀的教养和气度,再慢慢为她打算。如此,外人说不出什么,妹妹也能真正立起来。”
父亲若有所思。
“你说的……也有道理。”
我趁热打铁。
“女儿愿意亲自教导妹妹。”
父亲有些意外。
“你?”
我点头,神色诚恳。
“女儿是姐姐,照顾妹妹是应当的。况且,女儿与妹妹多相处,也能增进姐妹感情。”
父亲看了我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也好。那就交给你了。”
我起身行礼。
“女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走出前厅时,阳光正好。
我站在廊下,看着远处西偏院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沈嬑宁。
这一世,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会亲自教你读书,教你明理,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大家闺秀。
然后,让你眼睁睁看着,你曾经得到的一切,是如何一点一点,化为泡影。
姐姐对妹妹,自然要尽心尽力。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