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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宫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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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姐姐。”沈嬑宁轻声唤我。
我睁开眼。
透过车帘缝隙,朱红色的宫门在晨光中巍然矗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张开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前世,我曾无数次穿过这道门。
第一次是随母亲入宫赴宴,那时我才十二岁,满眼新奇,觉得这宫门巍峨壮丽。
最后一次,是被押往冷宫。那天下着雨,我披头散发,脚上戴着镣铐,从这道门旁的小门被拖进去。宫门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姐姐?”沈嬑宁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深吸一口气。
“下车吧。”
宫门前已有内侍等候。是个年轻的太监,面生,但规矩周到。
“沈大小姐,”他躬身行礼,“皇后娘娘吩咐,请大小姐先到偏殿歇息,等辰时再入御花园。”
“有劳公公。”
内侍在前引路,我和沈嬑宁跟在后头。
穿过宫门,迎面是宽阔的御道。汉白玉铺就的路面光可鉴人,两旁是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将天切割成狭长的一条。
沈嬑宁走在我身边,目不斜视,脚步平稳。
我余光瞥了她一眼。
她面色如常,看不出紧张。
倒是个能沉住气的。
偏殿在御花园东侧,不大,陈设简单却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几盆兰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两位小姐请在此稍候。”内侍退到门外,“若有需要,吩咐一声便是。”
我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沈嬑宁站在我身边,没有坐。
“站着做什么?”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站着就行。”
“让你坐就坐。”
她这才坐下,但只挨了椅子半边,背挺得笔直。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进宫的自己。
那时我也是这样,紧张得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
“放松。”我说,“现在还早,没人会来。”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姐姐,”她压低声音,“皇后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我回想前世的记忆。
皇后姓周,出身名门,十六岁入宫,二十二岁封后,执掌凤印二十余年。表面温婉端庄,实则心机深沉,能在后宫争斗中屹立不倒,绝非善茬。
但这话不能明说。
“是个聪明人。”我说。
“聪明人?”
“嗯。”我看着窗外,“在后宫,不聪明的人活不长。”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过了片刻,她又问:“姐姐,等会儿见到皇后娘娘,我该怎么做?”
“跟在我身边,多看少说。”我说,“她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就别开口。”
“记住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我和沈嬑宁同时起身。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身穿青衣的宫女,二十来岁,容貌清秀。
“沈大小姐,”她屈膝行礼,“皇后娘娘有请。”
终于来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脚往外走。
沈嬑宁跟在我身后。
御花园很大。
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奇花异草,应有尽有。晨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宫女在前引路,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座凉亭前停下。
“皇后娘娘,沈大小姐到了。”
“进来吧。”
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慵懒。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凉亭。
皇后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盘残局。她穿了身绛紫色的宫装,发髻高绾,凤钗斜插,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纪,只有眼角的细纹泄露了岁月的痕迹。
“臣女沈婳安,参见皇后娘娘。”
我屈膝行礼,沈嬑宁也跟着跪下。
“起来吧。”皇后抬了抬手,“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我和沈嬑宁依言坐下。
皇后看着我,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沈大小姐,许久不见了。上回见你,还是你母亲进宫的时候。”
“是。”我垂着眼,“母亲也常念起娘娘的恩典。”
“你母亲……”皇后叹了口气,“是个好女子。可惜走得早。”
我眼眶微热,没有说话。
皇后又看向沈嬑宁。
“这位是……”
“回娘娘,”我说,“这是臣女的妹妹,沈嬑宁。今日带她进宫,是想让她长长见识。”
“妹妹?”皇后挑眉,“本宫怎么没听说,沈家还有个二小姐?”
“是庶出,此前一直养在府中,未曾出门。”我说,“前些日子才入了族谱。”
皇后点点头,打量着沈嬑宁。
沈嬑宁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坐着。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嬑宁依言抬头。
皇后看了片刻,笑了。
“倒是个标致的丫头。就是瘦了些,得多养养。”
“多谢娘娘夸奖。”沈嬑宁声音不高不低。
皇后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来人,上茶。”
宫女端来茶点,我和沈嬑宁接了,却都没动。
皇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着。
亭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我知道,她在等。
等我先开口。
“娘娘,”我放下茶盏,“不知娘娘召臣女来,有何吩咐?”
皇后笑了笑。
“急什么?先喝口茶,赏赏花。”她指了指亭外的牡丹,“你看,那株姚黄开得多好。比你们沈府的如何?”
“沈府的牡丹,自然比不上宫里的。”我说。
“是吗?”皇后笑意更深,“可本宫听说,你们沈府的牡丹,今年也开得极好。尤其是荷风轩的那几株,魏紫姚黄,争奇斗艳。”
我心中微凛。
她连荷风轩的牡丹都知道?
“娘娘过誉了。”我说,“不过是些寻常花草,入不得娘娘的眼。”
“寻常花草?”皇后放下茶盏,“沈大小姐太谦虚了。这京城上下,谁不知道镇国公府的牡丹是出了名的?当年你母亲在时,每年花开,本宫都要派人去讨几枝插瓶。”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只可惜,你母亲走了,这牡丹,也看得少了。”
这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皇后也没指望我接,自顾自地说下去。
“婳安,”她忽然换了称呼,“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十五。”
“十五。”皇后点点头,“不小了。本宫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入宫一年了。”
她看着我,眼神温和,却让我后背发凉。
“婳安,你可曾想过,将来要嫁个什么样的人?”
果然来了。
“臣女……”我垂下眼,“臣女愚钝,未曾想过。”
“没想过?”皇后笑了,“那现在想想。”
我沉默。
亭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嬑宁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娘娘,”我抬起头,“臣女母亲新丧,尚在守孝。婚姻之事,不敢考虑。”
“守孝?”皇后挑眉,“二十七日早就过了。你是个孝顺的孩子,本宫知道。但孝期过了,就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多谢娘娘关心。”我说,“只是臣女还想多陪父亲几年。”
皇后看着我,笑容渐渐淡了。
“婳安,你是个聪明孩子,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她端起茶盏,又放下,“三皇子喜欢你,想娶你做侧妃。本宫觉得,这门亲事不错。你怎么想?”
侧妃。
又是侧妃。
前世也是这样。
我垂下眼,没有说话。
“怎么?不愿意?”
“娘娘,”我抬起头,“三皇子是皇后嫡出,身份尊贵。臣女蒲柳之姿,如何配得上?”
“配不配得上,本宫说了算。”皇后的声音淡下来,“你只需告诉本宫,愿还是不愿。”
亭子里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沈嬑宁悄悄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担忧。
我深吸一口气。
“娘娘,臣女不愿。”
皇后的脸色变了。
“为何?”
“因为……”我看着她的眼睛,“臣女不想做侧妃。”
“侧妃怎么了?”皇后的声音冷下来,“侧妃也是皇子正妻,将来三皇子若承大统,你便是妃嫔,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臣女不在乎荣华富贵。”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臣女只想过安稳日子。”
皇后盯着我,看了许久。
忽然,她笑了。
“安稳日子?”她笑着摇头,“婳安,你太天真了。在这京城,在这朝堂之上,哪有什么安稳日子?你不想争,别人会逼你争。你不愿站队,别人会逼你站。今日你拒绝了三皇子,明日就会有别的皇子来求亲。后日,说不定连皇上都会过问。到那时,你还能说不愿吗?”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婳安,本宫是看你母亲的面子,才给你这个选择的机会。你若聪明,就该抓住。”
我站起身,后退一步。
“娘娘好意,臣女心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抬眼看着她,“臣女已有婚约。”
皇后愣了。
“婚约?和谁?”
“和……”我顿了顿,“和沈家的祖训。”
“祖训?”
“是。”我说,“沈家祖训,嫡女不嫁皇室。这是先祖立下的规矩,世代相传。臣女不敢违逆。”
皇后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家祖训?”她冷笑,“本宫怎么从没听说过?”
“这是沈家内部的家规,从不外传。”我说,“娘娘若不信,可问我父亲。”
皇后沉默。
亭外,阳光正好,牡丹盛放。
可亭内的气氛,冷得像三九寒天。
“好,好得很。”皇后缓缓点头,“沈家大小姐,果然有几分你母亲的风骨。”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本宫今日叫你来,原是想给你个机会。既然你不领情,那便罢了。只是……”她回头看我,“三皇子那边,你自己去交代。”
“臣女明白。”
“去吧。”她摆了摆手。
我屈膝行礼,带着沈嬑宁退出凉亭。
走出御花园,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姐姐,”沈嬑宁扶住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宫。”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
上了车,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姐姐,”沈嬑宁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刚才……好厉害。”
“厉害什么?”我靠在车壁上,“得罪了皇后,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那也比嫁给三皇子强。”她小声说。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低下头,“我不想姐姐嫁给他。”
我没说话。
马车驶离皇宫,越走越远。
沈嬑宁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
“姐姐,刚才在亭子里,我一直在想,如果皇后逼急了,我就拿出这个。”
“拿出来做什么?”
“吓唬她。”她说,“三皇子都怕这个,皇后说不定也怕。”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傻丫头。”
“我才不傻。”她嘟着嘴,“我是真的想保护姐姐。”
我看着她。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像窗外明媚的阳光。
马车继续前行。
宫门,越来越远。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