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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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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祠堂后,沈嬑宁在府里的地位明显不一样了。
丫鬟婆子们见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敷衍了事,而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口称“二小姐”。月例涨了,衣裳添了,就连分例里的茶叶,也换成了上好的龙井。
“姐姐,”这日午后,她捧着一盒新送来的茶叶给我看,“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分例里怎么会用这个?”
我瞥了一眼:“皇后赏的。宫里赏下来的东西,分一些给各房,是规矩。”
“哦。”她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该不该收?”
“为何不收?”
“太贵重了。”她说,“我怕……受不起。”
“有什么受不起的?”我放下手中的书,“你现在是沈家二小姐,皇后赏的东西,分到你这一份,收着就是。”
她想了想,还是把茶叶盒放在桌上。
“那我存着,等姐姐来了再泡。”
我没说话。
窗外的牡丹开得正盛,几只蝴蝶在花间飞舞。
她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姐,我想学画画。”
“画画?”
“嗯。”她回头看我,“我想把这些牡丹画下来。明年这个时候,还能看看今年开得怎么样。”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透着几分认真。
“会画画的人不少,我让温嬷嬷给你找个先生。”
“不用先生。”她摇头,“姐姐教我行吗?”
我看着她。
“我不会教人。”
“没关系。”她说,“姐姐随便教教就行。”
我想了想,点头:“好。”
温嬷嬷找来纸笔颜料,铺在书案上。
沈嬑宁站在我身边,看我调色、蘸墨、落笔。
我画得并不好。
前世在东宫,为了讨好太子妃,学过一段时间的画。后来被贬冷宫,这些东西早就忘了。
但画一朵牡丹,还是会的。
“姐姐画得真好。”她在一旁赞叹。
“马马虎虎。”我放下笔,“你来试试。”
她接过笔,蘸了颜料,在纸上小心翼翼地画起来。
第一笔太重,洇开一大团。
她“哎呀”一声,脸红了。
“没事。”我说,“慢慢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画了一笔。
这回轻了些,但形状不对。
“手太僵了。”我握住她的手,“放松,跟着我走。”
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
我带着她在纸上画了一朵牡丹的轮廓。
花瓣舒展,层层叠叠。
“就是这样。”我松开手,“你自己试试。”
她低头画着,很认真。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她也学过画画,是太子妃找的先生教的。学成之后,画了一幅牡丹图送给太子,得了好一番夸赞。
那幅画,后来挂在了东宫的书房里。
每次我去给太子送茶点,都能看见。
可现在,她却连最基本的用笔都不会。
“姐姐,”她忽然抬头,“你看,我画好了。”
我低头看去。
纸上是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花瓣七零八落,颜色也涂得乱七八糟。
但能看出,她尽力了。
“不错。”我说。
她眼睛亮了:“真的?”
“嗯。第一次画成这样,已经很好。”
她捧着那幅画,左看右看,笑得像个孩子。
“我要把它裱起来。”
“随你。”
傍晚时分,温嬷嬷进来传话,说父亲让我过去一趟。
我起身往外走,沈嬑宁送到门口。
“姐姐早点回来。”
“嗯。”
父亲在书房等我。
桌上摊着一封信,是他派人去江南查访的结果。
“柳家的事,查清楚了。”父亲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柳婉柔,本名柳慈安,确实是前朝太傅柳文渊的孙女。前朝覆灭时,她只有五岁,被一个老仆救出,辗转逃到江南。后来老仆去世,她独自生活,靠给人绣花为生。
十八年前,她来京城,设法接近父亲。至于为什么,信里没说清楚,只说她“似有所图”。
但后来,她放弃了。
“放弃了?”我看向父亲。
“信里是这么说的。”父亲揉了揉眉心,“当年她接近我,确实是为了那枚玉佩。但后来……她动了真情。”
动了真情。
所以有了沈嬑宁。
“那她临终前,为什么要把玉佩留给嬑宁?”我问。
父亲摇头。
“也许……是为了让她有个念想。也许……”他顿了顿,“是为了让她有自保之力。”
自保之力。
确实。
这枚玉佩,既能招祸,也能挡祸。
就看怎么用了。
“婳安,”父亲看着我,“你说,那个丫头……到底是不是嬑宁?”
我沉默片刻。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身体是嬑宁的,”我说,“但里面的……不是。”
父亲脸色变了。
“你确定?”
“确定。”我说,“她自己承认的。”
父亲沉默了很久。
“那真正的嬑宁……在哪儿?”
“不知道。”我说,“也许……已经不在了。”
父亲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深深的疲惫。
“父亲,”我轻声说,“这件事,就当不知道吧。”
他睁开眼看我。
“为什么?”
“因为……”我说,“现在的这个,不坏。”
父亲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信她?”
我沉默。
信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她没有害我。
至少现在没有。
“婳安,”父亲说,“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
“变得像……你娘。”
我心头一震。
母亲?
“你娘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父亲看向窗外,“看似冷漠,实则心软。嘴上说着狠话,心里却总替别人着想。”
我低下头。
“女儿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父亲摆摆手,“去吧。那丫头……好好待她。”
我起身行礼。
走到门口时,父亲忽然说:“婳安。”
“嗯?”
“你娘若还在,会为你骄傲的。”
我眼眶一热,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荷风轩时,沈嬑宁还在等我。
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牡丹画,已经睡着了。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我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
“醒醒,回屋睡。”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我,揉了揉眼睛。
“姐姐回来了。”
“嗯。”我问,“怎么不回屋睡?”
“等姐姐。”她打了个哈欠,“怕姐姐回来没人说话。”
没人说话。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让我心里一软。
“想说什么?”
“什么都行。”她坐直身子,“姐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想了想。
“你原来的家,是什么样?”
她愣了一下。
“姐姐想听?”
“嗯。”
她想了想,开始说。
“我原来的家……很小。就我和妈妈两个人。妈妈上班很忙,我放学就自己回家,做饭,写作业,等她回来。”
“爸爸呢?”
“没有爸爸。”她说,“妈妈说,爸爸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那你……不孤单吗?”
“有时候孤单。”她低下头,“但妈妈对我很好。她会给我买好吃的,带我去公园玩。放假的时候,我们还会一起去旅游。”
她说着,嘴角微微上扬。
“有一次,我们去海边。妈妈不会游泳,就站在岸上看我玩水。我游累了,她就给我买冰淇淋。”
“后来呢?”
“后来……”她笑容淡了,“妈妈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我照顾了她一年。最后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雅焓,妈妈对不起你,不能陪你了。”
“然后呢?”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然后我就来这里了。”
屋里很安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姐姐,”她看着我,“你说,妈妈现在在哪儿?”
“在天上。”我说,“看着你。”
她笑了。
笑容里带着泪。
“姐姐也会在天上看着我吗?”
“不会。”我说。
她愣住了。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说,“至少这辈子。”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姐姐……”
“哭什么?”我抬手擦掉她的泪,“傻丫头。”
她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
“姐姐,谢谢你。”
我僵了僵。
然后,轻轻回抱住她。
窗外,月光如水。
夜风吹过,牡丹花瓣轻轻摇曳。
“姐姐,”她闷闷的声音从我怀里传来,“我可以一直叫你姐姐吗?”
“可以。”
“那我可以一直在这里吗?”
我沉默。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要回去的。”她说,“但我想……多待一会儿。”
“那就待着。”我说。
“姐姐不赶我走?”
“不赶。”
她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那说好了。”她伸出小指,“拉钩。”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指。
幼稚。
但我还是伸出手,和她拉了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得很认真。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一百年,或许真的可以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