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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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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果然来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织成网,将整个京城笼在一片烟青色里。
温嬷嬷替我换上衣裙时,手指有些抖。
“小姐,”她低声说,“要不……称病不去吧?”
“皇后的赏赐都收了,如何称病?”我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放心,我心里有数。”
藕荷色的宫装很合身,衬得肤色白皙,只是腰间束得太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沈嬑宁走进来时,我已经梳妆完毕。
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外面罩着同色的披风,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姐姐今日……真好看。”
“只是赴约而已。”我说,“你准备好了?”
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都带好了。”
我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我每次赴宫宴,她也是这样,替我检查衣裳首饰,叮嘱这叮嘱那,像个操心的姐姐。
可后来呢?
“走吧。”我转过身,不再看她。
马车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雨丝落在车顶,发出细碎的声响。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
“姐姐,”沈嬑宁忽然开口,“若是……若是三皇子真的逼你,我们就跑。”
“跑?”我挑眉,“往哪儿跑?”
“哪儿都行。”她说,“大不了……离开京城。”
她说得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离开京城,能去哪儿?”
“去蜀地。”她说,“那里山高皇帝远,三皇子找不到的。”
又是蜀地。
她似乎对那个地方,有种莫名的执着。
“沈家在京城百年基业,岂能说走就走?”我说,“况且,父亲还在。”
她沉默了。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渐渐靠近碧波湖。
雨中的湖面雾气蒙蒙,远处的画舫像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岸边停着一艘精致的画舫,比上次沈婉邀我们上的那艘要大得多。船头站着几个侍卫,穿着统一的蓝色劲装,腰佩长刀。
是三皇子的人。
“小姐,到了。”车夫在外面道。
我掀开车帘,沈嬑宁先一步下车,撑开油纸伞。
雨丝落在伞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侍卫见我们走近,躬身行礼:“可是沈大小姐?”
“是。”
“殿下已在船上等候,请。”
沈嬑宁想跟上来,被侍卫拦住。
“殿下只请了沈大小姐一人。”
我回头看她:“你在这儿等着。”
“可是……”
“等着。”我加重语气。
她咬了咬唇,最终点头:“那姐姐……小心。”
我登上画舫。
船舱里熏着香,是上好的龙涎香。三皇子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见我进来,抬眼看来。
“沈大小姐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的锦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倒是一副好皮囊。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深沉,像藏了太多东西。
“臣女见过三殿下。”我屈膝行礼。
“免礼。”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我依言坐下,垂着眼,不去看他。
有丫鬟奉上茶点,我端起茶盏,却不喝。
“沈大小姐不必紧张。”三皇子笑了笑,“今日请你来,只是想叙叙旧。”
“臣女与殿下,似乎并无旧可叙。”
“怎么没有?”他放下酒杯,“前年宫宴,本王见过你。那时你跟在沈夫人身后,低眉顺眼的,像个受惊的小兔子。”
原来那么早,他就注意到我了。
“殿下记性真好。”我说。
“对美人,本王的记性一向很好。”他起身,走到我身边,“沈大小姐今日这身衣裳,很衬你。”
太近了。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味。
我后退一步:“殿下请自重。”
“自重?”他笑了,“沈大小姐,你可知今日这约,是谁的意思?”
“自然是殿下的意思。”
“不,”他摇头,“是母后的意思。”
皇后?
“母后说,沈家嫡女,端庄贤淑,堪为良配。”他俯身,凑到我耳边,“沈大小姐,你觉得呢?”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激起一阵恶寒。
我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殿下说笑了。”我侧身避开,“臣女如今守孝,不宜谈婚论嫁。”
“守孝?”他挑眉,“守孝不过二十七日,早已过了。沈大小姐这是……不愿?”
“臣女不敢。”我说,“只是婚姻大事,当由父母做主。”
“沈国公那里,本王自会去说。”他回到座位,重新拿起酒杯,“今日请你来,只是想告诉你,这门亲事,本王要定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抬眼看他:“殿下为何非要娶臣女?”
“因为你合适。”他说,“沈家在军中尚有旧部,本王需要这些势力。而你,是沈家嫡女,娶了你,这些势力自然归本王所用。”
倒是坦白。
“殿下就不怕……臣女不愿?”
“你会愿意的。”他笑了笑,“沈大小姐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若臣女就是不选呢?”
他脸色沉了下来。
“沈大小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臣女从不喝酒。”我说。
船舱里的气氛陡然凝固。
三皇子盯着我,眼神冰冷:“沈婳安,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本王要娶你,是给你脸面。”
“臣女知道。”我说,“但这脸面,臣女不想要。”
他猛地站起身,酒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沈婳安,你别不知好歹!”
我起身,后退两步:“殿下若没有别的事,臣女告退。”
“站住!”他喝道,“本王让你走了吗?”
门口侍卫拦住了去路。
我握紧银针,正要动作,船舱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姐姐!”
是沈嬑宁的声音。
三皇子皱眉:“外面何人?”
侍卫回道:“是沈家的二小姐,吵着要进来。”
“让她进来。”
舱门被推开,沈嬑宁冲了进来,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又焦急。
“姐姐!”她跑到我身边,将我护在身后,“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你怎么进来了?”
“我在外面等了许久,不见你出来,担心……”她转头看向三皇子,屈膝行礼,“臣女见过三殿下。”
三皇子打量着她:“你是沈家二小姐?那个……外室女?”
沈嬑宁脸色一白,但还是挺直了背:“是。”
“倒是有几分胆色。”三皇子重新坐下,“擅闯本王的画舫,该当何罪?”
“臣女担心姐姐,情急之下冲撞殿下,请殿下恕罪。”她不卑不亢。
“担心?”三皇子笑了,“你姐姐在本王这儿,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嬑宁咬了咬唇:“臣女听说……殿下想娶姐姐?”
“是又如何?”
“姐姐不愿。”她说,“请殿下不要强人所难。”
三皇子眼神一冷:“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本王的事?”
“臣女不敢。”沈嬑宁低头,“只是……婚姻大事,讲究你情我愿。殿下若强娶,传出去,对殿下名声也不好。”
“名声?”三皇子嗤笑,“本王需要在乎那些?”
“殿下可以不在乎,”沈嬑宁抬起头,“但皇后娘娘在乎。沈家在乎。天下人……都在乎。”
这话说得巧妙。
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给了三皇子台阶下。
三皇子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沈家二小姐,倒是个妙人。”
他重新端起酒杯:“本王可以不强娶,但……总要有个说法。”
“殿下想要什么说法?”我问。
“沈家需向本王表明诚意。”他说,“要么,你嫁入王府。要么……沈家全力支持本王。”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娶我,或是得到沈家的支持。
“殿下,”我缓缓道,“沈家是臣子,忠于皇上,忠于朝廷。不该参与皇子之争。”
“不该?”他挑眉,“沈大小姐,这朝堂之上,哪有不站队的臣子?沈家若不选,将来……恐怕没有将来。”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殿下,”沈嬑宁忽然开口,“臣女有一物,想请殿下过目。”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正是那块祖传玉佩。
三皇子瞥了一眼,起初不在意,待看清玉佩上的纹样,脸色骤变。
“这玉佩……你从哪儿得来的?”
“是家传之物。”沈嬑宁说,“殿下可认得?”
三皇子盯着玉佩,眼神复杂:“这玉佩……是前朝宫中之物。你怎么会有?”
前朝?
我心中一惊。
沈家的祖传玉佩,怎么会是前朝宫中之物?
“臣女不知。”沈嬑宁摇头,“只是家母临终前交给臣女,说……若有朝一日遇到麻烦,可凭此玉佩求助。”
“求助?”三皇子眼神闪烁,“向谁求助?”
“向认得此玉佩的人求助。”她说,“殿下既然认得,想必……知道该怎么做。”
三皇子沉默良久,忽然大笑。
“好,好得很。”他站起身,“沈家果然藏龙卧虎。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沈大小姐,请回吧。”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改变态度。
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臣女告退。”
我拉着沈嬑宁,快步离开画舫。
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
沈嬑宁撑开伞,遮在我头顶。
“姐姐,我们快走。”
我们上了马车,驶离碧波湖。
车厢里,我看着她手中的玉佩。
“这玉佩……真是你娘给你的?”
她点头:“嗯。”
“你娘怎么会给你这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娘只说……关键时刻,能保命。”
保命?
确实保了命。
“姐姐,”她小心翼翼地问,“三皇子……还会纠缠你吗?”
“暂时不会。”我说,“但他不会轻易放弃。”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
马车驶回沈府,雨势渐小。
下车时,她忽然拉住我。
“姐姐。”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会怪我吗?”
我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为何要离开?”
“因为……”她低下头,“我本就不该在这里。”
我心中一动。
“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她摇头,“但总有一天,我会走的。”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府里。
我站在雨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点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沈嬑宁。
你果然……不是她。
可是,你究竟是谁?
又为何……会来到这里?
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婳安,若有一日你见到一个不像你妹妹的妹妹,莫怕,那是来帮你的。”
母亲。
您说的,就是这个“妹妹”吗?
可她要如何帮我?
又为何……要帮我?
这些问题,像一张网,将我牢牢困住。
而网的中心,是那个越来越陌生的“妹妹”。
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