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州志》山间晨雾

30、春信

　　安国六年正月，雪融溪涨，共信碑侧青梅初花。
　　自“归痕匣”设，北境投诚者日增，然沈砚未喜反忧——
　　新收证词中，七成指周珫余党藏于七大世家庄田。
　　御史台缄口，兵部推诿，连老吴亦拄拐来问：
　　“沈公，这回……还验得动么？”

　　▍火漆重燃
　　二月初三，信局突收一匣，火漆印赫然是李燧私印——
　　李燧半月前巡边坠崖，尸骨未还，此印依制封入铁匮。
　　匣内无纸，唯有一枚烧焦的账钉，钉尖刻小字：“盐铁司库，寅三”。
　　陆机查知：寅三仓乃七大世家共管之军械储地。
　　更骇者，钉上残留青痕苔灰——与铸钱土同源，却用于火药配引。
　　“他们用我们的真，造他们的刃。”沈砚将账钉浸入梅露，
　　碧色如血，缓缓渗出。

　　▍童塾无声
　　同日，童塾东巷第三户，三百二十七童齐罢课。
　　非闹，非病，只因晨起发现：
　　每张课桌下，皆压一纸——画七狼噬鹿，鹿角断，血染“信”字。
　　塾师惊报，沈珝亲至，欲收图纸，孩童却齐声：
　　“不给！这是‘千万匣’教的——真话要留痕！”
　　最小者五岁，举手问：“沈叔，狼若穿官袍，还打得么？”
　　消息传开，市井默然。
　　米铺停秤，药堂闭帘，
　　边市验钱坊前排起长队——
　　百姓不验钱，只求领一张空白纸，回家画自己的“狼”。

　　▍碑下对峙
　　二月十五，七大世家长老联袂登共信碑台。
　　为首者掷一卷《祖制律》于地：
　　“沈砚！尔以利诱民，以童乱政，以狄间华！
　　今日若不废‘千万匣’，明日我等便焚信局！”
　　风雪忽起，沈砚立于碑阴，身后无声——
　　却见南门、东市、童塾、边坊……
　　百姓自携见证匣，缓步而来，层层围住碑台。
　　无喧哗，无刀兵，只千万双眼睛，静如深潭。
　　沈砚拾起《祖制律》，轻抚其上虫蛀之痕：
　　“祖制护的是社稷，不是蛀虫。”
　　他转身，指向碑侧新梅：
　　“此树去年种时，人笑其弱。
　　今花虽小，却敢在雪里开。
　　诸公可知为何？”
　　未等答，一童声清越：
　　“因为它知道，有人等它结果！”
　　七大长老面如死灰，踉跄退去。

　　▍春信入狄
　　三日后，北狄王庭密使潜至云州边市，
　　不献贡，不议和，只求见信局吏卒。
　　递一匣，内装半块青梅干，裹狄文一纸：
　　“壬字部十三人，愿携伪土方、火药册归。
　　唯求一事：吾子若在安国童塾，容他留席。
　　沈砚不言，唯付一匣内有一纸童画——
　　画三百二十八童手拉手，中央空一席，题曰：“待君同写‘信’。
　　密使泣不成声，捧匣北归。

　　▍史馆灯残
　　崔九娘补《实录》至夜深：
　　“安国六年春，权贵撼信局，民自为墙。
　　童子问政，梅雪为证。
　　是月，始有‘春信’之谣：
　　‘莫道寒深无雁字，人心自向共信飞。’”
　　搁笔时，窗外残梅落砚，
　　恰盖住“焚信局”三字。
　　远处，新一批“归痕匣”正被送往北境，
　　匣底皆嵌一粒梅核——
　　不刻“甜”，只刻一个小小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