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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归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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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五年九月,霜降未至,共信碑梅枝已老,
而新芽伏脉,静待东风。
自“千万匣”行三月,署名者逾万,伪证案破四十七起。
然沈砚眉间未展——
因所有署名者中,无一人来自北境流民、无一纸出自狄营降卒。
真话如网,却漏了最该被兜住的人。
▍梅露变味
边市验钱坊忽报异状:
新收“安通宝”遇梅露,蓝点黯淡如雾,或显或隐。
工部急查,原是匠人贪利,以山野杂苔混入铸土,致青痕不纯。
更糟者,云州有民持真钱赴验,反被斥为伪,几酿械斗。
“信若可掺假,”老吴拄拐立于信局阶下,声颤,“那与旧世何异?”
沈砚闭门一日,再出时,袖中多了一卷《铸土律》:
青痕苔唯采共信碑阴三年以上者;
每批铸土,留样封存,刻匠名于底;
若验钱生疑,可启“三日复核”——由邻坊、童塾、米铺三方共验。
“信不可私铸,亦不可垄断。”他说,“连真,也要经得起千万双眼睛。”
▍无名之匣
十月初三,南门信局现一奇匣:
非桑皮,非陶竹,乃以旧军袍残片裹就,针脚粗拙,似男子手缝。
匣内无字,唯有一撮黄沙,沙中埋半枚北狄铜扣。
陆机欲焚,沈砚止之:“此非挑衅,是叩门。”
他命人将铜扣置于共信碑基座三日,再以梅露浸沙——
沙粒间竟泛出极淡碧光。
“他在说:我带的不是伪土,是故土之尘。”沈砚轻声道。
当夜,信局门外多了一盏风灯,灯下悬木牌:
“流民可验,降卒可投,真话不论来处。”
▍第一个狄人
十月十五,雪初落。
一披毡笠者踉跄至信局,左臂缠狄式皮绳,右手指节冻裂。
他不言,只将一物塞入“千万匣”——
乃半块伪土方模,刻有北狄密文编号“壬九”。
吏卒欲擒,沈砚挥手止之。
他亲自启匣,依例置米、药、塾券于旁。
那人盯着童塾收据良久,忽然跪地,以额触雪:
“吾子……在云州鬻为奴,五岁。”
沈砚扶他起身,将塾券塞入他冻僵的掌心:
“明日辰时,带此券去童塾东巷第三户——
你儿子的位置,我们替他守着。”
那人泪落如冰,却未取米药,只攥紧那张纸,没入风雪。
三日后,云州传来消息:
周珫余党藏奴窟被端,救出幼童四十二人,
其中一子,颈挂半枚青梅核,刻“甜”字已磨平。
▍史馆补笔
崔九娘续《实录》:
“安国五年冬,始收狄人见证。
或疑其诈,沈公曰:‘信若只容熟面孔,便不是信,是圈。’
遂设‘归痕匣’——凡携故土、旧物、残信而来者,
不问前罪,先予活路。
是月,共信碑梅枝覆雪,
而碑底新芽,已破冻土三寸。”
窗外,陆机匆匆而入,手持一信:
“北狄王庭急召‘影子见证人’回训,
然壬字部,已有七人失联。”
沈砚望向北方,雪落无声。
他知道,那些失联者,
或许正走在一条没有编号的路上——
路的尽头,不必是忠,只需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