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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千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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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五年六月,麦浪翻金,暑气初蒸。
信局收“静默见证”日均三百七十二件,较上月增四倍。
其中,孩童匣占其一成三——稚子以炭条画贪吏,以泥丸代指印,以糖纸录声纹。
沈砚命工部改制“童匣”:陶片磨圆角,铜筒降音量,匣口宽可容小手。
“真话若需踮脚才够得着,那便不是真话。”他说。
然暗流已起。
北狄王庭遣使入贡,献“九骏图”一幅,马鬃皆嵌细金丝,熠熠如活。
礼部赞其“匠心通神”,欲悬于鸿胪寺正堂。
沈砚却召陆机夜查——
金丝非饰,乃微刻密文:
“影子见证人,已训百人。首试于云州边市,伪证陷我商贾,夺盐铁之利。”
更骇者,密文末尾,竟有安国信局特制火漆印痕——
与沈砚袖中那张李燧密报所用印模,同出一炉。
“他们不仅学其形,”沈砚指尖抚过金丝,“还盗其魂。”
▍千万之匣
信局紧急闭门三日。
沈珝主内,清查火漆印存档;
陆机主外,潜入云州,查边市伪证案;
沈砚独坐史馆,对灯重读《影子名录》残页。
忽有盲妪叩门,手持一匣,非麻非竹,乃以桑皮纸层层裱就,轻如蝉翼,韧如筋络。
“此匣今晨现于南门童塾外,”她道,“无指印,无声纹,唯匣底压一粒麦穗。”
沈砚启匣,内藏半页账——
非墨书,乃以麦浆混灰写就,字迹遇水即显:
“狄人诱我匠人出关,妻孥系狱,幼子鬻为奴。
土非真土,乃染赤石粉之黄泥。
然伪土亦能铸‘信钱’,百姓难辨。
唯一点破绽:真土含共信碑下苔藓孢子,伪土无。
望速验钱,救我骨肉。”
沈砚霍然起身。
原来,他们缺的不是忠,是活路。
他即刻下令:
工部于新铸“安通宝”中,混入微量共信碑下青痕苔(肉眼不可见,遇梅露显碧);
信局增设“真土验坊”,百姓可携钱自验;
更于各州设“千万匣”——
匣不匿名,署真名者,可获“共信券”一枚(可兑米、药、童塾学费);
匿名者,仍走旧道。
工部七日成样,信局十日布验坊于边市,梅露纸随钱附赠。
边民争相传习,验钱如验米。
“我要让说真话的人,不必躲进黑暗。”
“也要让沉默的人,看见光的好处。”
▍第一个署名者
七月朔日,第一张署名见证投于“千万匣”。
署名者:漕口老吴。
内容:周珫余党私运伪土出境路线图。
朝野哗然。
御史台再劾:“以利诱民告密,是开告讦之门!”
七大世家冷笑:“昨日告周珫,今日告你我,后日告天子?”
沈砚登共信碑台,当众启匣,朗声读老吴之证,
末了,将一袋新米、一卷医书、一张童塾收据,置于匣旁。
“此非告密,乃守信。”
三日后,署名者增至三百二十七人——
恰与《影子名录》所载伪见证人数相同。
仿佛冥冥之中,真与伪在数字上对峙。
▍北狄的回响
八月,北狄边市突生骚乱。
一名狄商持“安通宝”购铁,被验出伪土,当众熔毁。
围观汉商齐呼:“此钱无苔!是假!”
狄人怒而拔刀,却见市集百姓纷纷掏出铜钱,滴水按于梅纸——蓝点如星,真钱遍地。
狄商仓皇遁走,皮囊坠地,内有密册一卷。
吏卒拾之,呈至信局。
册中墨迹未干,记曰:
“影子见证人壬三叛,泄我伪土方。疑受安国‘共信券’所诱。”
沈砚读至此,合册微笑。
原来,连敌人也开始相信:真话,是有价的。
▍史馆灯下
崔九娘补《实录》:
“安国五年秋,始行‘千万匣’。
或忧署名招祸,然民争赴之。
盖因新天之下,
信非空言,乃可兑米、可疗疾、可教子之实物;
守信者,不再孤勇,而得群护。
搁笔时,窗外雨落。
一童冒雨奔至信局,塞入一匣,转身即跑。
陆机追出,只见泥地上两行小脚印,
匣中唯有一枚青梅核,刻一字:“甜”。
沈砚闻之,命人将梅核种于共信碑侧。
“待它结果,”他说,“便知真话之味。”
远处,千万个见证匣静静伫立,
有的匿名,有的署名,
有的装着指印,有的装着青梅核,
有的,只装着一个敢说“甜”的心。
而北狄王庭深处,
一名刚结业的“影子见证人”望着手中伪土,
忽然将它撒入风中。
他想起母亲的话:
“儿啊,若在外受苦,就想想家乡的麦香。”
——可他早已忘了麦香是什么味道。
唯有安国的方向,
灯火如星,
似在说:
回来吧,这里认得你的指纹,也容得下你的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