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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桐花湾来信 ...

  •   林兰关于“学校”最初的所有记忆,都封存在桐花湾湿润的泥土香里。那是个被桐花和善意浸透的世界,像一封用紫色花瓣写成的信,在她往后许多个清冷的午间,只要闭上眼睛,就能轻轻拆开。
      晨雾还缠着村口的槐树梢,泥巴路的尽头已响起木槌捣土的闷响。老幺公蹲在土坑边,像一尊风干的陶俑,枯硬的手指捻着红黏土,土要潮而不黏,这是他五十年的经验。旁边的模具是用老屋房梁改的,二十四个长方格子被磨得油亮,边角处还留着斧头的斫痕。“嘿——呀!”两个赤膊后生抬起沉重的石碓,重重砸进填满湿土的木槽。泥浆从缝隙挤出,带着腐草根的气息。每砸三下,老幺公就用竹片飞快地刮去多余的泥,动作精准得像钟表。
      “两个女秀才,又要去上学了哇!”每次看见林兰和春梅走在去桐花湾的田埂上,他总要揶揄两句。
      “幺公吃了早饭没得!”林兰大声打着招呼,春梅也在旁边附和,林家湾是一个讲礼数的村子。
      “太阳都要晒钩子了,还没吃唛?去嘛去嘛,谨防桐花湾的狗咬你们。”
      两个小姑娘大步向前,春天里,婆婆纳的海洋在田埂两侧铺展到天边,每走一步,露珠就从草叶滚落,打湿林兰那双由小姑旧衣裳改成的布鞋。春梅走在前面,两个羊角辫随步伐一跳一跳。
      “林兰,看!”春梅忽然蹲下身。
      田埂湿润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正顶开碎土——是竹笋的尖,嫩黄里透着一痕青,像大地刚刚睁开的眼睛。
      “是庆伯竹林跑出来的笋娃娃。”春梅小声说,仿佛声音大些就会吓到它。
      话音未落,竹林深处传来“簌簌”声响。庆伯挑着竹篓走出来,篓子里躺着十几株刚离土的笋,笋衣上还沾着夜的湿气。
      “两个上学娃又偷看我的笋娃娃?”庆伯笑起来,眼角皱纹像田埂的纹理。他放下担子,抽出别在腰间的柴刀。刀锋在晨光里划出银亮的弧线,“咔”的一声轻响,一截笋尖已在他掌心。
      那笋尖白得像初雪,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液,仿佛凝固的晨露。庆伯小心地掰开,递给她们一人一半:“尝一下,安逸得很。”
      林兰双手接过,像接住一件易碎的宝物。她先闻——清冽的、带着泥土深处气息的香。然后轻轻咬下,脆响在齿间绽开,汁水瞬间盈满口腔。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甜,仿佛吞下了整片竹林清晨的呼吸。
      “甜吗?”庆伯蹲下身,眼睛和她们平视。
      “甜!”两个女孩齐声回答,声音沾了笋汁的清亮。
      庆伯用粗糙的手指擦掉林兰腮边的泥点:“好好读书。书读好了,以后就能懂得竹笋为啥子恁个甜。”
      他挑起担子走了,竹篓轻轻摇晃,笋的清香在雾中拖出一条看不见的尾巴。林兰和春梅继续上路,嘴里残留的甜味陪伴她们走过整条田埂。
      桐花湾的春天是被花朵染紫的。
      湾口那棵百年桐树,四月一到便披上满身繁花。淡紫色的花朵簇拥成云,风过时,花瓣如雨落下。祠堂的青瓦上、天井的石板缝里、孩子们的肩头,都栖着这些轻盈的降落伞。
      罗老师总在桐花最盛时带孩子们到树下上课。她坐在竹椅上,膝盖上放着翻开的识字课本,孩子们围坐在落花铺成的紫色地毯上。
      “今天我们来认‘美’字。”罗老师用竹枝在沙盘上写下端正的笔画。她的手很瘦,指节分明,写出的字却圆润饱满。
      “‘美’是什么呀?”有孩子问。
      罗老师抬头望向桐树。恰逢一阵风过,花朵簌簌落下,一朵恰好停在她的发髻上。
      “这就是美。”她轻轻说,并不拂去发间的花。
      林兰仰头看着。阳光透过花隙洒下,光斑在罗老师脸上摇曳。那一刻她觉得,认字不只是认字——每一个字里,都藏着桐花的香气、笋尖的甜味,和老师发间那朵不肯离去的小花。
      罗老师也美,比桐花还美,声音也好听,身上总是香香的。不仅美还温柔,放学如果赶上雨后,道路泥泞,她会背着林兰她们走过最泥泞的那段田埂。
      冬天的桐花湾不美,甚至有些促狭。那是个浓雾的早晨,霜把田埂涂成银白色。林兰和春梅手拉手走着,十分小心。突然,五嬢家那条讨嫌的黄狗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冲到田埂上把两个小女娃挤到了田里。
      随着刺耳的尖叫声,林兰和春梅两人像串在一起的泥偶,顺着田埂陡坡滚了下去。
      “噗通!”
      冬水田张开冰冷的口,趁着他们跌坐的姿势,瞬间吞没了她们的胸口。刺骨的冷像千万根针扎进棉袄,迅速吸走所有体温。春梅爆发出惊恐的哭喊:“啊——我们要死了——”
      林兰也在哭,泪水滚烫地流过冻僵的脸颊。但哭着哭着,她感觉到背上书包的重量——那个小姑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制的画布书包,灰底上的小红花是小姑画上去的,红颜料是指甲花染的。
      她停止哭泣,在冰冷的水里艰难转身,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摸索着解开背带。水很重,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力气。
      “你做啥子……”春梅抽噎着问。
      “书包……”林兰咬着打颤的牙齿,“……不能湿……”
      她终于把书包举过头顶。浸透水的画布沉重如石,小红花在水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红晕。她伸直手臂,像举着一面湿透的旗帜。
      “罗老师——罗老师——”她朝着浓雾哭喊,声音细弱却执着。
      雾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赶早去镇上卖鸡蛋的桂嬢。她看见田里两个小脑袋和那只高高举起的小手时,惊得竹篮都掉了。
      “我的天老爷!”桂婶扔下扁担,连鞋都顾不上脱就跳进田里。
      当林兰被抱上岸时,她第一件事是检查怀里的书包。小红花糊成了一团,但还在。她紧紧抱住湿漉漉的书包,哭得更凶了——这次是后怕的、安心的哭。
      桂婶用扁担一头挑一个,把两个“小泥鳅”送到祠堂。罗老师什么也没问,只是打了热水,找出干净衣裳。林兰的书包被晾在火炉旁,冬日的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屋内,在湿画布上切出金色的光块。
      书包放学时便干了,小红花重新清晰起来,只是边缘留下了水渍的痕迹,像给每朵花描了淡淡的影。林兰背起书包时,罗老师轻轻摸了摸那些水渍:
      “这是勇敢的印记。”
      那句话,和那个冬日早晨的阳光一起,永远熨帖在了林兰心里。
      祠堂的木门是老木头做的,门轴转动时会唱一首悠长的歌。
      那天下课,孩子们在坝子上玩“打国”的游戏,游戏双方的任务是守护己方阵地。林兰被挤到了门边,后背贴着厚重的木门,她的手指无意间滑进了门缝——
      “砰!”
      和林兰同村的“天棒娃儿”林锁金突然从里面用力关门。剧痛像闪电击中手指,林兰愣了两秒,才“哇”地哭出来。
      举起的右手中间三根指头已经乌紫,指甲盖下迅速冒出了暗紫色的血泡。疼痛一浪一浪涌来,林兰哭得喘不过气。
      罗老师闻声赶来,蹲下身握住她颤抖的小手:“不哭不哭,老师看看。”她对着伤处轻轻吹气,气息温暖轻柔。
      赤脚医生孙三爷的诊所就在祠堂隔壁。那是个充满神秘香味的房间——墙壁上钉着木架,几十个陶罐整齐排列,每个罐肚子上贴着泛黄的纸条:三七、当归、金银花……
      “哎哟,这是被门亲了一口啊。”孙三爷戴上老花镜,镜腿上的白线缠了一圈又一圈。他打开一个陶罐,用竹镊子夹出些褐色粉末,又从一个玻璃瓶里倒出透明液体。
      药粉和药水在小瓷钵里混合,散发出清凉的草木香。孙三爷用竹签挑起药膏,动作轻得像蝴蝶停驻:“门大爷不是故意的,它年纪大了,有时候看不清。林兰原谅它好不好?”
      药膏敷上时,刺痛神奇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薄荷般的清凉。孙爷爷用干净的白纱布把手指包好,最后打结时,系了个精巧的蝴蝶结。
      “好了。”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冰糖,放进小女孩的掌心,“这是给勇敢娃娃的奖励。记住,疼的时候吃颗糖,甜味会帮你们把疼赶跑。”
      林兰把冰糖含在嘴里。甜味丝丝化开,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仿佛把刚才所有的疼痛都融成了蜜。她看向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指——白色的蝴蝶结停在指尖,像一只真的蝴蝶,随时会带着疼痛飞走。
      “叮叮当当……叮叮当……”
      声音由远及近,像一条会唱歌的小溪流过湾庄。孩子们立刻竖起耳朵,眼巴巴望向祠堂大门。
      货郎的担子总是准时出现在桐花开得最好的时辰。一头是针线纽扣、发卡头绳,另一头是那个让孩子们屏住呼吸的玻璃匣子——里面躺着金黄的饼干枪。
      林兰不是每次都有钱。只有当小姑偶尔在她手心放一枚温热的五分硬币,那一整天才会被镀上金光。她会紧紧攥着那枚硬币,直到手心出汗,生怕它长翅膀飞走。
      这天,硬币真的在手心里。
      “我要一把枪。”她踮起脚尖,把汗湿的硬币举过头顶。
      货郎笑呵呵地打开玻璃匣。热气混合着奶香扑面而来,十几把“手枪”整齐排列,每一把都闪着诱人的光泽。林兰仔细挑选,终于选中了那把最完整的——枪管笔直,扳机清晰,甚至还有刻出的纹路,像真正的枪械。
      她双手接过,像接过一枚勋章。先是仔细端详,让目光抚摸过每一个弧度;然后凑近闻,让奶香充满鼻腔;最后才轻轻咬下“枪管”。
      “咔。”
      脆响在齿间绽开,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饼干的碎屑在舌尖融化,奶香、麦香、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甜……她闭上眼睛,让这滋味在口腔里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春梅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兰笑了,小心地掰下“枪柄”:“给你。”
      两个女孩坐在桐花树下的石墩上,晃着小腿,像两只分享秘密的小鸟。她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让五分的快乐延长成无价的午后。
      货郎就坐在扁担上,掏出旱烟袋慢慢抽着。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桐花纷飞的空气里。看着她们终于吃完,他才起身,摇响拨浪鼓:“走喽——下次再来——”
      “叮叮当当”的声音渐行渐远,像带走了半个下午的时光。林兰舔舔嘴角的碎屑,忽然明白:我有五分钱,我就可以选择,我就可以分享。
      音乐课照例在天井里上。罗老师吹着竹笛,孩子们围成圈唱歌。那天学的是《我们的祖国是花园》,简单的旋律像燕子掠过低空。
      “唱得真好。”罗老师忽然停下吹奏,目光扫过孩子们红扑扑的脸,“今天,我们来玩个游戏。”
      她走到圆圈中央,牵起林兰的手:“林兰站在这里唱,大家围着她转圈,就像园子里的花朵在跳舞。”
      林兰愣住了。春梅在后面轻轻推她:“去呀。”
      她慢慢走到天井中央。青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光斑透过桐树叶隙洒下来,在她脚边跳动。四周安静下来,所有眼睛都看向她——那些眼睛亮晶晶的,像雨后桐树叶上的水珠。
      一个圈,两个圈……笑脸如花朵在周围旋转,衣裙扬起小小的风。林兰站在圆心,起初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大声点,”罗老师说,“让桐树也听见。”
      林兰深吸一口气。她想起庆伯给的竹笋,想起孙三爷的冰糖,想起货郎玻璃匣里的金光,想起湿书包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样子——所有这些美好涌上喉咙,化作清亮的歌声:
      “花园的花朵真鲜艳——”
      歌声飞出天井,掠过桐树枝头,融入五月的风里。孩子们转着圈,越转越快,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林兰站在不断旋转的圆圈中央,忽然觉得自己是所有美好的中心,是被世界温柔环绕的点。
      桐花还在飘落。有一朵恰好落在她张开的手心,淡紫色,柔软得像吻。
      多年后,在冰冷的教室里,当林兰闻到后排同学飘过来的肉香时——她总会悄悄摊开手掌。
      掌心空无一物,但她知道,那里永远躺着一朵桐花,一个圆圈,一首歌。
      桐花年复一年开落,林兰渐渐地也到了上小学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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