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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养猪,杀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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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兰家所在的湾子叫做“林家湾”,除了两户外来人家,湾子里每家都姓林,据说最初是一个八口之家开枝散叶到现在这么几十户人家。
林兰关于猪的记忆,是从那股温热、酸馊又带着青草发酵气味的风开始的。每天傍晚,奶奶提着那只被猪食染成深褐色的木桶走向猪圈,桶沿磕在石阶上“哐当”一声,便是开饭的号角。圈里那头半大的黑猪会立刻从角落的干草堆里窜起来,两只前蹄急切地扒在粗糙的石栏上,长鼻子一耸一耸,发出“啌啌”的哼唧。
“莫急莫急,饿死鬼投胎的哟!”奶奶总是这么笑骂着,用长柄木勺舀起稠乎乎的红薯、米糠和野菜混合的食糜,“哗啦”一声倒进石槽。猪立刻将整个脑袋埋进去,贪婪的吞咽声伴随着满足的“吧嗒”声,在暮色四合的小院里格外清晰。有时林兰凑近了看,猪会突然从食槽里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头上沾着糠渣,那双被长睫毛盖着的小眼睛斜睨她一眼,仿佛在说:“看什么看,没你的份。”然后又猛地扎回去。林兰总觉得,那眼神里有点狡猾的意味。
她不太喜欢喂猪,因为木桶很沉,食糜溅到身上又黏又脏。相比之下,打猪草似乎“干净”些。可这恰恰是林兰的“滑铁卢”。下午放学后,山坡上、田埂边,散落着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个个背着几乎比人还高的背篓。
“林兰,你咋个还在那点磨嗦?这边灰灰菜多得很!”隔壁的春梅手脚利落得像只小鹞子,镰刀一闪,一把嫩绿的猪草就进了背篓,她还懂得把草抖松,蓬蓬地堆起来。
林兰“哦”了一声,蹲下身,学着春梅的样子,用镰刀去割那些锯齿边的“恶鸡婆”。可她的手好像有自己的想法,要么割不断草根,只揪下几片叶子,要么一使劲,连泥带土都薅了起来。她看见肥嫩的荠菜,喜滋滋地跑去,却发现已经被别人割走了茬,只剩老根。
“你要用巧劲,看准了,往下一划拉,”春梅跑过来示范,动作干净利落,“还有,猪草不是摆花瓶,要压紧实,像这样——”她把林兰背篓里那点可怜的草抓出来,重新一层层码进去,用手掌使劲按压,再码,再压,小背篓竟然显得充实了不少。
林兰照做,可等她费力压好,春梅的背篓已经冒了尖,用绳子勒得紧绷绷的。夕阳西下,孩子们三三两两下山,背篓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像一个个移动的小草垛。只有林兰的背篓,看起来鼓鼓囊囊,可没走几步,里面的猪草就“簌簌”地塌陷下去,露出大片竹篾的底色。她只好红着脸,边走边偷偷把边缘的草往中间拨拉。
她知道自家猪能长到肥头大耳,功劳绝不在她。
那年春天,阳光暖融融的,林兰正在院门口和春梅跳格子。忽地,从河对面的山路传来一声拖得长长、又带着奇异韵律的吆喝:
“割——猪——喽——!”
声音洪亮,穿透了午后宁静的空气,尾音上扬,像一把看不见的钩子,把孩子们的注意力都勾了过去。紧接着又是一声,更近了点:“劁鸡割猪,猪快长,鸡肯下——!”
“割猪匠来了!”春梅停下来,踮脚张望。
林兰也好奇地望去。只见一个精瘦的老头,背着个洗得发白、印着模糊兽药广告的帆布包,不紧不慢地沿着土路走来。他手里没拿太多东西,但那声吆喝就是他的招牌和通行证。走到林兰家院门口,他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探头探脑的孩子们,然后转向闻声出来的林兰爷爷:
“林大爷,屋头有小猪要‘割’一哈不?保利索,不得发(发炎)。”
爷爷笑着应了:“正等着你呢李三,就那头花屁股的,有点燥,正好请你来修理一下。”
“要得!”骟猪匠李三爽快地答应,跟着爷爷往猪圈走。他放下帆布包,并不急着动手,而是先蹲在猪圈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只懵懂的小猪,嘴里嘀咕着:“嗯,是个好胚子,割了肯吃肯长。”
他从那个油腻却整齐的小布包里,不慌不忙地掏工具:一把闪亮细长的柳叶刀,一小罐褐色的药膏,一团干净的旧棉纱,还有一小瓶烈酒。他先用棉纱蘸了酒,仔细擦拭刀刃和自己的手指,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小猪似乎感觉到了不安,在圈里躲闪。
“林大爷,搭把手,把它请出来。”李三这才招呼。
小猪被爷爷拎出来,捆住四蹄侧放在条凳上。它立刻发出尖利的、能刺破耳膜的嚎叫,身体像弹簧一样拼命扭动,条凳被蹬得“砰砰”作响,几乎要散架。
李三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上了那根短短的旱烟杆,但并没点燃,他单膝轻轻压住小猪的后胯,左手在那片区域熟练地摸索、定位。就在小猪挣扎的间隙,他吐掉并不存在的烟灰,突然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猪,也像是对着围观的空气,清晰而短促地喝了一声:
“莫动!一下就好——金银落地!”
这声喝不像之前的吆喝那般悠长,而是短促、有力,带着某种命令或咒语般的意味。喝声未落,他右手那柄柳叶刀快如闪电般一划——几乎看不清动作,只觉寒光一闪。紧接着手指一挤、一捻、一拽,两个粉白色、小指头大小的肉粒便精准地落在他早摊开在凳脚边、垫了层草木灰的油纸上。整个过程,从喝斥到完工,不过两三息之间。
小猪的嚎叫在那声“金银落地”时陡然拔高到极致,随即随着那两个“零件”的离体,瞬间变成了痛苦而虚弱的哼哼,身体的挣扎也变成了轻微的颤抖。
李三看也不看那油纸上的“成果”,随手又是几下利落的清理,然后将那把黑糊糊的、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膏药“啪”地一下糊在伤口上,用力揉了揉。
“好了!”他这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仿佛刚完成一件寻常的手工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见惯不惊的神色。他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对爷爷说:“放开就是了,这两天莫让它滚泥水,伤口干了疤就没事了,保管以后只认得吃和睡。”
爷爷解开绳子,小猪踉跄着跑回圈里,躲到角落,依旧哼哼着。林兰看得心惊肉跳,她觉得割猪匠那声“金银落地”的短喝,比刀子本身还吓人,仿佛带着某种决断的魔力。那头小猪后来果然很快恢复,吃食更香了,但林兰总觉得,它看人的眼神里,除了贪吃,似乎真的多了一丝源自那次“金银落地”的、闷闷的记恨。它尤其喜欢在她去猪圈旁的茅房时,突然用鼻子猛拱圈门,发出“砰”的巨响,吓得林兰魂飞魄散,它则在圈里发出近乎得意的哼哼,仿佛在报复那个午后“一下就好”的疼痛和失去。
这种“聪明”到了年关杀猪时,就变成了垂死挣扎的狡黠。猪们似乎通灵,提前一两天就不肯好好吃食,焦躁地在圈里转悠。杀猪当天,几个叔伯拿着麻绳和杠子走进院子,猪便疯了一样在圈里冲撞,发出震耳的嚎叫。
“家伙什准备好没?”领头的胖二伯嗓门洪亮。
“水烧得翻花了!”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应答。
“那还等啥子,动手!”胖二伯一马当先,带着人打开圈门。猪不肯出来,蜷在角落,小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凶狠。两个隔房堂哥跳进去,一个揪耳朵,一个拽尾巴,生生把它拖到院子中央。猪四蹄蹬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差点挣脱。
“快来搭把手!”胖二伯吼道。更多的手按上去,压脖子,抓腿脚,终于把疯狂挣扎的猪死死摁倒在两条长凳架起的厚实案板上。猪的嚎叫已不成调,变成绝望的嘶鸣,身体仍在全力拱动,几个壮汉都微微气喘。
一直沉默抽着烟、在磨刀石上“霍霍”打磨短刀的杀猪匠——林兰的大公,这时才站起身。他走到案板前,用膝盖抵住猪的肩胛,左手摸索着找到脖颈下动脉的位置,右手那把一尺来长、两指宽的尖刀,在冬日的晨光里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而果断地刺入、一拧、抽出。
“轰——”
鲜红滚烫的血柱,随着刀子的抽出,猛地喷涌进案板下早备好的大瓦盆里,盆里预先放了盐水和水葱。血柱冲击着液面,溅起细密的血沫,发出沉闷的轰鸣。血沫迅速堆积,又被新的血流冲开,盆里仿佛烧开了一锅猩红的粥,浓烈的腥气混合着热气,升腾起一片带着铁锈味的白雾。猪的嘶鸣陡然断绝,只剩下身体神经质的、越来越微弱的抽搐。
就在这血腥气弥漫、大人们忙着准备烫猪刮毛的当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节奏明快、带着喜庆韵味的竹板声,伴随着一个洪亮又透着讨彩意味的唱腔:
“哎——竹板一打响连天,翻过山梁到院前!”
“看到老板儿杀年猪,红红火火兆丰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戴破旧呢帽、脸上用锅灰和红纸胡乱抹了几道、身上套着件不合身旧红袍的中年男人,斜挎着一个褪色的绿布包,手拿一副油光发亮的竹板,正笑嘻嘻地站在院门口。
是“春官”!年关将近,这些走乡串户、即兴编唱吉祥话讨点米粮或小钱的“送福人”又开始活跃了。
杀猪的肃杀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冲淡了些。胖三伯直起腰,擦了擦手,笑道:“哟,春官来得好,正好添点喜气!”
春官一听,竹板打得更欢快了,眼睛滴溜溜一转,看见热气腾腾的场面,即兴就唱:
“猪儿肥,猪儿壮,老板儿勤快有指望!”
“一刀放下子孙旺,盆满钵满粮满仓!”
“林大爷手艺高,李三爷劁猪早,主人家年猪养得好,全靠政策来撑腰!” 他巧妙地塞了句新词。
“今年挣钱门路广,南下生活也好讨!”
“春官我今日来送福,不要红包不要肉,讨碗热汤暖暖肚,祝老板儿来年更享福!”
唱词朴实又贴景,夹杂着一点新鲜的时代气息,听得大人们脸上露出了笑容。奶奶忙从厨房端出一碗刚舀出的、还滚烫的豆浆稀饭,加上一大块玉米粑:“春官,辛苦喽,唱得好,说得好!”
春官接过,连连道谢:“道谢咯,老嬢嬢!”他也不嫌烫,呼呼喝了几口,又从绿布包里掏出几张印着简陋“福”字和胖娃娃的红纸贴,递给奶奶:“老嬢嬢,福帖贴门上,吉祥又安康!细娃儿些,来,也有你们的!” 他又拿出几张巴掌大的彩色贴纸和几张小小方方、印得密密麻麻的红色黄历纸,上面既有“忌动土”“宜祭祀”的老规矩,边角也印着些“恭喜发财”“家和万事兴”的新式吉利话。
他一边发,嘴里也不停:“读书的弟娃儿妹娃儿,学习好,考上中专包分配,走出山沟前途美!贴张红黄历,日子天天好!”
拿了贴纸的孩子们欢天喜地。大人们也顺手接过那张红黄历,笑着端详,准备拿回去贴在灶头或门后。春官喝完汤,抹抹嘴,竹板再次响起:“春官我还要赶路忙,下家还有好几房!” 说着便转身,沿着村路,敲着竹板,向着炊烟升起的人家走去,那即兴编唱的吉祥话又隐隐约约飘过来,为冬日热闹的村庄增添了几分流动的暖意与年节的期盼。
这个插曲像一段明亮的间奏,缓和了杀猪的凝重。林兰捏着那张散发着油墨味的、小方块般的红色黄历,看着春官远去的背影,觉得这个脸上抹得滑稽的伯伯真有意思。
厨房里,大铁锅的水早已沸腾。当家人们喊着号子,把烫得皮肉发紧、刮得白白净净的整扇猪肉抬上案板开始分割时,院子里弥漫着油脂、热水和生肉的气息。那张粗糙的“福”字贴,已经被奶奶贴在了堂屋的门楣上,红艳艳的。那张小小的红色黄历,则被顺手贴在了厨房碗柜的侧面。
处理猪的过程,让林兰既害怕又觉得有种粗糙的必然,猪临死前的眼神和嚎叫让林兰心口发紧,但当厨房里传来姜片、花椒爆锅的“刺啦”声,当“刨猪汤”那混着血旺嫩滑、肠肚脆韧、猪肉鲜香的独特味道霸道地钻进鼻子时,她又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春官那些热闹的祝福言犹在耳,混合着食物的香气与那张红黄历上油墨的味道,让这个冬日的血腥与收获,成为林兰记忆里,始终滚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