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放学路上 ...
-
日光斜过晒坝时,五个影子被拉得细长。林锁金走在最前,那双棕色带子凉鞋耷拉在脚上,走起路来发出噗嗤的声响。林浩和林涛跟在他左右,争论着昨晚电视里《新白娘子传奇》的剧情。春梅走在中间,用碎花布扎起的马尾随步伐晃动。林兰照例走在末尾,布书包的带子被她反复调整,直到不勒肩膀为止。
突然,春梅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块丝巾,用木棍把丝巾插到头发里,模仿白娘子施法。
“青儿,官人呢?”春梅边演边转身扯林兰,林兰笑得直不起腰。
“我不是小青,我是齐天大圣!”林兰边笑边说。
放学路比上学路有意思多了。
老白家的李子树从土墙后探出枝条时,队伍默契地停住了。青果子藏在叶隙间,在斜照里泛着诱人的光。墙上“少生快富奔小康”的标语还新,红漆在夕阳下有些刺眼。
林浩已经蹲下身。林涛踩上他肩膀,手一撑就够到了墙头。他的手在枝叶间摸索,青李子扑簌簌落下,在干土地上弹跳,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快!”林涛压低嗓子。
林锁金和春梅拉起衣襟去接。林兰站着没动,看一颗李子滚到脚边。她弯腰拾起,果皮上蒙着极细的白霜,握在手里微凉。墙内忽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刘三姐”在和人对歌,沙沙的电流声混着清亮的嗓音。林涛僵住了,手还停在枝头。
“下来!”林锁金挥手。
林涛慌忙跳下,和林浩撞在一起,两人跌坐在尘土里。李子滚了一地。歌声停了,接着是咳嗽声,拖鞋拖地的声音。
五个孩子像炸开的爆米花四散开。林兰抓起两颗李子塞进书包侧兜,跟着春梅钻进路旁的草丛。草叶的锯齿刮过小腿,留下浅白的划痕。她们一直跑到小河边的土坡后才停下,背靠土坎喘气。
春梅先笑起来,笑声雄壮。林兰也笑了,虽然心跳还很快。她从侧兜摸出一颗李子,在衣角擦了擦,咬了一小口。酸涩让她眯起眼,但随即而来的微甜又让她舒开眉头。
林锁金他们从另一条田埂绕过来,每人手里都攥着果子。林浩手肘蹭破了皮,渗着血丝,但他咧嘴笑着。林涛的衬衫下摆兜着五六颗,坠得衣服变了形。
“看这个。”林锁金摊开手掌,最大的一颗李子顶端有鸟啄的痕迹,破了皮的地方露出淡黄的果肉。
太阳斜到西山脊时,他们走到了小河边。河水被夕阳染成暖金色,流速缓慢得像要睡着。对岸的芦苇在晚风里摇荡,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林锁金第一个甩掉凉鞋。他的脚底板黑乎乎的,结着硬茧。林浩和林涛跟着下了水,裤子卷到大腿。春梅在岸边犹豫,最终只把裤腿卷到小腿肚。
林兰把书包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用三块鹅卵石压住四角——怕风。然后她才小心地卷起裤腿,赤脚走进河水。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她轻轻吸了口气。
林锁金翻开第一块石板。水流浑浊的瞬间,他双手插进去,再抬起时,一只青灰色的螃蟹在指间张合着钳子。
“一个坦克!”他说着,朝岸边努努嘴。林浩已经揪了几根坚韧的狗尾巴草,开始把螃蟹一只只串起来——这是他们一贯的做法,没有桶,就用草茎穿过蟹壳边缘的缝隙,串成一串。
林浩和林涛在深水处摸索。春梅在浅滩翻开小石块,每找到一只指甲盖大的螃蟹就轻呼一声。林兰选了河湾处的一片石板滩,那里水流平缓,石板上覆着绒毯似的青苔。
她轻轻挪开第一块石板。水底的细沙涌起又沉淀,几只黢黑的长脚虫子迅速弹开。没有螃蟹。第二块石板下,一只田螺吸附在石面,螺纹一圈圈旋进深处。第三块——有了。
螃蟹不大,背壳是河沙的浅褐色,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它正横着移动,八条细腿在沙上划出蛛网般的痕迹。林兰屏住呼吸,双手从两侧慢慢靠近,然后迅速合拢。螃蟹在她掌心挣扎,细腿划过皮肤,痒痒的。螃蟹很小,塞进裤腿,然后一层一层地卷起来,就可以“打包”带走了。
林浩两兄弟收获颇丰,他们灵巧地用草茎穿过壳缘,草串上已经有四只螃蟹。螃蟹们徒劳地挥动钳子,细腿在空中划动。
再次回到河里时,林兰发现右裤腿松了。她弯腰重新卷好,就在直起身的瞬间,有什么顺着水流钻进裤管——凉凉的,细小的,还在移动。
她僵住了。
小螃蟹沿着小腿内侧往上爬,细腿划过皮肤,留下一串微痒的轨迹。它停在小腿肚的位置,不动了。林兰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固执的存在,隔着一层棉布。
“林兰!看这个!”春梅在叫她。
林兰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尽量不让右腿动作太大。春梅手里捧着一只罕见的红色螃蟹,背壳是砖红色的,在暮光中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真少见。”林兰说,声音有些紧。
裤腿里的小螃蟹动了动,又往上爬了一小段,停在膝盖弯处。林兰轻轻跺了跺脚,它反而安静下来。
西边的天空烧起来了,云层镶上金红的边。林锁金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林浩手里的草串——已经有七八只了,最大的那只钳子有他拇指粗。
“再捉一只就走。”他说,但已经开始往岸边走。
林兰望向村庄方向。炊烟已经升起,三四缕,笔直地升到半空,然后慢慢散开。她知道这时候奶奶该做饭了,小姑应该已经把灶膛里的火烧旺了。爷爷应该在院子里劈柴,或者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如果回去晚了,爷爷不会骂,但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凶,却比骂更让人难受。他会说:“姑娘家家,野到这时候。”
“走得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锁金看看她,又看看天色。太阳已经触到西山脊线,天空从金红转为橙黄,再远处是淡淡的青灰。
“走嘛走嘛。”林浩提起草串,螃蟹们还在空中划动细腿。
回村的路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漫长。林锁金走在最前,手里也提着一串。林浩和林涛争论着谁捉的螃蟹最大,春梅偶尔插一句作证。林兰走在最后,步伐比平时快,但控制着不显得太急——跑起来更像做错了事。
路过那丛野桑树时,林锁金又停下来摘了几片叶子,包住螃蟹串。“别让土呛到了。”他说,虽然螃蟹并不怕土。
裤腿里的小螃蟹又动了。它似乎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不再移动,但那微小的重量和触感始终提醒着林兰它的存在。
在第一个岔路口,开始分配。林浩解开草串,按大小搭配,每人分到两三只。草茎重新打结,串成小串。轮到林兰时,林锁金从自己那串取下两只中等大小的,用草茎穿好。
“给你。”他说。
林兰接过草茎。螃蟹在另一端挣扎,细腿划着空气。她看着它们青灰色的背壳——母蟹的肉更细嫩,奶奶说过。
村庄就在眼前了。谁家的狗叫起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的回应。炊烟更浓了,空气里飘着柴火、米饭和炒青菜的香气。林兰看见自家屋顶,青瓦的,最西边那块缺了个角。
院坝里,爷爷正坐在小板凳上编竹筐,背对着门。灶间的烟囱冒着青烟。
林锁金在路口跟他们分开,朝自家方向走去。林浩和林涛的家在东头,春梅的家还要再往前一段。林兰独自走上最后一段土路,脚步很快,但在进院门前放慢了。
爷爷没抬头,手里的竹篾上下翻飞。林兰站在门口,等了几秒,才轻声说:“公,我回来了。”
“嗯。”爷爷应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林兰走进院子,把书包小心地放在堂屋桌上,然后才提着螃蟹串走进灶间。小姑正往灶膛里添干柴,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的脸蛋看起来更加光滑了。
“捉的?”小姑问,抬头对着林兰笑笑。
“嗯。”林兰把螃蟹放在灶台边。
小姑用火钳拨开灶膛边缘的灰烬,示意她放进去。林兰解开草茎,把螃蟹轻轻推进去。青灰色的壳在火光中逐渐变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晚上我拿指甲花给你染指甲。”小姑说。
“真的啊?”林兰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我哪个时候骗过你?”小姑笑了笑。
谷草燃烧的香气弥漫开来,干燥的,清冽的,带着阳光和田野的记忆。林兰深深吸气。裤腿里的小螃蟹又动了动,很轻。
院子里传来爷爷的咳嗽声,然后是竹篾折断的脆响。林兰和小姑的身体微微一僵。
“去换衣裳。”奶奶说,声音平静,“裤腿湿了。”
林兰走到屋背后。天几乎全黑了,东边升起一弯极淡的月亮。入夜的山里,井水还有些凉。她仔细搓洗双手,指甲缝里的泥沙,掌心的草渍和河水的腥气。
然后她卷起右裤腿。
小螃蟹还在,静静地趴在膝盖弯上。暮光中,它的壳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色。林兰轻轻捏起它——它没有挣扎,或许是在裤腿里待得太久,累了。她把它放在井台边的青苔上,看着它迟疑了几秒,然后迅速横着爬走,消失在墙根的阴影里。
回到灶间时,螃蟹已经烤好了。小姑用火钳夹出来,放在灶台上晾着。林兰掰开一只,和小姑一人一半,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肉不多,但紧实,带着河水与火焰交融的滋味。
堂屋里传来碗筷摆放的声音,爷爷在桌边坐下了。林兰和小姑快速吃了两只螃蟹,把壳小心地扔进残喘的灶火里,烧掉。她们洗净手,走到堂屋。
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三碗稀饭。爷爷已经开始吃了,喝粥的声音很响。林兰和小姑在旁边坐下,端起碗,小姑招呼奶奶过来坐着。
“明天早点回。”爷爷说,眼睛没看她,
“莫跟林锁金那个天棒千番。”
“晓得了。”林兰低声应。
屋外彻底黑了。邻居家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温暖的。远处传来母亲唤孩子的声音,悠长,在渐渐安静的村庄里回荡。
林兰小口喝着粥。谷草燃烧的味道还从灶间飘来,混合着饭菜的热气。院子里的草串还在晾着,明天林浩会来取走草茎——他们总是循环用这些结实的狗尾巴草。
爷爷吃完,起身到院子里继续编筐。竹篾摩擦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和远处池塘的蛙鸣混在一起。
林兰收拾碗筷时,瞥见灶台角落的螃蟹壳。青灰色的壳已经烤成焦红,边缘卷曲。她想起裤腿里那只小螃蟹,现在应该已经回到河里,或者找到了新的石缝。
小姑斩完猪草进来煮猪食,顺便和林兰一起收拾完厨房,然后雀跃地拉着她走到里屋的木架子前,取下不知何时攒的白矾,一阵捣鼓,把指甲花瓣和着白矾舂碎,然后小心地放一点在林兰的指甲盖上,再用布条仔细地缠好。
“我明天就要跟细妹嬢嬢去H市进厂了。”小姑一遍缠布条一边说着。
“为哪样?”林兰惊得差点弄掉一个指甲花。
“还能为哪样?找钱噻。过年我给你带真的指甲油回来。好生读书,招呼(小心)公打你。我们小时候,一不注意就要被打,你二姑有次脚颈被锄头把打肿了,好久都走不得路。”
林兰有点难过,想着即将出门的小姑,想着以后要一个人睡,想着明天放学不能再跟春梅她们一起玩耍,她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姑帮她缠完十根手指头,笑她“哭巴龙”,催着她上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