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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洋芋丝与数学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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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终究还是到了城里,下了高速公路,林兰轻轻地摇醒了邬志文,谢过车主,打了个车回小区。
邬志文回到家里,睡得并不安稳,不停地从噩梦中惊醒,一会儿说有人在他酒里下毒,一会儿又说有人在掐他的脖子。林兰被吵醒后,也很难入睡。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魇。她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卧室门口,静静地看着她,既不说话,也不做别的。
林兰问她:“你是谁?”
她也不回答。
林兰又问:“你是我的妹妹吗?”
她也不回答。
但林兰心里仿佛知道这是她那个被针打死的妹妹。从床上起来想要去拉她的手,小姑娘却突然跑掉了。而林兰因为被另一只手紧紧地拽住,无法下床,不能去追,她侧过头去,发现旁边睡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林月,林月正使劲拉住她不让她走。
“姐姐!姐姐——二伯妈叫我们了!”
“原来是个梦啊?”林兰揉揉眼睛,嗖地一下翻身下床,带着妹妹去洗漱。最近学校发了牙膏牙刷,牙膏是透明的绿色,薄荷味,香香的,今天早上可以试一下。
四月的小镇,空气里总浮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润。细雨整日地下,落在教室的瓦片上,发出蚕食桑叶般的窸窣声。
林兰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刚吃完午饭。铝饭盒里,白米饭上铺着炒洋芋丝和几片凉拌豆皮。洋芋丝切得粗,油星子稀疏地分布着,豆皮在嘴里需要用力咀嚼。味道很淡,但能吃饱。她吃得慢,每一口都仔细,仿佛这样就能从简单的食物里多榨出些滋味。
饭盒边沿有处小凹痕,是上周妹妹林月不小心摔的。想到妹妹,林兰抬眼看向教室门口——一年级教室在对面,这会儿应该也在吃饭。早上她们一起来学校时,妹妹一直拉着她的书包带子,像怕走丢的小鸭跟着母鸭。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家近的同学。二伯家就在镇东头,离学校五分钟脚程。林兰姐妹被暂时寄放在这里,像两件多余的行李。
有时,她会看见堂弟——二伯母的亲儿子——饭盒底下埋着半截香肠。有时是下午上学前,二伯母飞快往他手里塞个橘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快吃,莫让人看见。”
妹妹看到过两次,仰起小脸问:“姐姐,为什么我们没有?”林兰摸摸她的头:“下次姐姐给你买。”话是这么说,她书包侧袋里只有五毛钱,是上个月三姑赶集时给她的。
心里会有点酸,像嚼到没泡开的酸菜梗。但林兰能理解。自己是寄住的,能有饭吃、有学上,已经该知足。
铅笔在草稿纸上划着,是一道数学题:“供销社运来6箱肥皂,每箱24块,卖出一半,还剩多少块?”
林兰蹙起眉。先算总数:24×6。她心里默背着乘法口诀,四六二十四,写4进2;二六十二,加上进的2是14。总共144块。再算一半,144÷2=72。
每一步都要仔细。但奇妙的是,只要步骤对,答案就一定对。这比很多事都要清晰。她在答案栏工整地写下“72块”,心里泛起一小圈确凿的踏实感。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香味飘了过来——浓油赤酱的香,混着米饭蒸腾的热气。不用回头,她知道后座的周子豪妈妈又来送饭了。
“妈,怎么又是‘舌子’,说多少遍了,我不喜欢吃这个……”周子豪拖长的声音里带着撒娇。
“明天给你做鱼,今天先吃这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林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橡皮。那橡皮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边缘已经发黑。她的饭盒已经空了,连一粒米都没剩。胃里是饱的,但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落落地漏着风。那风里,就飘着别人家饭菜的香。
窗外的雨声大了些。她盖好饭盒,塞进书包。下一道题是:“一个文具盒7角钱,小明买了4个,一共多少钱?”
7×4=28,28角就是2元8角。她抬起眼,看窗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数学题有答案,有些事却没有。比如,为什么弟弟可以跟在爸妈身边?比如,自己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像周子豪那样的保温桶?这些问题像缠在一起的线头,她解不开。
上周六,她带妹妹回老家背菜。
爷爷家在山坳里,要先走很远的石子路,再走很远很陡的山路。老屋门槛很高,爷爷总是坐在门槛里的竹椅上,抽着叶子烟。看见她们回来,他抬了抬眼,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吐出。
妹妹往姐姐身后缩了缩。林兰站直了些:“公,我们来背菜。”
“嗯。”爷爷又吸了口烟,“细胳膊细腿的,背得动多少?”
午饭时,爷爷念叨:“走路莫要轻飘飘的,脚板踩实点!女娃儿家,没个稳当相。”林兰就努力把步子踩重,可爷爷还是摇头:“像地上有针扎脚。”
她帮奶奶洗碗时,爷爷在灶屋外劈柴。咚咚的响声里,话传进来:“……女娃读那么多书有哪样用?迟早是别个屋的人。”
那些话像湿冷的雨,一点点浸到衣服里。妹妹蹲在灶边看火,小声问:“姐姐,公不喜欢我们吗?”林兰不知怎么回答,只说:“快洗好了。”
临走时,爷爷抽完最后一口烟:“在二伯家勤快点,莫添麻烦。”
回镇上的路很长。妹妹走累了,林兰就把菜背篓靠在路边的崖壁上,一起歇一会。妹妹的小手就拽拽她的衣角,等林兰看她时,她才说:“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菜吃完就来。”
预备铃响了。周子豪的妈妈收拾好东西,叮嘱了几句,轻轻离开教室。那股香气却赖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题,粉笔吱吱呀呀地响。
“林兰,”老师忽然点名,“你来做这道。”
题目是:“三年级3个班,每班种25棵树。四年级4个班,每班种30棵。三年级比四年级少种多少?”
林兰走上讲台,捏住粉笔。先在心里理清步骤:先分别算出总数,再相减。
三年级:3×25=75。
四年级:4×30=120。
相差:120-75=45。
她在黑板上一步步写,粉笔灰簌簌落下。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的沙沙声。当她写下最终答案“45棵”时,那种通过清晰逻辑抵达正确答案的感觉,暂时盖过了身后的饭菜香和爷爷的叹息。
在这个由数字和规则构成的世界里,她能够凭借自己的计算,走到一个确定的地方。
“很好,”老师点头,“步骤清晰。”
走回座位时,她感到一点微小的快乐,像阴雨天里从云缝漏下的一小束光。她偷偷看一眼周子豪,他正百无聊赖地在课本空白处画小狗。他的数学本上,红叉比红勾多。
下课铃响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兰收拾好书包,同桌问:“一起走吗?”
“我要交作业。”
在教师办公室,李老师叫住她:“等等。”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这些本子和这支笔给你,我看你的铅笔都快握不住了。”
林兰愣住了,脸一下子烧起来。那是三个崭新的作业本和一支崭新的铅笔,黄色笔身印着熊猫图案。
“谢谢老师。”她声音很小。
“好好学数学,”李老师说,“你最近进步很大。”
走出办公室,她没有马上回家。教学楼后面有棵老槐树,树下石凳被雨水洗得发亮。她在石凳上坐下,小心地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干干净净的三个本子和一支崭新的铅笔,新铅笔握在手里,有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实在感。
塑料袋最底下,有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她慢慢打开——是两个白面馒头,已经冷了,但摸上去依然柔软。每天早上,林兰都能听见街上叫卖“白糖馒头——”的声音,现在,馒头就在她手里。
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馒头有淡淡的甜,是纯粹的麦香。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吃完一个,她仔细包好另一个,和铅笔、本子一起放进书包最里层。这个要和妹妹分。
太阳完全出来了,斜斜地照着湿漉漉的小镇。青石板路反射着微光,屋檐还在滴水,叮咚,叮咚。
她先到一年级教室。妹妹正蹲在走廊上看蚂蚁搬家,小辫子有点松了。
“月,走了。”
妹妹跳起来,小手拉住她的书包带子。她们一起走过石板路,妹妹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学了什么字。路过小卖部时,看见周子豪在买可乐,和老板说笑着。林兰低下头,快步走过。
二伯家临街,开着小杂货铺。从后门进去,二伯母正在理货。
“回来了?”二伯母头也不抬,“把碗洗了。晚上吃剩菜。”
“嗯。”
厨房里昏暗潮湿。林兰洗碗,妹妹搬来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窗户对着小巷,能看见对面人家厨房的灯光,听见炒菜的声音。那家在做青椒炒肉,刺啦一声下锅,香气飘过来。
洗好碗,姐妹俩回到小房间。这是杂物间改的,放了一张小床、一张旧书桌。墙上贴着泛黄的世界地图,是前一个住在这里的表哥留下的。
林兰写作业,妹妹趴在床边画画。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电视声和孩子的笑闹声。
“姐姐,”妹妹小声说,“我想妈妈了。”
林兰停住笔:“过年就回来了。”
“还要好久。”
林兰不知怎么回答。她翻找出那个白馒头,递给妹妹,妹妹两眼放光,随即狼吞虎咽了起来。
林兰把水递给妹妹,说了句“别哽着……”就继续写作业了。
任何复杂的题目,只要拆解开,一步步算,总能找到答案。人生是不是也可以这样?把那些叹息、挑剔、区别对待,都当作需要处理的数字,一步步算过去。
妹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蜡笔。林兰轻轻取下蜡笔,给她盖好被子。
躺在床上时,听见二伯母在客厅打电话:“……两个女娃儿在这儿,吃饭上学倒是方便……她爸妈在K市,钱倒是寄……”
林兰转过身,面对墙壁。墙上有雨渍留下的印子,像一幅抽象画。妹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
窗外屋檐还在滴水,叮咚,叮咚,像时间在走,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她想起数学老师今天说的话:“学会解题,也要学会面对问题。”
爷爷的叹息、二伯母的区别、一个人的午饭、对远方的想象、妹妹的依赖……这些都是需要面对的问题。她不一定能立刻解出答案,但至少,她学会了列算式,学会了一步一步地计算。
林兰轻轻握住妹妹的小手。晨光微露时,她就要起床,第一个到教室,趁着没人,多解两道数学题。虽然不喜欢,但数学不会嫌弃她是女孩,不会在意她住在二伯家的杂物间。在数学的世界里,只要步骤正确,就能得到应有的分数。
这是公平的。至少在这里,是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