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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血便 ...

  •   等林兰从睡梦中睁开眼,发现身边躺着的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债。
      回到城里后,所谓的“生活”迅速褪尽了最后一丝浮华,露出了狰狞干瘪的骨架。
      钱像指缝里的沙,飞快地流走了。昂贵的靶向药很快停掉,换成了最基础的保肝药;从前顿顿讲究的营养餐,变成了林兰在菜市场收摊前买回的便宜菜叶。邬志文的身体在肉眼可见地衰败,皮肤黄染日益严重,眼白浑浊得像旧瓷器,腹部因顽固的腹水而持续鼓胀,四肢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变得极其易怒,一点小事就能引爆他的暴躁。
      邬志文不让林兰将自己的情况告诉给他的父母,他的父母都已经九十多岁了,林兰摇摆不定,邬志文就跪下来求她,林兰只能暂时妥协。
      邬志文开始不顾林兰的劝阻和医生的警告,频繁外出。有时是去见“能救命的朋友”,有时是去谈“最后一搏的生意”。更多的时候,林兰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循着模糊的地址或听来的消息,在一家烟雾缭绕、酒气熏天的茶馆包厢里找到他时,他正和几个同样面色晦暗的中年男人吞云吐雾,面前摆着劣质白酒和一堆花生壳。他的朋友们用暧昧不明的眼神打量着憔悴的林兰。
      “该回家吃药了。”林兰的声音很低,像一台机器。
      邬志文抬起浑浊的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催什么催!没看见我在谈正事?你先回去!”在朋友面前,他竭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仿佛还是那个能掌控局面的男人。
      有一次,林兰去得急了,语气难免生硬。邬志文竟猛地摔了酒杯,玻璃碴四溅,他指着林兰的鼻子,在众人面前厉声呵斥:“你还有没有点规矩?对我不尊重就算了,对我朋友也这么没礼貌!滚回家去!”
      那一刻,林兰看着他因愤怒和病态而扭曲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轻声细语叫她“丫头”的男人,早已被疾病和债务啃噬得尸骨无存。
      更大的幻灭接踵而至。一天,房东敲响了门,客气而疏离地提醒下个季度的房租该交了。林兰懵了:“房租?这不是……我们的房子吗?”
      房东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邬先生没跟你说吗?这房子一直是租的啊。”
      林兰靠着门框,才勉强没有滑倒。原来,连这个承载了她短暂“婚姻”和无数噩梦的空间,都只是租来的幻影。她环顾四周,那些她曾细心爱护、以为属于“自己家”的家具、灯具、窗帘……无一不属于房东。她在这个城市,依然一无所有,甚至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窝”都没有。
      邬志文的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一天深夜,他在又一次外出“应酬”回来后,直接昏倒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再次划破夜空。
      抢救,监护,更多的药液滴入他千疮百孔的静脉。这次,他醒来的时间更长了,但意识却陷入了更深的泥沼。肝性脑病,医生下了判断。毒素侵蚀了他的大脑。
      他时常胡言乱语,对着空气指手画脚,有时大喊着“还钱!”,有时又呜呜地哭,像个迷路的孩子。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对林兰的呼唤毫无反应。
      有一次,林兰捧着他的脸,试图将他从那片混沌中唤醒:“志文,是我,你看看我……”
      他呆滞的目光缓缓聚焦在她脸上,却没有熟悉的温情,只有野兽般的陌生和一丝被惊扰的狂躁。突然,他猛地张嘴,狠狠一口咬在了林兰的手腕上!
      “啊——!”剧痛袭来,林兰惨叫一声,拼命抽回手。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渗血的齿印。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病床上那个喘着粗气、眼神重新涣散的男人,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这个人,再也不是她的邬先生了,不是那个救她于水火的“菩萨”,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只是被病痛和债务折磨得变了形的一具躯壳,里面住着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的、充满攻击性的陌生灵魂。
      最不堪的时刻,还是来了。一天下午,邬志文在病床上开始焦躁地扭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呃……呃……”声,手胡乱地指向厕所的方向。残存的一点点理智和羞耻感,让他还想维持最后的体面。
      林兰急忙去扶他,但他四肢无力,腹水沉重,两人挣扎着挪到厕所门口时,已经来不及了。
      “噗——哗啦……”
      一股温热、粘稠、带着浓重腥臭的暗红色液体,混杂着不成形的污物,从他裤管里倾泻而出,淋漓地洒在地上,溅到了林兰的鞋和裤脚上。是血便。消化道静脉曲张破裂的典型症状。
      邬志文僵住了,随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发出绝望而屈辱的呜咽,身体瘫软下去。
      林兰也僵住了。浓烈的血腥味和粪臭味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她看着那一地狼藉,看着邬志文糊满污物的裤子和颤抖的身体,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随即被那气味呛得差点呕吐,几乎是凭着本能,开始处理。她叫来护工帮忙,将邬志文半拖半抱回病床,剥下脏污的衣裤,用湿毛巾一点点擦拭他粘满血便的身体。暗红色的污秽沾满了她的双手,黏腻、温热、令人作呕。她擦得很仔细,擦过他枯瘦如柴的腿,擦过他鼓胀的、布满紫红色蜘蛛痣的腹部,擦过他羞愧得紧紧闭上的眼睛周围……
      处理完,她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着手上暗红的痕迹,血丝在水中蜿蜒、变淡、消失。她一遍又一遍地打着肥皂,搓洗着,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味道。镜子里的女人,眼神空洞,脸色灰败,嘴唇紧抿,没有表情,像个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蜡像。
      夜里,她蜷在病床边的硬塑料椅上浅眠。长期紧绷的神经和累积的恐惧,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
      “趴(软)脚螃蟹——趴脚螃蟹——”
      林兰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小山村,正帮着奶奶背玉米。
      “哟,趴脚螃蟹,又背不动啦?” 林锁金从后面赶上来,故意放慢脚步和她并行,瞅着她因用力而涨红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腿,咧开嘴笑,“你看你,走路跟螃蟹横爬一样,摇过来,摆过去,就是走不快!背篓里的苞谷,是不是又被你婆‘偷’回去喂鸡啦?”
      奶奶知道林兰力气小,每次集体劳动时,都悄悄地给林兰背篓里少装两个玉米,不叫林兰爷爷知道。
      听了林锁金的话,旁边的男孩们哄笑起来。林兰恨不得把头埋进背篓里。她咬紧嘴唇,不吭声,眼睛死死盯着脚下坑洼的路面,试图把每一步都踩稳。
      可是这路啊,越是想走对,就越是走不对!
      迷迷糊糊间,她感到身上微微一沉,有人给她盖了点什么。
      “别碰我!”
      一声短促惊叫,她猛地弹坐起来,手臂条件反射地挥出,眼神里充满了未经思考的惊惧和攻击性,像只受惊后本能自卫的困兽。
      是夜班护工王姐,被她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手里还拿着一床薄被。“林小姐,是我,看你在椅子上冷,给你搭一下……”
      林兰看清来人,挥出的手僵在半空,剧烈的羞愧感瞬间淹没了她。她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她为自己的失态和暴露无遗的脆弱感到无地自容。王姐叹了口气,放下被子,默默走开了。
      林兰没去碰那被子,只是更紧地抱住自己。她怎么会变成这样?连一点善意的触碰都让她如临大敌。她的世界早已没有了安全的边界。
      不久后,因为持续的黑便和呕血风险,医生决定为邬志文做一次急诊胃镜。
      林兰开始只是在走廊上等待,后来被医生叫进了操作室,操作室的显示屏上,实时呈现出他胃内部的图像。
      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他的胃部已经因为静脉曲张,做过一次手术了,所以,目前,我们没有更好的方案了。”
      胃黏膜颜色晦暗,布满了扭曲、像蚯蚓一样盘踞的蓝色静脉血管,有些地方结扎过的痕迹清晰可见,而另一些血管则怒张着,仿佛随时会破裂。更让林兰浑身冰凉、胃部剧烈痉挛的是,在胃底和残留的胃液中,清晰地漂浮着一些尚未消化完全的食物残渣——几点黄色的、可能是蛋花的物体,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糜状物,浸泡在混浊的胃液里,随着镜头的移动微微晃动着。
      那是他昨天,或者前天吃下去的东西。是她喂给他,或者他勉强自己咽下去的东西。此刻,它们以如此赤裸、如此丑陋、如此生理性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混合着他身体内部病变的、可怖的真相。
      “呕——”林兰猛地捂住嘴,强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她转身冲出了观察区,在走廊的垃圾桶边干呕不止,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但那幅画面——曲张的血管、浑浊的胃液、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已经像用烧红的铁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烫进了她的脑海里。
      很长一段时间,她无法正常进食。任何食物进入口腔,都会立刻唤起那个胃镜屏幕上的画面,混合着清理血便时手上的触感和气味。她迅速消瘦下去,比病床上的邬志文更像一个病人。
      夜里,她躺在医院的陪护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手腕上的咬痕已经结痂,变成一圈深紫色的印记。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腥和污秽气味。眼前晃动的,是血便、是胃镜影像、是邬志文咬人时陌生的眼神、是他摔酒杯时狰狞的脸、是房东客气的提醒、是前妻疯狂的拍门、是手术室的刮擦声、是马桶里那团模糊的血肉……
      碎片般的噩梦不断闪回、交织、放大。
      她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接下来的生活。债务像黑云压顶。丈夫,如果还能称之为丈夫,正在以一种最丑陋的方式走向死亡,并将死亡的过程和气息,一点不剩地涂抹在了她的身上、手上、眼里、心里。世界变成了一座巨大、肮脏、充满腥臭和无望的病房,而她被永久地困在了里面,手上沾着永远洗不净的血污,眼里刻着永远忘不掉的影像,不知出口在何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去寻找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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