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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蓝墨水和蝴蝶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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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依着山脚,像一件洗褪了色的旧衣裳,皱巴巴地摊开。爷爷的扁担,一头挑着两姐妹简单的行李卷,一头悬着半口袋新米,穿过石板桥,把她们卸在了街尾二伯家的门槛前。
自从上次林兰两姐妹摸黑回家,爷爷就和林兰爸商量,让两个姑娘寄住在二伯家,林兰爸定期打生活费给二伯。
“好生读书,听二伯妈的话。”爷爷的话像石头落进深井,闷响之后,便是长久的沉寂。他放下米,接过二伯妈递来的半碗粗茶,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嘴,转身就走。林兰追到巷口,只看见爷爷佝偻的背影,被狭窄的街筒子越压越窄,最后消失在拐角灰扑扑的光晕里。扁担吱呀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二伯家在镇上,是临街的两层砖房,楼下开着小杂货铺,卖些针线、肥皂、散装饼干。楼上的房间,原本堆放杂物,现在腾出来给姐妹俩住。房间窄小,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望出去是邻家黑黢黢的瓦脊。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总也散不掉。
堂弟林波比林兰小一岁,堂妹林竹和她同岁。优越感像他们身上崭新的运动服一样显而易见。吃饭时,林波用筷子在菜碗里翻搅,专挑肉片;林竹的眼睛像精确的秤,分水果时,总会“哎呀”一声把稍大的那个拨到自己面前。他们的排挤并不大声,更像一种默契的冷空气:林兰写字,林波会“不小心”撞一下桌子;林月要洗脸时,毛巾总会被林竹“先用”;看电视剧时,最好的位置永远没有姐妹俩的份。
“抢哪样抢?土农民!” 林竹皱起鼻子,如果林月多看几眼电视。
林月嘴笨,委屈上来,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混着鼻涕,和着碗里寡淡的饭菜往下吞。喉咙堵得难受,吞咽声很大。林兰听见了,握筷子的手有点抖,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把饭扒得更快。有时林兰实在忍不住,会猛地放下碗,拉起妹妹的手,带着哭腔说:“月,我们回去!”但走到门口,望着外面彻底黑透的、通向山里那看不见尽头的路,恐惧便像冷水泼上来。二伯妈这时会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用惯常那种听不出真假的声调说:“两个妹崽,黑咕隆咚的,回去做哪样嘛!快回来,莫使气。” 林兰的勇气便泄了,林月也就默默地,跟着姐姐,回到那间朝北的小屋。黑暗中,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听着楼下电视的喧哗和堂弟妹的笑闹,像两只躲进岩缝的小兽,分享着彼此微弱的体温。
在学校,林兰是另一个样子。她的成绩单总是最漂亮的,作文常被叶老师用红笔写上“传观”。但这优秀也成了负担。每周的思想品德课上,讲到“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讲到“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她的背脊就会僵硬。她总觉得同学们的目光,会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她和妹妹是“超生”的证据,是两个不该同时存在的人。一种模糊的、却沉甸甸的负罪感压着她,甚至让她做过噩梦,梦见戴红袖章的人把她和林月抓走,关进没有窗户的黑屋子。这恐惧她无人可说,连林月也不能。
只有周娟不一样。周娟是镇上的女孩,梳着光洁的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不像别人那样打听林兰家的事,只是某天课后,看见林兰鞋带散了,蹲下去系了半天还是个死疙瘩,便也蹲下来。“不是这样系的,”周娟的声音很软,手指灵巧地穿梭,“你看,这样绕过来,穿过去,再一拉……像蝴蝶的翅膀,好看不?” 她教林兰系那种复杂的、带蝴蝶结的鞋带。阳光从走廊尽头斜射进来,照着周娟专注的侧脸和那双飞舞的手,也照着林兰破旧但被系上漂亮蝴蝶结的鞋面。那一刻,某种坚硬的壳,仿佛裂开了一丝缝隙。
冲突在一个沉闷的下午爆发。课间,林月在走廊上被同班的张青松拦住。张青松是镇上有名的“小霸王”,仗着个子高,专爱撩惹弱小的同学。他先是扯林月枯黄的发梢,林月躲开,他便变本加厉,一把拽住她头发往后拉。林月痛得叫出声,眼里瞬间涌上泪水。张青松却哈哈大笑,顺手抓起旁边讲台上不知谁忘记盖盖子的蓝墨水瓶,朝着林月浅色的外套泼去!
浓稠的蓝墨水像一道丑陋的疤痕,在衣服上迅速洇开,也溅到了林月的脸上、手上。周围瞬间安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和窃笑。林月愣住了,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前襟,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混合着脸上的墨渍,成了滑稽又可怜的污迹。
林兰正在不远处的操场和周娟她们跳皮筋,看见这一幕。血液“轰”一声全涌上了头顶。之前所有的忍耐、恐惧、退让,都被眼前妹妹受辱的景象烧成了灰烬。她甚至没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人已经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了过去。
张青松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做鬼脸。林兰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住他,紧追不舍。两人穿过哄闹的走廊,冲下楼梯,奔过尘土飞扬的操场。张青松以为跑进男厕所就安全了,刚在门口喘气,林兰竟毫不犹豫地跟着冲了进去!里面有几个男生正在小便池边,吓得怪叫起来。
张青松被她这不管不顾的气势骇住了,脚下一滑,摔倒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林兰扑上去,骑在他身上,拳头像雨点般落下。那不是女孩打架通常的扯头发、掐皮肉,那是真正带着怒火的捶打,落在肩膀、后背,虽然力气不大,但那股狠劲让所有旁观的男生都愣住了。张青松起初还挣扎叫骂,后来只剩下嗷嗷的哭喊。
“道歉!给我妹妹道歉!” 林兰的声音嘶哑,头发散了,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溅到的脏水,眼睛亮得吓人。她抓着张青松的衣领,不停地摇晃。
叶老师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瘦小的林兰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压着比她高大许多的男生,周身笼罩着一层几乎可见的、燃烧的气场。她分开众人,没有先斥责林兰,而是牵起站在旁边不断哭泣的林月,查看了她身上的墨迹,然后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瘫在地上哭嚎的张青松说:“站起来。把事情说清楚。”
办公室里的气氛紧绷如弦。张青松的妈妈闻讯赶来,烫着时髦的卷发,声音尖利,指着林兰骂“没家教”、“野妹崽”、“把我儿子打坏了要负责”。林兰挺直背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看她,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沾了灰尘和墨渍的鞋尖——鞋带上,周娟教的蝴蝶结已经松脱了一半。
叶老师挡在林兰身前。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微微有些胖,眼神里有种阅尽人事的疲倦与坚定。“青松妈妈,事情我了解过了,是青松先动手欺负林月,泼墨水,扯头发。林兰是姐姐,保护妹妹,行为过激,但事出有因。”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像根小木桩似的林兰,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清晰地对张青松妈妈说:“这孩子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家里老人也顾不上。今天就算她家长来了,也是这个理。孩子已经知道错了,我看,就这样吧。重点是教育孩子不能欺负同学。”
张青松妈妈的汹汹气焰滞了一下,也许也是看着姐妹俩可怜。她打量了一下林兰洗得发白的衣领和那双倔强沉默的眼睛,嘴里又嘟囔了几句,终究扯着还在抽噎的儿子走了。
办公室只剩下叶老师和林兰姐妹。叶老师没急着说话,先拧了热毛巾,递给林月擦脸,又倒了两杯温水。然后她走到林兰面前,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最终却只是轻轻拂掉了她头发上的一丝灰。
“身上疼不疼?” 叶老师问,声音很温和。
林兰摇摇头,依旧垂着眼。刚才那阵爆炸般的力量早已抽空,剩下的是虚脱和后怕,还有一丝茫然。她以为自己一定会被狠狠责骂,甚至叫家长——可她的家长在哪里呢?
“保护妹妹,没有错。” 叶老师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敲进林兰心里,“但以后遇到这种事,可以先告诉老师。拳头不是最好的办法,知道吗?”
林兰终于抬起头,看向叶老师。老师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疲惫,也有一种她很少在大人眼中看到的、清澈的理解。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是一种平静的接纳。林兰的鼻腔猛地一酸,她赶紧死死咬住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回去吧。衣服……试试用米饭粒搓搓看,能不能洗掉些。” 叶老师叹了口气。
走出办公室,夕阳把走廊染成温暖的橙色。周娟等在楼梯口,看见她们,快步走过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掏出自己的手帕,沾了点水,细细帮林月擦拭脖子上残留的墨痕。林兰站在一旁,看着周娟轻柔的动作,看着妹妹渐渐平静下来的侧脸,又低头看看自己松脱的鞋带。
周娟擦完,蹲下身,仰头对林兰说:“鞋带散了,我帮你系。” 她的手指依旧灵巧,穿梭,缠绕,很快,一个崭新的、比上次更平整漂亮的蝴蝶结,安静地绽放在林兰沾满尘土的鞋面上。
林兰动了动脚,蝴蝶结轻轻颤动。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柔软的、布质的翅膀。然后,她牵起林月的手。林月的手心还有未干的泪痕,冰凉,但紧紧回握着她。
姐妹俩走下楼梯,走进那片温暖的橙色光晕里。身后是渐渐安静下来的教学楼,前方是街上渐次亮起的、属于别人家的灯火。她们的手握得很紧,鞋面上,那只蓝色的蝴蝶结,随着步伐,在暮色中仿佛真的有了生命,要载着这沉重又微小的躯壳,飞出这窄巷,飞过黑黢黢的山峦,飞到某个有光也有温存的、不确定的远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