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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伞与鬼影 ...

  •   九岁那年的秋天,林兰的世界里,硬生生塞进了一个妹妹。
      妹妹是被二姑父用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驮回来的。车停在院坝时,林兰正蹲在屋檐下,用小刀把暑假作业本上写错的名字一点点刮掉,刮出毛茸茸的纸屑。她抬起头,看见二姑父一条长腿支着地,后座上坐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件崭新的、但明显大了一号的粉红色外套,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女孩紧紧搂着二姑父的腰,脸埋在他汗渍斑斑的蓝布工装后背上。
      二姑没来。奶奶擦着手从灶屋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爷爷在堂屋里修锄头,连头都没抬一下。
      二姑父把妹妹抱下车,动作有点粗鲁,像卸下一袋不太紧要的货物。“月,叫婆,叫姐姐。以后你不叫张月,叫林月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骑完车的喘息。
      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胖胖的小脸,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嘴唇紧紧抿着,鼻翼和唇边布满了小小的汗珠。她看了一眼奶奶,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林兰,没出声,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二姑父的衣角。
      “哑巴了?”二姑父有点不耐烦,轻轻推了她后背一把,“以后你就住这儿了!”
      奶奶终于走上前,拉过林月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又捏了捏她的胳膊,眉头皱起来,对着二姑夫说道:“张二娃,你们这个事情做得缺德哦!”
      二姑父掏出皱巴巴的经济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妈,你也晓得,淑会……她各人(自己)怀上了。月份还不稳,顾不过来。先放这儿,等生了再看。”
      “看哪样看?”奶奶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当初是哪个指天发誓地说当亲生女养的?现在有了各人的种,就往外丢?妹崽都6岁了!”
      “妈!你小声点!”二姑父烦躁地摆摆手,“情况变了嘛!家里就那点地方,淑会身子又重……再说,这本来就是林家的娃,回来不是天经地义?”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行了,人送到了,我走了。淑会还在家吐呢。”
      他没再多看林月一眼,跨上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骑出了院坝,很快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奶奶叹了口气,弯腰提起地上那个印着褪色百合花的旧人造革包——那就是林月的全部行李。她对林兰说,“以后你妹可以跟你做个伴了。”
      “我妈……不要我了吗?”林月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那是二嬢嬢,不是你的妈,我的妈,才是我们的妈,过年她就回来了。”林兰说。
      林月听了不说话,她在想“我们的妈”是“谁们”。
      从此,上学放学的路上,林兰身后就多了一条小尾巴。
      林月很安静,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跟着,不说话。林兰起初有些别扭,尤其是遇到春梅她们时,春梅会笑嘻嘻地问:“兰儿,这是你那个‘城里’妹妹啊?”她把“城里”两个字咬得很怪。林兰就闷闷地“嗯”一声,加快脚步。林月就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但很快,林兰发现了一个更让她烦躁的问题:林月的体力很差。或许是有点胖,或许是还没习惯这来回近二十里的山路,每天下午放学走回家时,林月总是走着走着就开始打瞌睡。
      不是夸张。是真的闭着眼睛,脚步踉跄地走。林兰得不时回头看她,见她眼皮耷拉,头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就得停下来,没好气地喊一声:“林月!莫睡了!”林月一个激灵惊醒,茫然地睁大眼睛,然后赶紧快走几步跟上。可过不了几分钟,那小小的脑袋又开始下沉。
      林兰讨厌这样。她觉得丢人。别的同学都是自己走,顶多兄弟姐妹互相追打嬉闹,哪有这样走着路都能睡着的?她甚至疑心林月是故意的,为了让她操心。有次她气得不管,自己快步往前走,结果没走多远,就听见后面“噗通”一声,回头一看,林月竟真的歪倒在路边草丛里,睡着了。林兰只好黑着脸走回去,用力把她摇醒。林月醒来,脸上沾了草屑,看着姐姐生气的脸,吓得不敢说话,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兰看她那样子,心里的火发不出来,憋得难受,最后只硬邦邦地说:“起来!回去再睡!”
      除了打瞌睡,林月还异常胆小。连接山里和乡镇的那条“马路”,只是用大大小小的石头和煤渣简单铺过,坑洼不平。时常有拉煤、拉石料的大货车呼啸而过,车轮卷起漫天黄尘,像一条滚滚的土龙。货车的喇叭声也粗野吓人,“叭——叭——”能传出好几里地。
      每次一听到远处传来货车的引擎轰鸣或喇叭声,林月就像受惊的兔子,浑身一颤,眼睛惊恐地瞪大,脚步立刻乱了。她不是往路边躲,而是会在马路中间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完全失了方寸。有两次差点被后面跟着的自行车撞到,惹来一阵骂。
      林兰先是觉得她笨,后来就变成了条件反射。一听到货车声,她就会立刻停下脚步,迅速转身,一把将林月拽到自己身后,用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挡住扑面的尘土和那庞然大物的视觉压迫。等货车带着地动山摇的声势轰然驶过,留下漫天烟尘缓缓沉降,林兰才会松开手,回头骂一句:“听到车子来不晓得靠边走吗?乱跑哪样!”林月则低着头,小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嗫嚅着:“我……我害怕。”
      “怕哪样!它又不得吃你!”林兰吼她,心里却莫名烦乱。她也不喜欢那些货车,觉得它们霸道又肮脏。
      奶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把巨大的黑底红花的伞,硬塞给林兰,让她们下雨天用。那伞骨是沉重的铁条做的,撑开像一朵硕大而俗气的蘑菇,伞面上印着喜鹊图案已经褪色斑驳。林兰第一次撑着它去学校,就遭到了班里女生的嘲笑。
      “哇,林兰,你这把伞好‘洋气’哦!比我婆婆的还老!”张凤指着伞,笑得前仰后合。
      “下雨天两个人打,大点好。”林兰梗着脖子解释,脸却红了。她偷偷看过同桌刘丽的伞,是透明的塑料伞,上面印着漂亮的卡通娃娃,轻盈又好看。再看看自己手里这把笨重、土气的老古董,她恨不得把它立刻扔进水沟里。
      但奶奶说,只有这一把大伞。伞确实大,能把姐妹俩都罩住,但林兰总觉得路人都在看这把可笑的伞,看伞下灰头土脸的自己和她那个瞌睡虫妹妹。她尽量把伞举得低一些,遮住自己的脸。林月倒是很安心地躲在伞下,紧紧挨着姐姐,有时走着走着,又会开始小鸡啄米似的打瞌睡,脑袋偶尔会碰到林兰举伞的胳膊。
      深秋的一天,学校组织去看爱国教育电影,回来比平时晚了很多。放学时,天色已经晦暗不明。姐妹俩紧赶慢赶,走到山脚下,准备踏上回家的最后一段山路时,天彻底黑透了。
      那是一种沉甸甸、没有星月的黑。山路隐没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能勉强看出脚下灰白的路径轮廓。两边的树林和灌木丛成了幢幢黑影,风吹过,响起一片“呜呜”的松涛和“窸窸窣窣”的草叶摩擦声,仿佛有无形的活物在其中潜行。远处山谷里,溪水流过石滩的“哗哗”声在寂静中被放大,空洞而持久。不知名的夜虫在草丛里“唧唧”鸣叫,忽远忽近。
      林月几乎立刻贴到了林兰身上,小手死死抓住她的书包带,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我怕。”
      其实林兰也怕,心“咚咚”地跳得厉害。她想起了奶奶和村里老人讲过的山鬼、毛狗的故事,还有那些关于走夜路遇到“不干净东西”的传闻。她觉得每一丛晃动的黑影里都可能藏着青面獠牙的怪物,每一阵怪异的风声都像是鬼魂的叹息。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姐姐。
      “怕哪样!我牵你!”她握紧林月的手,声音却有点发虚,慢慢地手心也开始出汗。她努力瞪大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耳朵竖起来捕捉一切异常的声响。
      山路开始向上蜿蜒,越来越陡。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着她们。林月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带着压抑的抽噎。林兰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突然,侧面山坡的树林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树枝被踩断。
      “啊——!”林月短促地尖叫一声,猛地抱住了林兰的腰。
      林兰也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有一个念头:跑!
      “快跑!”她把林月的手攥得更紧,用尽全力向山上冲去。林月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几乎脚不沾地。姐妹俩在黑暗的山路上狂奔,粗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敲击着耳膜。林兰感觉肺像要炸开,小腿发酸,背后的衣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追上来。
      就在她快要脱力、绝望感爬上心头的时候,前方高处,忽然出现了一束昏黄的光柱,划破了浓重的黑暗,左右晃动着。
      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从光柱来的方向传来,穿透令人心悸的夜色:“大妹崽——!”
      是爷爷!
      林兰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大口喘着气,朝着那束光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喊:“公!公!我们在这儿!”
      那束光迅速朝她们移动过来。终于,爷爷披着旧棉袄、拿着手电筒的身影出现在山路转弯处。手电筒的光照在姐妹俩惨白、汗湿的脸上。
      “啷个恁个晚!”爷爷皱着眉,声音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他走在前面,用手电为她们照亮脚下的路。那束光虽然微弱,却驱散了所有妖魔鬼怪的想象,将山路还原成一条虽然崎岖但可知的、回家的路。
      回到家,奶奶已经热好了简单的晚饭。谁也没再多问。林兰和林月默默地吃完饭,洗漱,上楼。
      关灯后,林兰觉得月光比昨夜黯淡,只能模糊地照出物体的轮廓。姐妹俩并排躺在被窝里,林月睡在里面,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恐惧并没有因为到家而完全消失。它转化成了另一种更粘稠、更无处不在的东西,弥漫在黑暗的房间里。
      林兰睁大眼睛,望着头顶裸露的、黑黢黢的房梁。她想起了村口那片坟地,离他们家其实不算太远,站在阳台上就能看见。白天经过时,她都不敢多看那些长满荒草的土包。现在,她觉得那些土包里的东西,好像正在黑暗中向这边张望。
      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前两天听到的消息。村里那个在私人小煤窑挖煤的“独眼龙”死了。不是矿难,是被人害死的。独眼龙天生一只眼睛只有白翳,看人时那只坏眼毫无神采,很吓人,林兰从小就怕他。听说他领了一笔工钱,回家的路上,被人拖进冬水田里,按着头活活闷死了,钱也被抢了。尸体第二天才被早起打米的人发现的。村里人议论纷纷,说可能是和他一起挖煤的人干的,也可能是外面来的流窜犯。
      独眼龙那只惨白的瞎眼,他被按进水田拼命挣扎的样子,还有水田里咕嘟咕嘟冒出的气泡……这些想象不受控制地钻进林兰的脑子。她好像能闻到水田里淤泥和腐草的气味,能听到那绝望的、被水闷住的呜咽。此刻,独眼龙仿佛就站在床边,用他仅剩的独眼,盯着她。
      她猛地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被窝里瞬间充满了自己的体温和棉布的味道,但也更加闷热,黑暗也更加纯粹、更具压迫感。她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还有身边林月细微的的呼吸声。汗水很快从额头、后背渗出来,打湿了贴身的小褂,粘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她不敢把被子掀开,仿佛那层薄薄的棉被是唯一能隔绝外面一切可怕事物的屏障。
      时间在恐惧中变得粘滞而漫长。林兰从蒙头的被缝里,能看到那一方小小的木格窗。上半夜,清冷的、带着毛边的月亮,刚好停在窗户最上面一格的角落里,像一只冷漠的眼睛窥视着屋内的黑暗。她死死盯着那点微弱的光,仿佛那是唯一的坐标。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那只“眼睛”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从窗户的左上角,一寸一寸,挪到中间,再沉甸甸地滑向右下角。月光在房间地面投下的光斑形状也随之改变,拉长,扭曲。
      林兰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耳朵捕捉着夜里的一切声响:屋后竹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吠,楼下爷爷奶奶房间里模糊的咳嗽和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每一种声音都被她惊惧的想象力放大、扭曲,赋予恐怖的意味。
      林月依然睡得很香。
      林兰羡慕她,又有点生气。她怎么还能睡着?
      但慢慢地,听着那细细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另一个小身体散发出的微弱热量,林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也奇异地松懈下来一丝。被子里的闷热让她难受,她试探着,悄悄把被子拉下一点,露出鼻子和嘴巴。清凉的空气涌进来。
      月亮已经滑到了窗户最下面的角落,光芒愈发黯淡,几乎看不清了。最深的黑暗即将过去。
      林兰依旧睁着眼,但眼皮越来越重。那些恐怖画面,逐渐变得模糊、飘远。最终,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刻,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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