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晴天 ...
-
晴天没有伞。
但我们依然并肩走过长长的河岸，看夕阳把世界染成橙红色。
他站在桥边，侧脸被余晖镀上金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喜欢不是雨天共撑一把伞的靠近，
而是晴天里，什么理由都不需要，
就想和你一起走很长的路，
看一场完整的日落。
然后在天黑之前，
轻轻说一句“明天见”，
心里就已经开始期待，
下一个黎明。
---
九月二十六日，周四。
温予宁醒来时，阳光已经爬满了半面墙。他躺在床上，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明亮的金色光斑，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
今天是个晴天。
没有雨，没有阴云，天空会像被水洗过的蓝宝石，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那么，今天就不需要伞了。
这个认知让温予宁心里涌起一种微妙的失落感。他想起昨天伞下的靠近，想起谢清晏指尖触碰他肩膀的温度，想起那场雨为他们隔绝出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小世界。
晴天，就意味着失去了那样靠近的理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还残留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和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温暖的气息。他想起昨天谢清晏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雨后青草和薄荷的气息。
七点十五分，温予宁推着单车走出家门。车筐里保温袋沉甸甸的——今天妈妈做了肉包子和小米粥，包子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
晨光很好，天空果然如他想象般湛蓝如洗。梧桐叶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巷口那棵老桂树开花了，米粒大小的黄花藏在浓绿的叶间，香气却浓郁得能飘出很远。
校门口的老槐树下，谢清晏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长袖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和那块旧手表。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温润的玉雕。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本书在看——温予宁瞥见封面，是《平凡的世界》。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光斑，像蝴蝶栖息。
温予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停好车，小跑过去：“早！”
谢清晏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泛起一点很浅的、温予宁从未见过的柔和光泽。
“早。”他说，声音比昨天清亮了些，恢复了往日的清冽质地。
“今天天气真好。”温予宁把保温袋递过去，眼睛弯成月牙，“我妈说，晴天就该吃包子，寓意‘包’你顺利。”
谢清晏接过袋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温予宁的手背。很轻的触碰，却让两个人都顿了顿。
“谢谢阿姨。”他低声说。
“不客气。”温予宁笑起来，“走吧，今天坐外面？太阳暖暖的，很舒服。”
早点摊外面支了几张折叠桌，阳光正好照在靠墙的那张上。两人在桌前坐下，温予宁打开保温袋，包子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混合着晨光和桂花香，构成一幅温暖而宁静的初秋清晨图景。
“你……昨天回去没感冒吧？”温予宁小心翼翼地问，目光落在谢清晏的脸上——他的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淡了许多，嘴唇也有了血色。
“没有。”谢清晏摇摇头，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咬下去，“你呢？”
“我也没事。”温予宁笑起来，“我妈给我煮了姜汤，喝了一大碗，暖烘烘的。”
谢清晏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真的在笑。
那个笑容很淡，很短暂，像蜻蜓点水，在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就消失了。但温予宁看见了，而且这次他看得很清楚——谢清晏的左边脸颊有一个极浅的酒窝，只有在笑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像一个小小的、隐秘的宝藏。
温予宁看呆了。
直到谢清晏把一个剥好的茶叶蛋放进他碗里，他才猛地回过神。
“谢、谢谢……”他结结巴巴地说，脸颊开始发烫。
“快吃吧。”谢清晏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要凉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偶尔有落叶飘下，在桌上轻轻打个旋儿，又飘走了。远处传来学校的预备铃声，悠长而清晰。
“今天……”温予宁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没有雨了。”
谢清晏抬起头，看向他。
阳光落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泛起一点金色的光。
“嗯。”他说。
“那……”温予宁捏着筷子，指尖微微收紧，“那放学……我们还一起走吗？”
话说出口，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雨，就没有了共撑一把伞的理由。那么，他们还能像昨天那样，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吗？
谢清晏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对温予宁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能感觉到脸颊在阳光下烧得滚烫，能看见谢清晏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然后，谢清晏点了点头。
“嗯。”他说。
那个简单的音节，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了温予宁心上。他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在脸上绽开，比阳光还要灿烂。
“那……说定了。”他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嗯。”谢清晏又应了一声，耳廓悄悄泛红。
吃完早餐，两人并肩走向学校。
阳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紧紧依偎。温予宁偷偷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没有伞，但他们依然可以并肩而行。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因为晴天而起的失落感，瞬间烟消云散。
---
上午的课，温予宁听得格外认真。
也许是晴朗天气带来的好心情，也许是谢清晏那个浅淡却真实存在的酒窝带来的悸动，他今天的状态特别好。数学课上，他居然主动举手回答了一个问题——虽然答得不算完美，但思路清晰，赢得了老师的赞许。
坐下时，他偷偷瞥了谢清晏一眼。
谢清晏正低着头记笔记，侧脸在窗外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听到温予宁坐下，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一个小小的、简笔的星星。
温予宁看见了那个星星，心头一暖。
他知道，那是谢清晏式的赞许和鼓励。
课间，林薇薇从前排转过头，挤眉弄眼地问：“今天天气这么好，心情也不错嘛？”
温予宁脸一红：“哪有……”
“就有，”林薇薇压低声音，“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怎么，和某人有什么新进展？”
“什么某人……”温予宁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
“还装，”林薇薇挑眉，“昨天有人看见你们一起撑伞走了。今天晴天，是不是约好了一起走回去？”
温予宁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红着脸，把头埋得更低。
林薇薇看着他通红的耳根，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回座位了。
但那个笑容，却像一颗种子，在温予宁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中午去食堂，两人依旧坐在一起。温予宁打了红烧排骨和西红柿炒蛋，谢清晏还是只打了一个素菜。这一次，温予宁没有找任何借口，直接把一半排骨夹到了谢清晏碗里。
“我吃不完。”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谢清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温予宁。
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惊讶，犹豫，挣扎，还有一丝……温予宁读不懂的、近乎脆弱的柔软。
“温予宁。”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不必……”谢清晏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不必这样。”
“我乐意。”温予宁打断他，眼睛弯成月牙，“快吃吧，不然凉了。”
谢清晏看着他灿烂的笑容，最终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小口吃起来。
温予宁看着他斯文的吃相，心里那点满足感又涌了上来。他发现，自己对谢清晏好，已经不再需要任何理由和借口。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理所当然。
下午的课平静如常。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温予宁一边听讲，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谢清晏——他坐得很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偶尔会微微蹙眉，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那样的谢清晏，好看得让温予宁移不开眼。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温予宁正在和一道物理题较劲，忽然感觉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谢清晏推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是那手熟悉的清峻字迹，写着一道数学题的简便解法。而在纸条的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
“放学等我。”
温予宁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抬起头，看向谢清晏。对方依旧低着头看书，侧脸平静无波，但耳廓却泛着淡淡的粉色。
温予宁捏着纸条，指尖微微颤抖。
放学等我。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
放学铃终于响了。
温予宁收拾好东西，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坐在座位上，假装整理书包，余光却不住地瞟向谢清晏。
谢清晏收拾得很慢，把课本一本本码齐，把笔一支支放回笔袋，把书包拉链拉好。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像是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光线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金色的萤火虫，在空气中缓缓舞动。
谢清晏站起身，背上书包，走到温予宁桌边。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嗯。”温予宁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荡荡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缓缓移动。
走出教学楼，夕阳正好。
天空是那种温柔的橙红色，云朵被染成淡淡的金粉色，像棉花糖一样蓬松柔软。阳光不再刺眼，而是暖暖的，柔柔的，给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今天走哪条路？”温予宁问，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都可以。”谢清晏说。
“那……走河边吧，”温予宁提议，“夕阳照在河面上，应该很好看。”
谢清晏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拐向河边的小路。
这是一条很少人走的僻静小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秋意渐浓，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在夕阳下呈现出温暖的金色。偶尔有落叶飘下，在风中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青石板路上。
河水静静流淌，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的金光。远处有归巢的鸟儿掠过天空，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温暖的油画。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亲密感。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响起，一前一后，像某种和谐的节奏。
温予宁偷偷用余光瞥谢清晏。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给那张向来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那样的谢清晏，好看得让温予宁几乎移不开眼。
“谢清晏。”温予宁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温予宁鼓起勇气，“你喜欢晴天，还是雨天？”
谢清晏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都喜欢。”他最终说。
“为什么？”温予宁问。
“晴天……”谢清晏顿了顿，“晴天让人心情好。雨天……雨天很安静。”
温予宁心头一动。
他想起了昨天那场雨，想起了伞下那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确实，雨天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那你呢？”谢清晏突然反问。
“我？”温予宁愣了一下，“我……我也都喜欢。晴天阳光暖暖的，很舒服。雨天……雨声很好听，像催眠曲。”
他没说的是，他喜欢昨天的雨天，因为那把伞，因为那个靠近，因为那个指尖的触碰。
但他不敢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越来越低，天空的颜色从橙红渐渐变成深紫，云朵的边缘镶上了金边。河面上的金光渐渐暗淡，变成温柔的、波光粼粼的暗红色。
走到一座小桥时，谢清晏停下了脚步。
“看。”他指着河面。
温予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好落在河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燃烧的橙红色。水波荡漾，那抹橙红也跟着荡漾，碎成千万片细小的、跳动的光斑。远处有渔舟划过，船桨搅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把那些光斑搅得更碎，更亮。
美得惊心动魄。
温予宁看呆了。
他转头看向谢清晏，发现谢清晏也在看河面。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给那张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近乎温柔的光晕。
那一刻，温予宁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想把这片夕阳，这条河，这个站在桥边看夕阳的人，永远刻在记忆里。
“谢清晏。”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谢清晏转过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夕阳下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夕阳的余晖，流淌的河水，飘落的梧桐叶，远处归巢的鸟鸣——一切都褪色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缩小到这座小桥，缩小到这两道对视的目光之间。
温予宁能看见谢清晏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夕阳在他眼里点燃的两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能看见他微微放大的瞳孔，能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温予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脸颊烧得滚烫，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想说“你能不能也喜欢我一点点”。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今天的夕阳……真好看。”
谢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温予宁以为时间都停止了，久到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都沉入了地平线。
然后，谢清晏点了点头。
“嗯。”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重重地砸在温予宁心上。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空从深紫渐渐变成沉郁的蓝黑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悄悄亮起。河面上的金光消失了，变成暗沉的、缓缓流淌的墨色。
桥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铺开，给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走吧。”谢清晏说。
“嗯。”温予宁点头。
两人走下小桥，继续往前走。
暮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紧紧依偎。谁也没再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甜蜜的气息，像晚风里飘来的桂花香，淡淡的，却萦绕不去。
走到梧桐巷口时，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和炒菜声，空气里有淡淡的饭菜香。
温予宁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
谢清晏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格外……温柔。
“今天……”温予宁小声说，“谢谢你陪我走回来。”
“不用谢。”谢清晏说。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在膨胀，在悄悄破土而出。
温予宁看着谢清晏，看着那双在路灯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他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想拥抱他，像昨天在楼道里那样。
想确认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他的存在。
但他不敢。
他怕吓到他，怕破坏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妙的平衡。
“那……我回去了。”温予宁最终说，声音有些发紧。
“嗯。”谢清晏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温予宁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谢清晏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晕开一圈光晕，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明天……”温予宁鼓起勇气，“明天早上，还一起吃饭吗？”
谢清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
温予宁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温予宁转身，快步走出巷子。
走出很远，他才敢回头。
巷口已经空荡荡了，只有昏黄的路灯和斑驳的光影。
但温予宁知道，在那栋老旧的小楼里，有一个人。
一个刚刚和他一起看过夕阳的人。
一个答应明天还和他一起吃早饭的人。
一个……让他的世界从此变得不一样的人。
他骑上单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街道，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夜风吹起他的头发，吹散了脸颊的烫意，却吹不散心里那点甜蜜的、悸动的、像夕阳余晖般温暖而绵长的感觉。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像晴天的阳光，悄无声息地照进心里，驱散了所有阴霾。
像河面上的夕阳光斑，碎成千万片，却每一片都亮得耀眼。
像那个站在桥边看夕阳的侧影，永远刻在了记忆里，成为他青春里最温暖、最明亮的一笔。
---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