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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伞下 ...

  •   那把伞很小。
      小到我们必须肩并着肩,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雨声很大。
      大到淹没了世界的嘈杂,却让心跳声清晰如擂鼓。
      他接过伞时,手覆在我的手上。
      温热透过皮肤,烫进心里。
      后来在昏暗的巷口,他碰了碰我湿透的肩膀。
      指尖很轻,像羽毛,却在我心里掀起海啸。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
      喜欢不是烈日灼心,
      而是秋雨绵绵时,
      伞下那一方小小的、干燥的天地里,
      两颗心慢慢靠近,
      终于听懂了同一首,
      名为悸动的诗。

      ---

      九月二十五日,周三。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得像冰镇的薄荷水。温予宁醒得比闹钟还早,盯着天花板上逐渐亮起的光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楼道里那个短暂的拥抱。
      谢清晏的手臂环过他肩膀的力度,掌心在背上那一下轻拍的触感,还有退开时耳廓擦过他脸颊那一瞬间的微凉——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用刻刀雕在了记忆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又在意识到自己在傻笑时,懊恼地蹬了蹬被子。
      七点十分,温予宁已经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镜中的少年眼睛亮得过分,眼下却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昨晚他翻来覆去,几乎到凌晨才勉强睡着。
      “今天怎么又这么早?”温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刚煎好的鸡蛋饼,“又是和那个叫清晏的同学约好了?”
      “……嗯。”温予宁耳根微红,接过妈妈递来的保温袋。
      “这孩子,真上心。”温妈妈笑眯眯地看着儿子,“人家对你怎么样?也这么好吗?”
      温予宁被问得心头一跳,慌忙往保温袋里塞东西掩饰:“就……挺好的。”
      “那就好,”温妈妈轻叹一声,声音柔和下来,“那孩子不容易,你多照顾他是对的。但也要记得,对人好不能没有分寸,知道吗?”
      分寸。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温予宁一下。他想起昨天那个拥抱,想起谢清晏握着他手腕时滚烫的温度,想起自己在昏暗楼道里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那算不算……没有分寸?
      “我知道了,妈。”他小声应道,拎起保温袋匆匆出门,“我走了!”
      七点二十分,温予宁已经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晨光很好,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的、干干净净的湛蓝。梧桐叶上的水珠还没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缀了一树细碎的钻石。他靠着单车,目光不住地朝谢清晏来的方向张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袋粗糙的提手。
      七点二十五分,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
      谢清晏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外套,拉链拉到锁骨,露出里面白色的校服领子。他的步子比昨天稳了许多,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在看见温予宁的瞬间,那沉静里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极淡的波纹。
      “早。”温予宁迎上去,笑容灿烂得堪比初升的太阳。他注意到谢清晏的外套袖口有一处不起眼的线头翘了起来,下意识想伸手去捻,又在半途硬生生停住。
      “早。”谢清晏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保温袋上,耳廓悄悄泛红,“又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温予宁把袋子递过去,“我妈说她乐意。她说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这话半真半假。妈妈确实说了谢清晏太瘦,但“乐意”那部分,是温予宁自己加的。他不想让谢清晏有负担。
      两人并肩走向早点摊。青石板路还湿着,踩上去有细微的溅水声。温予宁偷偷用余光瞥谢清晏——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个昨天拥抱过他的人,现在走在他身边。这个认知让温予宁的心跳又快了起来,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想把这并肩而行的时刻拉长一点,再拉长一点。
      早点摊的蒸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起。老板看见他们,熟稔地打招呼:“来啦?今天有刚炸的油条,特别脆!”
      “要两根油条,两碗豆浆。”温予宁应道,和谢清晏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桌子很小,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温予宁打开保温袋,鸡蛋饼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一边分筷子一边小声问,眼睛却不敢看谢清晏,“头还晕吗?喉咙还疼吗?昨晚睡得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谢清晏似乎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都好多了。睡……还行。”
      温予宁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短暂的停顿。谢清晏在说谎。他自己也一夜没睡好,眼下有同样的淡青色阴影。这个发现让温予宁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共鸣——原来昨晚辗转反侧的人,不止他一个。
      “那就好,”温予宁把鸡蛋饼推过去,“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温予宁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谢清晏——他吃东西的样子真的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咀嚼得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郑重的仪式。阳光透过棚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动着细碎的光。有那么一瞬间,谢清晏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同时迅速移开。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噼啪作响。
      “那个……”温予宁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气氛,“昨天的数学作业,最后那道大题你做了吗?”
      谢清晏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指尖在翻开书页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翻到那一页,推到温予宁面前。
      上面是工整的解题过程,字迹依旧清峻,但温予宁注意到,有几个数字写得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手抖导致的。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小屋里,谢清晏握着他的手腕时,那只手滚烫而颤抖的温度。
      “你……”温予宁抬起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问“你是不是还没完全好”,想说“不舒服就别强撑”,但最终只是指着其中一步,“这里,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
      谢清晏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推导过程。
      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留下清晰的字迹。温予宁看着看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从草稿纸移到了谢清晏的手上——那只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指关节微微泛白,写字时手腕很稳,但指尖却透着一种病后初愈的、虚弱的透明感。
      “懂了吗?”谢清晏写完最后一步,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撞。
      这一次,谁也没有立刻移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早点摊的喧闹声、街道的车流声、远处学校的铃声,都褪色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界缩小到这张小小的折叠桌,缩小到这两道对视的目光之间。
      温予宁能看见谢清晏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他微微放大的瞳孔,能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懂、懂了。”温予宁终于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发紧。
      谢清晏没说话,只是把草稿纸推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温予宁的手背。
      很轻的触碰,却像有电流窜过。
      两人同时收回了手。
      吃完早餐,并肩走向学校的路上,谁也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亲密感。温予宁的余光瞥见他们的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肩并肩,偶尔交叠在一起。
      ---
      上午的课平静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
      谢清晏回到了座位上,一切好像都和以前一样——他坐得笔直,专注听讲,笔记工整,偶尔用笔尖轻轻点一点温予宁的本子,示意他某个重点。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温予宁注意到,谢清晏看他的眼神,比之前更专注,也更……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张扬的,不是热烈的,而是安静的,细腻的,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细节里。
      物理课上,老师讲到一道复杂的电路题,温予宁听得云里雾里。他皱着眉头盯着黑板,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乱画。忽然,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从旁边推了过来。
      他悄悄展开。
      上面是那手熟悉的清峻字迹,简明扼要地写了解题思路,关键步骤还标了星号。而在纸条的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要看不清的字:
      “认真听讲。”
      后面还画了一个简笔的、皱着眉头的脸。
      温予宁看着那个稚拙的简笔画,差点笑出声。他赶紧捂住嘴,偷偷瞥了谢清晏一眼。对方依旧目视前方,侧脸平静无波,但耳廓却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一整天,温予宁都处于一种微妙的、轻飘飘的状态。每一个课间,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张小纸条,都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痒痒的,麻麻的,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而雀跃。
      中午去食堂,两人很自然地坐在了一起。温予宁打了两个荤菜,谢清晏还是只打了一个素菜。这一次,温予宁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分菜,而是想了想,说:“我今天不太饿,这个鸡翅吃不完,你帮我吃一个吧?”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谢清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夹走了那个鸡翅。
      温予宁看着他小口吃着,心里那点满足感又涌了上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擅长这种“不着痕迹的照顾”,也越来越沉迷于谢清晏接受这份照顾时,那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表情变化——睫毛轻轻颤动,喉结滚动,耳廓微红。
      像在解读一本艰深的、却让他欲罢不能的书。
      下午第一节课后,林薇薇从前排溜过来,挤在温予宁桌边,压低声音:“谢清晏今天来上课啦?病好了?”
      “嗯,好多了。”温予宁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谢清晏正低头看着书,侧脸在窗外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薇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忽然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温予宁,你俩……是不是有事?”
      温予宁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什、什么事?”
      “别装傻,”林薇薇挑眉,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全班都看出来了,谢清晏对你特别不一样。而且……”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你对他也不一样。”
      温予宁的脸一下子红了,慌忙摆手:“哪有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林薇薇认真地说,手指在空中比划,“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那种……怎么说呢,亮晶晶的,专注得不得了。而且……”她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只剩气音,“昨天有人看见你放学后往梧桐巷那边去了。”
      温予宁整个人僵住了。
      梧桐巷。
      谢清晏家就在梧桐巷。
      “我、我就是去给他送点东西……”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越来越小,“他生病了,一个人在家……”
      “哦——”林薇薇拉长了声音,眼里的光更亮了,“所以你知道他家在哪,还特意去送东西。温予宁,你这可不止是‘普通同学’的关心啊。”
      温予宁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脸颊却烧得厉害。
      确实。
      普通同学会冒雨去对方家里送药送饭吗?
      普通同学会坐在对方床边,看着对方睡着吗?
      普通同学会……在昏暗的楼道里拥抱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温予宁心知肚明。但他不敢承认,不敢承认那些悄然滋生的情愫,不敢承认那个拥抱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反正……”他最后只能小声嘟囔,声音几乎听不见,“你别乱说。”
      林薇薇看着他通红的耳根,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座位了。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却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温予宁心里,让他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
      下午最后一节课,天空开始变了脸色。
      厚重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起初只是天边的一抹灰暗,渐渐蔓延开来,遮住了下午本就不算热烈的阳光。教室里开了灯,白炽灯的光线在阴沉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惨白,在课本和桌面上投下冷硬的光斑。
      温予宁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妈塞给他的那把旧伞——深蓝色的折叠伞,伞骨有些松了,但勉强还能用。
      “要下雨了。”他小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谢清晏应了一声,目光也投向窗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看不出情绪。
      但温予宁敏锐地察觉到,谢清晏整理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指尖在拉上拉链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带伞。
      这个认知让温予宁心里那点不安,变成了某种坚定的决心。
      放学铃响起时,雨已经下起来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教室的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渐渐地,雨势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教室里骚动起来,同学们纷纷从书包里掏出伞,五颜六色的伞面像一朵朵突然绽放的花。
      温予宁收拾好东西,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布有些旧了,颜色洗得发白,但骨架还算结实。他撑开试了试,伞面“嘭”地一声展开,在头顶撑开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
      他转头看向谢清晏。
      谢清晏也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站在桌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幕。雨点密集地打在玻璃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他没有伞,只是那样站着,侧脸平静,眼神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但温予宁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那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平静表面下的一丝……也许是无奈,也许是认命。
      “你没带伞?”温予宁问,声音在雨声和教室的喧闹中显得很轻。
      谢清晏转过头,看向他,点了点头:“嗯。”
      “那……”温予宁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勇气,“我送你吧。我家离学校近,先送你回去。”
      话说出口,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赌,赌谢清晏不会拒绝,赌昨天那个拥抱建立起的、微妙的信任和亲密,足够支撑这个冒昧的提议。
      谢清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对温予宁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能感觉到脸颊开始发烫,能看见谢清晏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犹豫,挣扎,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近乎脆弱的柔软。
      “不用。”谢清晏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雨不大,我跑回去就行。”
      这个拒绝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温予宁心里一沉。但他没有退缩。
      “不行,”他上前一步,语气是难得的坚持,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任性,“你病刚好,不能再淋雨。昨天才退烧,今天再淋湿,万一又反复怎么办?”
      他撑开伞,走到谢清晏身边,伞面在两人头顶撑开一小片干燥的空间:“走吧。”
      谢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温予宁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坚持是种冒犯,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和越界。
      然后,谢清晏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那个简单的音节,像一颗石子投入温予宁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他松了口气,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融入放学的人流。
      走廊里很拥挤,伞尖不时碰到别人的伞,溅起细小的水珠。温予宁小心地护着伞,尽量把伞面往谢清晏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暴露在飘进来的雨丝里,校服布料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伞歪了。”谢清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几乎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温予宁心头一跳,强作镇定:“没事,我这边淋点雨没关系。”
      谢清晏没再说话。
      但走了几步后,温予宁忽然感觉到伞柄上多了一只手。
      谢清晏的手。
      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粗糙感,稳稳地覆在了他握着伞柄的手上。那个触碰很突然,温予宁整个人僵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却又在下一秒被谢清晏轻轻握住。
      “我来撑。”谢清晏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温予宁松开了手。
      伞柄转到了谢清晏手中。伞面回到了正中央,但很快,温予宁注意到,伞又悄悄往自己这边倾斜了一点——一个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角度,却足以让更多的雨幕被隔绝在他头顶之外,而谢清晏的右肩,暴露在了淅淅沥沥的雨里。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越来越大的雨中。
      伞不算大,为了两个人都尽量不被淋到,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时不时碰到一起,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让温予宁的心跳漏掉一拍。他能闻到谢清晏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雨后空气湿润的、略带泥土腥味的清新。能感觉到谢清晏手臂的温度,透过两人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温热而真实。
      雨点密集地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一场喧闹的鼓点,却又奇异地为他们隔绝出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小世界。街上的车流声、其他行人的喧闹声、店铺里传出的音乐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伞下的方寸之地,只剩下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呼吸声,和雨点敲打伞面单调而绵长的节奏。
      太近了。
      近到温予宁能看清谢清晏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的水珠——不知是飘进来的雨,还是别的什么。近到能看清他微微抿起的唇线,和下颌线清晰利落的弧度。近到能看清他……耳廓上那抹越来越明显的、淡淡的绯红。
      “冷吗?”谢清晏突然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钻进了温予宁的耳朵。
      温予宁摇了摇头:“不冷。”
      其实他左肩湿透的地方已经开始传来凉意,初秋的雨带着沁人的寒。但他不想说,不想让谢清晏再把伞歪回去,不想让那刚刚被隔绝的雨水再次落在他身上。
      谢清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温予宁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不知何时,谢清晏的另一只手虚虚地扶在了他的肘部,像是怕他滑倒,又像是某种下意识的靠近——微微收紧了一些,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冷的布料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们走过校门口拥挤的人潮,走过那条熟悉的、满是梧桐树的街道。雨中的城市褪去了平日的喧嚣,显出一种朦胧而静谧的美感。街灯早早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而破碎的光晕,像融化了的琥珀。
      拐进梧桐巷时,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也更暗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天空阴沉的颜色和两旁老旧房屋模糊的轮廓。雨水从屋檐滴落,在路面的积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嗒,嗒,嗒,规律而寂寥。
      走到七号院门口,温予宁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谢清晏也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收起伞,也没有松开扶着温予宁手臂的手。
      两人站在伞下,面对面站着。雨点敲打着伞面,声音比刚才轻柔了些,像渐渐平息的鼓点。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连绵的雨声,和彼此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院墙内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在雨中沙沙作响,叶片上积聚的雨水不时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温予宁小声说,打破了这微妙而紧绷的寂静,“快进去吧,别淋着。”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轻,多软,像怕惊扰了什么。
      谢清晏没动。
      他只是看着温予宁,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格外……专注。伞下的空间狭小而私密,昏黄的天光从伞沿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难以捉摸,却又透着一种惊人的、近乎脆弱的美感。
      “温予宁。”他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温予宁的耳朵里。
      “嗯?”温予宁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一刻,他仿佛跌进了那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溺毙在那片深邃的黑色里。
      “昨天……”谢清晏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词句,又像是在积攒勇气,“谢谢你。”
      又来了。
      又是这句谢谢。
      温予宁想说“不用谢”,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想说“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近乎任性的话:“那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生病了。”
      谢清晏愣住了。
      他看着温予宁,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在昏暗光线下像落进了星子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写满的毫不掩饰的认真、心疼,和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滚烫的情感。心里某个坚硬了太久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有什么温暖而柔软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好。”他说。
      这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重重地砸在温予宁心上。
      然后,谢清晏做了一个让温予宁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伞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然后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温予宁湿透的左肩。
      指尖隔着湿冷黏腻的校服布料,触碰到温予宁微凉的皮肤。
      那一瞬间,像有细小的电流从触碰点窜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温予宁整个人僵住了,呼吸都停滞了。他感觉到谢清晏的指尖在他湿透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秒,两秒……那触碰很轻,几乎算不上抚摸,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无声的关切。
      “衣服湿了。”谢清晏说,声音低哑,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回去记得换。”
      “嗯……”温予宁小声应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以惊人的速度烧起来,滚烫的温度几乎要驱散雨水的寒意。
      谢清晏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温予宁皮肤微凉的触感,和布料湿冷的质地。他重新握住伞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温予宁脸上,在那片越来越明显的绯红上停留了片刻。
      “我上去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
      “好。”温予宁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明天见。”
      “明天见。”谢清晏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上那几级湿滑的石阶。
      温予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伞被谢清晏带走了,细雨重新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着谢清晏走上二楼,停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前,谢清晏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渐渐密集的雨幕,两人的目光再次短暂交汇。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谢清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温予宁依旧站在原地。
      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但他感觉不到冷。左肩被谢清晏碰过的地方,像被烙印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滚烫的温度从那里扩散开来,蔓延至全身。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肩。
      那里还残留着指尖的温度,和那一下触碰带来的、细微却深刻的颤栗。
      雨还在下,渐渐沥沥,像一首无始无终的催眠曲。
      温予宁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开,直到远处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和炒菜声,直到夜幕完全降临,他才像大梦初醒般,缓缓转身,走出巷子。
      回去的路上,雨渐渐小了,变成了飘飞的雨丝。
      温予宁没有跑,而是慢慢地走着。头发和肩膀很快又湿了一层,但他不在乎。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伞下的靠近,指尖的触碰,谢清晏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专注得惊人的眼睛,和那句低哑的“回去记得换”。
      这一切,都像这场秋雨一样,悄无声息地渗进他心里,浸润着那片早已悄然松动的土壤,让那颗名为“喜欢”的种子,更加疯狂地、不可阻挡地破土而出,舒展开柔嫩的枝叶。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温妈妈看到儿子湿透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你这孩子!不是带了伞吗?怎么淋成这样?”
      “伞……借给同学了。”温予宁含糊地说,接过妈妈递来的干毛巾,胡乱擦着头发。
      “又是那个清晏?”温妈妈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和复杂。
      “……嗯。”温予宁低下头,耳根发烫。
      温妈妈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去厨房:“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姜汤马上好。”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驱散了雨水的寒意,却驱不散心里那点滚烫的悸动。温予宁站在氤氲的水汽里,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谢清晏的样子——晨光里安静的侧脸,递纸条时微红的耳廓,撑伞时握过来的温热的手,还有指尖触碰他肩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洗完澡出来,姜汤已经放在书桌上了。温予宁捧着碗,小口喝着,辛辣微甜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四肢百骸。他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支深海蓝色的钢笔静静地躺在那里,笔身在台灯下泛着幽暗而温柔的光泽。
      他拿起笔,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笔身,仿佛能透过这金属的触感,触碰到另一个人的温度。
      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他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墨水在尖端凝聚成一颗小小的、饱满的圆点。
      然后,他落下笔尖,写下两个字:
      “伞下。”
      字迹很轻,却很深,墨水在纸纤维里缓缓洇开。
      像一场雨,悄无声息地落进心里。
      像一把伞,在渐密的雨幕中,撑开了一小片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干燥而温暖的天空。
      窗外,雨终于停了。
      夜空被洗得干干净净,露出深蓝色的天幕和几颗疏朗的星,闪着清冷而遥远的光。
      温予宁看着窗外,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微微发红的脸和亮得惊人的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绽开一个柔软而明亮的笑容。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像雨后破土而出的春笋,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花,像伞下慢慢靠近的两颗心。
      安静,却带着破开一切阻隔的、势不可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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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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