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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情    人工 ...

  •   人工降雨泼泼洒洒,洗刷着红灯区的血腥味,以及漂浮在空气中,逮着机会就从阴暗旮沓缝隙里钻出的灰烟沙土,把沉闷厚重的令人窒息的空气压到排水井下头,却带起新的化学物质的腥气,又在阴暗闭塞的角落滋生出新一轮的霉味。

      地下城连苔藓都没有—那种可怜可爱的小植物早在未日降临后不久就变异成基地外张牙舞爪的危险怪物,一旦出现在基地,就是一机警戒的程度了。

      倒是能找到这小东西的替代品—一种“大棚”人工繁育出的新品种,绿得忧郁,发灰,如同浓郁的树荫下黑气弥弥的湖泊,自有种繁茂到了极致的疯狂和美丽。

      提供地上植物的那处,没有具体的名称,“市集”就是一个独属于那里的代号。乍一听奇奇怪怪的,差了点具体的形容词,就像管漂亮的姑娘和丑陋的姑娘统称为女人,态度敷衍,满不在乎,让人觉得根本是个无足轻重的地点。

      然而,“市集”在地下城的地位可非同小可,它是这座世界的遗孤中唯一的、最大的贸易市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提供的东西到了让人眼花缭乱的程度,不论是必须的生活物资还是精美工艺品;不论是关于农业生产,还是消遣娱乐;不论正常还是违法,甚至有些污秽的、见不得光的交易也在这里进行。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人建立起来的。反正自从云欺来到地下城就已经有了。

      对于一个生活一成不变的孩子而言,稀奇古怪的东西总是让让人心驰神往,在云欺看来,逛市集就是她在时光的蹉跎下,寥寥可数的爱好之一。

      彼时,艾罗莎和西伦塔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比寻常人接近,但谁都缄口不语的阶段。这就像,一门之隔,两个人都知道彼此在门外。心意相通,却心照不宣。只是把头抵在门上,双手悄无声息地合在一处,却谁也不推开门。

      西伦塔经常陪着云欺和艾罗莎两人出去,无缘无故的,无需嘉奖或是称颂,不是为了让别人对此津津乐道才去行动。他的想法总是捉摸不透,他的感情也没有理由,艾罗莎面上不表现,暗地里也为此时时刻刻幸福,而又不安地颤栗者。西伦塔莫名其妙地爱上她,她欣赏他这份爱,却不能确定,这份爱能够延续多久。

      艾罗莎感到自己偷来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爱,不知道它的来历,也不知道它真正应该归属的人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把它收回去。因为西伦塔对她没有欲.望,这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地下城的肉.体交易层出不穷,殉情而死的人屡见不鲜,都是为情所困,都是悲痛欲绝,缠绵蕴藉,悱恻婉转,好像一首期期艾艾的元曲,从歌舞升平的酒楼底下窟穴中唱出来,使人哀悼叹息的同时不由得心醉神迷。

      然而西伦塔的身上,完全看不到这些复杂而充裕的感情。他好像只是很简单地爱上了艾罗莎,就像小孩子爱上温暖的阳光,芬芳的海棠果,悄然盛开的小雏菊。浓稠又清淡,悠长而须臾,好像可以随时抽身,却又好像很长情,矢志不渝。从来没有不可自拔,只是恰好在一个没有能力再去轰轰烈烈的年纪,看到了一个恰逢其时、不偏不倚的人。所以理所当然地泥足深陷,心平气和地一往情深。

      他好似,也不想从艾罗莎身上得到同等的爱护或是明显的爱情的表达。他只是那样做,做对艾罗莎有帮助的事情,做让云欺漾开安静浅笑的事情,像打印机源源不断地吐出墨水,驮着纸张,使那些古老的文字以新兴的形式拓印在洁白文秀的脸上。他仿佛在干一件微不足道,又由衷让人喜悦的事,只是出于热爱,出于一种熔解在细水长流里的,默不作声的激情。

      他从来都是任劳任怨的,仿佛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就好像艾罗莎就是他的言行,他的愿望,他这辈子所有的理想和现实,就是他所需要与这个世界说的、讲的,一切的声音了。

      艾罗莎没有再拒绝或是回避他的靠近,她只是很难过,那种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奋不顾身地爱着她的难过。但她仍然与西伦塔维系着轻描淡写的关系。在他陪着她和云欺到“市集”进货之余,让他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他从没动过一分钱,在云欺和艾罗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时,也往往是一言不发的。

      去“市集”的路上,是要经过最混乱的X区的—从三人生活的D区通往那里,只能这样走,没有第二条路了。艾罗莎叫上西伦塔,很大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安全考虑。

      她走在前面,云欺走在中间,西伦塔走在最后,都是贴着墙根,好像一队干巴巴的壁虎,灵敏地爬行着。这个时候艾罗莎从不说笑,她像一只机警的鸟,时不时左右看一眼,一只握着云欺的手逐渐发热,濡湿,云欺也下意识紧张起来,只是不露声色,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反手点点艾罗莎的手背。艾罗莎对她笑了一下,笑完才反应过来,云欺是背对着她的,看不见她的表情。

      X区没有特殊标识,但只要一脚踏入,任谁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个认知:最混乱的地方到了。

      浓郁的劣质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和空气浑然一体,就像把两者不分彼此地相嵌到了一起,相让如胶似漆的它们分开,简直就是痴人说梦的事情。路边醉得不省人事的人越来越多,就像是退潮后裸露的沙滩上的一溜海产品,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织成一条人形的巨大地毯。各色浑浊的衣服像垃圾桶里的废物似的凑在一起,人的脸或是死气晕晕地朝着天,或是大头朝下舔着地,看不出是活着还是早就死了,只是没有被发现。呕吐物的味道萦绕在低矮的房屋和灰黄的道路上,要不是地下没有苍蝇蛆虫之流,这些乱七八糟、肉香四溢的有机物,早就被蜂拥而至的小生物吃干抹净不可。

      天不遂人愿,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三人即将走出X区时,突然走出个拦路虎。

      那那人似乎是喝高了,对另外两个人熟视无睹,径直越过了云欺和西伦塔,一边以肆无忌惮地让人十分不舒服的方式哈哈大笑,一边伸出藏污纳垢的手去搭艾罗莎的肩膀。

      一边搭,嘴里一边不干不净地说些污言秽语,好像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沙皮狗,正睁着两个金硬币似的眼珠子,甩着两块肥唧唧的脸颊肉,吭哧吭哧地吐着舌头。艾罗莎一点表情都没有地注视着他,好像文明人在看摇尾乞怜的动物。似乎是被她平静无波的眼神激怒了,男人的手从淫邪地蹭她的肩,变成了掐着,就像在掐着一朵花。与此同时,还说些一听就知道是胡编乱造的话来唬人,说什么自己在这一片小有名气,得罪了他指定没有好果子吃,使人简直要啼笑皆非。

      艾罗莎在地下城已经很久了,四处结交,友人的范围囊括了天南海北,五湖四海,各个地方有头有脸的人也认识,所以非常确定根本就没见过这号人物,不知道是从那个旮沓里冒出来的六耳猕猴,取了个威风八面的名号就敢冒充孙大圣了。

      她偏过头,厌倦地向西伦塔使了个眼色。她的时间很宝贵,店里还有很多事情没处理完,不想继续陪着奔波霸,霸波奔这样的小角色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小头目注意到了艾罗莎的眼神,但他压根不把西伦塔放在眼里,自然没觉得对方是个威胁。因为对方个子虽高大,却没有长一张青面獠牙,能让人信服的脸。地下城的人,最是势利和欺软怕硬,那些满身腱子肉,裸露的皮肤上横贯多处伤疤的人,那是屁都不敢放一个,恨不得把自己瞟肥体壮的躯体给按平整了,让人家踩着后背过去,将人家伺候的舒舒服服的。但西伦塔,显然不属于能让人心生恐惧的彪悍长相。

      但下一秒,小头目只觉领子被闪电般一把抓住,就像拖过去一把椅子那样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小头目连西伦塔是怎么出手的都没看到。等他再次回过神来,就已经双脚悬空,像个被吊起来的小矮人似的与西伦塔面对面了。

      小头目下意识骂了一声,想要挣脱男人的手,西伦塔却攥得紧紧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着教科书上,一句无聊的话。他那缺少眼白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会使人产生一种被死物看着的感觉。就像被一只陶瓷做的大鸟盯住了,不可言说的惊悚使小头目的嘴巴上下抖动着,就像一块颠簸中横冲直撞的肥肉。他的死鱼眼瞪得老大,仿佛下一秒就会夺眶而出。

      小头目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恐惧,色厉内荏地瞪着西伦塔,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或者呼唤他那些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小弟赶紧前来救驾,但他事到临头就怂了,叫都叫不出来,只会抖个不停,像个灶台上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洋葱。

      艾罗莎全程都是无动于衷的。她的下颌线条又悍利了许多,就像细齿冬青叶片上锋利的锯齿,近看过去,就像高高悬挂的十字架般冷然。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似乎是怕沾上血。

      随着握在脖子上的手越来越收紧,向来目无法纪,视人命如草芥的小头目也尝到了濒临死亡的恐惧。他心理防线早就溃不成军,那个没有出息的本我早就连滚带爬地缴械投降,眼泪鼻涕糊一脸,就像个被雨水打湿的抹布。

      西伦塔面无表情地折断了他的脖子,就像掰开一节芦笋,脆生生的一声响,一个刚还哭天抢地、喋喋不休着的人就那么软了,像块发了黄地旧窗帘,蔫哒哒地眼皮一合,倒下去不动了。

      云欺后退避开小头目的脑袋,那沉重的头颅在她收脚的瞬间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如同一个西瓜被惯性摔得脑浆崩裂,横在路中间。西伦塔连目光都不屑于分给小头目,下意识想在裤子上搓搓手,扭头看见艾罗莎,默了默,还是放下手准备作罢。

      艾罗莎却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洗得微白的手帕,上前一步,也不等西伦塔做出什么反应,就细致的,目不转睛地替他把手指擦干净了。

      云欺早在艾罗莎上前时,就转过了身,后脑勺对着两个人,目不斜视地盯着墙上稀松的弹孔,仿佛突然欣赏了这种抽象派、印象风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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