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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市集     待 ...

  •   待艾罗莎代西伦塔将他的十指擦净,三个人就继续向前走了。过了一会儿,云欺没有耐住,还是微许地别过头去,尖尖的下颌角冲着西伦塔的方向,偷觑着他的表情。

      宛若石雕泥塑的脸上毫无破绽,但云欺察言观色的本领已然炉火纯青,即便是几近于无的一个挑眉,她都能给出精准的分析结果。

      她看得出眼下西伦塔的心情还不错,便抛出了自己的疑问“您为什么会这么多的战斗技巧?”

      西伦塔口吻平淡“我之前在上层的拳馆打生死场,供上层人取乐。不允许拿武器,只能肉搏,没有能力就会被打死。上层人每天都要看很多场比赛。时间久了,就练出来了。”

      地下城的每个人为了活下去,会找各种各样的门路,基本上没人有固定的职业,只要能赚钱的事,多多少少都沾一点—也只有这样,才能养活一家老小。地下城的人没有什么贫富差距,因为钱就这么一点儿,在固定的圈子里固定的流动。钱今天在自己手里,明天在左边的邻居手里,没准右边的邻居给左边的邻居剪一次头发,钱又来到了右边邻居的手里。天降横财,这种事情没人会想,因为没有来路,因为没人给得起。

      闻言,云欺唔了一声。问出西伦塔从哪里学到的技巧其实不是她真正的目的,她对此也没有多少同情。

      经受的苦难多了,便对它习以为常,当痛苦变成稀松平常和理所当然,对痛苦的感知能力减弱,承受能力加强,就连痛苦本身,都微不足道了。

      相较于怜悯西伦塔,艾罗莎反而更关注云欺的想法。她横了云欺一眼,似笑非笑的眼睛里裹挟着了然于心的意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是想让他教你打架吧?”话是调侃的,内涵的意思却是斩钉截铁的—她不允许。

      云欺微微有些落寞,因为她知道,艾罗莎不同意的事,那就是不可行的,哪怕她再撒泼甩赖也没用。更何况,满地打滚,号啕大哭的事云欺做不来。很早就做不来了,或者说,从来没有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权利。

      艾罗莎转眼又看向西伦塔。她知道他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于是说话时也随意很多,没有对云欺那种不容置疑的强制语气“我可不同意你教她什么战斗技巧,她身体太差了,就算学了,是自己先倒下还是对手先死都不好说。”

      西伦塔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地接受了。

      云欺也没再提,一声不吭地跟着二人。又走了不知多久,几个人在地势相对较高的一处地方停下。云欺走到其边缘处,在艾罗莎提心吊胆的注视下,伸长了些脖子,安静地往下看。

      市集是突兀的一块,毫无征兆地凹陷下去,像伤疤似的仰卧着,如同一个小型的盆地地貌。

      艾罗莎呼唤了云欺一声,云欺便折返回来,三人一起顺着一条坡度十分陡的路向下走。就在这时,云欺突然绊了一跤,艾罗莎脸色霎白,伸出手就去拉她,可来不及了。眼见着云欺就要往下面滚去。艾罗莎的心脏几乎停跳了。她眼睁睁注视着那一幕,像是被冻结的冰花。

      好在云欺并不傻,她知道自己要是扭着这股力往上走,会被拽下坡去,便顺着力去,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沿着土灰色的路,溅起飞沙走石。她裹着艾罗莎的大衣—那是一件对她来说并不合身的衣服,白蓝色的,有点旧了,像一框陈旧的大海,由于奔跑速度过快,有风灌进她的衣领,于是,布料像充了气般膨起,哗啦哗啦地纷飞着,像是梦境在曼舞盘旋。云欺大脑空白,目光定格般僵硬地跑着,近乎于飞奔,像一只俯冲向下的雏鸟。那一瞬间,她的头发飞了起来,像是被无形的鸟喙叼住,而那群看不见的,也许是乌鸦,可能是麻雀的鸟儿,正绽开透明的翅膀,向上空飞去。

      艾罗莎望着这一幕场景,忽然愣住了。继而一股不可描述的,剧烈而浓郁的悲伤倾盆而落,将她整个人填平。

      她很难受,手脚发冷,却抑制不住地笑了。因为,云欺好像正在自由。那时那刻,她好像翱翔于天际。然而,艾罗莎悲哀地知道,她总是要跑到平地上面去的。

      终于在平缓的地带停下后,云欺被后作力带得向前两步才停下。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现在才有机会体验,突如其来的意外带来的心惊肉跳。片刻,艾罗莎和西伦塔也来到了她身边。

      艾罗莎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个遍,没找到伤口,才松了口气。又是缓慢而仔细的一顿教育,让云欺以后认真看路,不要再发生同样的事情了。云欺应了声,莫名觉得,艾罗莎训她时并没有用心,好像在想别的事情。想的很入神,很难过。

      不过是短短几分钟时间过去,她突然在难过些什么呢?

      云欺不明白。

      于是她撤回目光,仰头望着巨大的穹顶,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就是这样一片看上去幽远而深邃的天,守护着十几万人单薄的生命。看着,像一条乌云压顶,却是人们赖以生存的荫蔽。

      在地上世界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记忆中寥寥几幕对旧世界的认知就只剩纷飞的黄沙,如同城市的遗孤般零散错落在干裂土地上的建筑物,随风飘动的、缝了一层密密士黄的衣服,以及母亲那张美丽却总是颓丧的脸。

      云欺生长在地下城,生长在一个繁荣时代满目疮痍的最后,生长在绝望与鲜血浇灌的泥泞土地。她没见过阳光,土地,海洋,森林。地球上曾有着绿色植物和各种花的事实,她也还是在书上知道的。

      “走吧,别发愣了。”

      “好的。"

      市集入口处没有标志,就像一壶打翻的浓茶,摊位泼得到处都是,乌泱乌泱的人头攒动,便是那散落各处的茶叶。

      云欺没走两步,就被晶莹的小石头吸引了视线。

      那些石头源自于地上的旧世界,是雇佣兵带回来的。特点鲜明,纹样多种,不拘泥于一种风格,一种形式。就像各个国家不同的硬币。还像地球上曾经存在的很多种生物,那五颜六色的眼睛。

      "你想要?”艾罗莎一眼就看出她眼中潜伏的渴望。

      云欺点了点头。

      她扭头看向艾罗莎。她不会表明自己的期待,只是看着,好像希望别人能在自己不说话的情况下,洞悉自己的想法。

      艾罗莎“一块石头就要十元,可以买五瓶营养液了,你确定要吗?”

      就像一桶冰水浇在滚烫的铁块上。

      云欺的表情在艾罗莎抱价的时候就开始动摇了,等五瓶营养液砸到她头上时,她的挣扎已经全然不见了。木着脸,摇了摇头。毫无留恋地走开了。

      "不要了。”

      艾罗莎扯着云欺的袖子,避免和她走散了。迈出两步,就一眼看见,一个面皮黑乎乎的,却四肢粗壮,体态丰满,好像个小煤球的胖男孩在地上打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他干枯的母亲就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望着他。浅棕色的眼睛像一头鹿,闪闪烁烁的,似乎是泪光在晕开。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艾罗莎问云欺“你为什么不学他?”

      云欺闻言,眼角的余光扫过去,瞥了一眼母子二人,又收回来。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弹动吐出白线的裤子,轻声说“他的妈妈,看上去很尴尬和难过。”

      艾罗莎闻言,微微地动容了。她看向云欺,甚至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自作多情的使人发笑。但她还是问云欺“你是不想让我也尴尬和难过吗?”

      云欺不看她,唇角向两边牵了牵,扯出一个微微有点向下的,似乎是习惯性的礼貌,又饱含着促狭的笑“是。”

      艾罗莎笑了。她碰了碰云欺瘦削的脸颊“谢谢你。”

      云欺不求甚解,却没有问,这使她猝不及防的感谢从何而来。她的目光追随着艾罗莎的手指—艾罗莎习惯套长长的上衣和裤子,灰扑扑的布料把全身都挡住,再加上她的脸融合了东方女人的骨相,有些棱角,偏方的,像一块柔顺的绢帕,便看不出胖瘦。云欺也没有注意过。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艾罗莎的身体状况恐怕并不比她好。就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集上的物品玲琅满目,小摊位分布虽然不规律,却排列的很紧密,走进去就像误入了一块芝麻糖内部。在九曲十八弯的路中穿梭,云欺感到自己好像走了一遭熙熙攘攘的迷宫。

      市集也不愧于它的声名远扬,这里应有尽有。小吃摊,首饰摊,营养液批发,生活用品促销......

      末日后的特色,炸虫子,摆了整整一条街,有各种各样的品种,形似蚂蚱的,蝉的,甚至有蝴蝶状的。

      这种可怖的食物价格高昂,来往的穷人却络绎不绝。只因它能提供大量的蛋白质,能够为身体快速地提供能量,是当之无愧的续航能手。

      艾罗莎之前也经常想给云欺买,云欺开始是面无表情地拒绝,后来艾罗莎买回来,硬要给她吃,云欺便破罐子破摔,展露出宁死不屈,不畏强权的优良品质。这让一向认为她阴郁低沉的艾罗莎大吃一惊,并且决定严肃地再次审视云欺的性格特征。

      几人兜兜转转好几圈,除了必要的进货之外什么也没买。艾罗莎觉得,要是空手而回就白跑了这一趟,他们走这么远的路就有些不值当,便买了一杯带甜味的乳白色糖水,商家赐名为“牛奶”。

      小小的纸杯只有两根手指那么宽,却恨不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小心得紧。艾罗莎自己先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不由地发出幸福的喟叹。

      地下没有天添甜味的来源,所有的糖都来自于高层的工厂生产,用各种各样的化学物质勾兑出来的。其成分复杂,比灯红酒绿的人生还精彩,但仍然不妨碍人们喜欢。更别提这玩意还算是个奢侈品,是只有富人才销费的起的高级货。

      商人们每一个星期,都会通过连接众多楼层的云梯去到上层获取资源,市集的货物就源自于此。但底层的人通常是消费不起这些的,也舍不得。只有逢年过年时才会把自己的积蓄掏出来,在苦涩的生活胆汁中湿漉漉地爬出来,拂去一身的污浊,小心而虔诚地捧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在掌心,仿佛那是什么能够净化灵魂的圣物。

      艾罗莎自己喝得都小心翼翼,却毫不吝啬地递给云欺和她分享“你尝一口。"

      云欺没有和她玩你推我让的那一套。

      她从来不和艾罗莎矫情,她知道艾罗莎对她好,她下次在其他地方还她一份心就好了,没必要像扔皮球那样来回来去地掰扯,最后弄得两个人心情都不好。

      但她也不多占便宜,只是嘴唇轻微地沾了一下杯口,蜻蜓点水地啜了一点点乳白色液体。但随即,新奇的味觉体验使云欺的瞳孔轻微扩大,就像是吃到小鱼干的猫,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使她整个人都变得亮晶晶的。

      艾罗莎挺高兴地看着她“好喝吗?”

      云欺点点头。

      艾罗莎的笑更加热烈了,她好像是划开了黄昏的晚霞,将那衰败而颓唐的,都掩盖在了瑰丽绚烂的明媚之后“那就好,要是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拿钱给你买糖吃。那个可比牛奶滋味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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