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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瘟疫     “ ...

  •   “最近别出门。”艾罗莎叮嘱云欺道。她的神情很凝重,就像黄昏时分,几乎紧贴着地平线黝黑脸颊的土黄色晚霞。

      "出事了?”云欺正在看收入支出的记账簿,闻言抬起头来,眼睛就像埋没在海底泥沙中的孔雀蓝瓷瓶,被浪挑起了盖头,掀开一簇蓝褐色的光。

      "嗯。出现了大规模的瘟疫。”艾罗莎揉了揉太阳穴—即便是对待自己的身体,她的动作也毫无怜惜,使云欺联想到检查鸡毛掸子是否坚实的农村妇女。

      云欺问“为什么会出现瘟疫?”

      基地招收很严格,以前就连那些被贬谪到地下城的人,也大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壮年和健康的孩子,老弱病残,是一应不要的,也就是这两年人口数量锐减,要是再不添新的孩子,亡族灭种,将成为一个耸人听闻的完成时。因此,基地高层经过数次会议,几个月的长枪短炮,唇枪舌战,激进派才赢得了最终的胜利,法条也总算放宽了标准。

      在这之后,进入基地的核查流程更加复杂和漫长了,光是那些隔绝细菌和病毒的喷雾轮番上一阵,人都快吸饱了水,仿佛要长出霉斑了,那架势,好似恨不得把每个人都在消毒酒精里浸泡个十天半个月才罢休—就像在玻璃罐里泡着色泽如翡翠的腊八蒜。

      云欺放下笔,身子摆出的姿式从靠着椅背变成了侧坐,面对着艾罗莎。她的两条腿搭在椅子腿前面,头发别在耳后,发尾端微微翘起一点,像只麻雀不服帖的羽毛。

      她穿着一身黑裙—属于艾罗莎的。

      艾罗莎的体形也瘦,她的裙子挂在云欺身上也不违合,就是长了些,走起路来吊着一条如影随行的影子似的。此时,影子乖驯地伏在她脚下,像绽开的新鲜的黑玫瑰。

      云欺就着这个姿势,手下意识握成拳,放在胸口。苍白的手背,就像一个纤巧的海螺般栖身于灰黑色的沙滩上。她注视艾罗莎,看不出想法。

      “实验室搞的鬼。”艾罗莎轻叹了一口气,睫毛向下扫,卸下了担子似的搁下了淡愁的悲伤,拿起了置在一旁的理性。

      “你知道,末日后世界上出现了很多的观点,很多的学派。其中,有一部分人认为,既然地球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洒足狂奔,我们也绝不能止步不前。他们顽固不化地相信,这次灾难就是一个信号,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机缘的信号。”

      “他们相信人是可以进化的,一直都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那些人曾经都是享誉世界的生物学家,化学家,科学家,却成了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复杂混合体。一开始,他们被基地奉为座上宾,在顶层有自己独立的实验室,并且和高层的关系密切,是他们的左膀右臂。可后来,这帮进化论者的行事越来越疯狂和难以理喻,制造出了无数的麻烦。迫于舆论压力,高层们把他们下放到地下城,收走了一切会威胁到基地生存的样本和研究材料。”

      艾罗莎的食指一下下点着膝盖“他们本本分分了这么些年,大家相安无事了这么久,大家都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他们是闷声干大事。一声不吭就研制出了新型变异体—新病毒,还被通风系统钻了空气,那些病毒竟然直接搭了一趟顺风车,不费吹灰之力,就吃上了自助餐,住上人体的大床房了。现在整个地下城,已经暴露在它们的感染范围内了。”

      “嗯。”分明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在云欺这里,却好像只是和她商量了一声中午去哪家餐馆吃饭。也不知她是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还是对所有人的命,都洞若观火。她须臾拿起笔,又沙沙地写起来。

      艾罗莎觉着她沉默着的模样很平常,连一点怔忪都没有,便问她“你就不害怕?”

      云欺流畅地写下一个数字八,告诉艾罗莎“不怕。”

      艾罗莎倍觉稀奇地捻开余光扫着云欺,紧紧地追问“你听到进化论者的观点,竟然一点都没有动摇?你就不想出去吗?他们都觉得人该堂堂正正地站在地面上。”

      “我只有在梦里,才会想到外面的事。”云欺一手握笔,一手捏着自己的耳朵,这也不耽误她嘴唇蠕动,一心二用,边回答对方的问题边和那些数字斗智斗勇“那时候我和我妈妈一起住在‘蚁穴’里,每天吃的都是土豆和卷心菜,晚上和三十多个人挤在一间一百多平的矮房子里。平常也不做什么,没事就躺着,一动也不动,就能撑很久也不饿,不累。这样能保存力气。力气要用在和异种战斗,和找吃的上面。这两样都是很重要的,没有一样,人都活不下去的。”

      云欺对地上世界的全部印象,也就这样形销骨立,索然寡味了。像一张薄可透光,线条蟠扎无序的宣纸,实在没什么可留恋的。

      "你生的时间太不巧了。”艾罗莎怔了会儿,和声说。她像春日里的燕子,淡青的眼珠郁郁苍苍,像深幽的树干。

      “嗯”云欺仍是低声回。

      “其实在几年之前,世界还挺好的。”艾罗莎忽然说道。仿佛是在给与世长辞的母星整理遗容遗表那般,艾罗莎三言两语,便将那个曾经山川湖海、星罗棋布、丘陵山脉纵横,湿地雨林莽榛的世界说尽了。

      “我无福消受吧。”然而云欺没见过,所以不向往。她只是弹了弹眼皮,说。

      "有福。”艾罗莎带着她自己的影子,拖曳着它波浪般层层叠叠的裙角,像一块浓墨似地漂了过来,轻轻地打了一下云欺的头“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云欺没想到,艾罗莎中的福气居然是杀人诛心的反话。因为就在她讲完这句话之后的那个晚上,云欺发起烧来。

      她素来寡言少语的,像不出声的黑帽子,放在哪里,都是存在感微微乎其微、伶仃孤苦的一只,就连生病的时候,都乖顺温良,只居着床的最里侧,似乎还为此自惭形秽,缩着肩膀和双膝,像块娇小的夏威夷果仁,仿佛洗净了,就能塞到坚硬的壳里以假乱真。

      艾罗莎心焦不已,因为病毒无差别袭击的缘故,地下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龙潭虎穴,一个不可小觑的毒窝,连比黄金还贵,作为无价之宝的矿脉都不再向上层运送,就怕重演末日前的那场悲刷。再折四分之一的人,基地可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艾罗莎在屋子里,能够听到从各个角落里,各个方向烤过来的声音,她就像被扔进了巨大的火炉里,眼睛通红到了一定程度,便呈现出一种趋近于毁灭的猩红,好像擦了浓郁的玫瑰星云。

      她听见屋外面,其他的房子里头,打来士兵们问话的声音,桌椅板凳倾倒的哐当和哗啦,以及一声声影影绰绰的鬼哭狼嚎,那种感觉,就像雾里看花似的。艾罗莎感到自己突然地腾空而起,她仿佛乍然变得很大很大,很高很高,从上方俯视自己,能看到那个纤秀矮小的女人正在怔怔的出神。声音更大了—有很多人在辩解,有很多人在解释,有很多人在愤愤不平,有很多人在痛不欲生。

      细碎的谈话,就像金鱼在水缸里游动时,幽微的波纹,荡漾进艾罗莎的耳朵里。她的眼睛,渐渐地愈发深了,就像开始涨潮的大海,汹涌地一次次撞击着礁石。

      —就算没有得病,只要有症状也会被带走。

      这个概念在她脑子里越来越大,就像一束手电筒的光越凑越近,最后几乎是扣在她眼睛上的—艾罗莎什么都看不见了。

      艾罗莎摸云欺烧得冰冷的脸,摸她一捧一捧蒲公英似的乱发。她一次又一次为她整理衣裳,细细地端陷详她的脸,就像哀悼逝者。当云欺的胸口静止不动的时候,艾罗莎贴着她冷漠的脸,觉着她兴许是真的病死了,但下一秒,她眨一眨干涩的眼睛,还是能看见那贴着羸弱的衣服的胸口,在缓缓慢慢、轻轻悠悠地动着,节奏不定,时快时慢,时好时坏。就像一把纤细的小雏菊,颤颤巍巍地在凉风冷雨里战栗不止。

      过了不知多久,艾罗莎的注意力又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她长时间地望着云欺的脸—那是一那过分苍白的面孔。像墓,像野山茶,还像那些市集上漂亮秀致的小石头,在白幽幽的电灯下溜过的白芒。

      她太冷了。不管是她这个人,还是她的人生,都像是一场无边无垠的寒冬,滴水成冰,风雪交加。就连高烧,也没能将云欺的脸煮热,反而把她的生命的干柴焚烧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到后来,细碎的像啄木乌啃虫子时无意间捎出的木屑。

      她怎么能把她交到别人手里呢?她怎么能熬得住?艾罗莎蓦然缩回目光,像是迷蒙了眼的麻雀狠狠撞在窗玻璃上之后,那凄厉的一声尖叫。她一下一下,拿自己的头叩着自己的手臂,像是站在凛冬的狂雪飞风里,固执而无望地敲着一扇不打开的门。

      到后来,艾罗莎的头发也散乱了,像是孩子玩闹过的芦苇荡,这里挑起一丛绒,那边陷下一坑絮,她简直不堪忍受这种旷古绝今的折磨。

      艾罗莎坐到床檐,手放在被子上,凝望着云欺,视线专注的仿佛要看到她的骨头里。艾罗莎的目光像一把刻刀,把此时此刻虚伪易脆的一幕镌在印象里,却像孩子捧着水,合拢指缝试图让它永恒一样,是个南柯一梦的谎言。她没有选择。她谁也抵挡不了,就算她把云欺送走了,以那些士兵掘地三尺也要将地下城肃清的木人石心,云欺也一定会被找到的。那还是算了吧,别让小姑娘折腾了,生着病呢还东躲西藏,多累呀?还是睡吧。可就连睡着的时候都不安稳,辗转反侧,睫毛也频频颤动着,好像飞蛾的翅子,好像明明灭灭的电灯—以前,大抵受了太多苦罢。

      艾罗莎半晌才纳起自己的目光,像把针线收进盒子里。她枯坐在床上,好像一尊深山老庙里,被人淡忘的佛像。

      仿佛有上千年岁月弹指间化为乌有,形形色色的文人骚客,平头百姓,达官显贵、僧尼旅人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循环反复,轮回因果。

      也许是,成千上万年后的一天了吧。枯坐着的佛像乍然睁眼,却只见自己分毫不差,眉目如旧。举目望去,是满室空寂,独余三两蚂蚁,五六残花。

      屋内,万籁俱寂。

      屋外的声响,却愈发地大了,声声入耳,步步紧逼,像骤雨击窗,像鼓声震天,像悲鸣溅溅。

      他们终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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