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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劫狱     云 ...

  •   云欺有点迷糊,把额头抵着地面降温。

      很快,她就不觉得热了,继而涌上来的是难以抵挡的寒意。

      云欺倒在牢里的深处,身子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没有任何保暖措施的大牢里就像寒冬腊月的户外一样冷,将云欺的脸颊和胳膊双腿都冻得很痛。她感觉自己的膝盖好像遍布着虫洞,凉风无孔不入,刚从右边的空隙钻进去,又从左边的皮肤窜了出去。但她自己身体里又燃烧着一把火,烫得她头脑发昏,就像滚开的水,大口大口呕着泡泡扩散开来,荡漾的波纹和浮沫一下下撞击着她的颅骨。

      是如何被从艾罗莎那边带走,带来这里的,云欺不大记得。脑子里像刚经过了一番烧杀抢掠,记忆被搜刮一空,什么都没剩。这个问题,也不是眼下最应该关注的。观察局势,看看能不能钻空子出去,才是可行之道。

      地下城的其他区域,因为基地内部重工业化的污染,常年闷热,就像夏天没开空调的教室,进去了一批刚上完体育课的学生又关上教室门,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了几堂课的味道。

      而此时此刻,云欺身处的监狱里同样封闭,空间狭小,却一点温度残留都没有,冷得像是霜冻,却没有寒风使人清醒的凛冽清冽。而是像死了百年,沉淀了许久的死风。像个半死不活的老人,一呼一吸之间喷吐的难闻的气体,正在来来回回吹。

      云欺在下一秒就会死去的恍惚中,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她睁着浑浊的眼睛,盯着面前墓穴般的黑。仿佛通过灰凄凄的墙壁,看到了外面穿着特制的防护服带着灰色的防毒面具,像是一座座沉默的石碑似的,除了几个小时一次的换岗,他们没有任何动作。

      云欺小时候一直很钦佩这些人。她对士兵,有种天然的信任和好感。这种情感的来源,可能要追溯到久远的孩堤时代—正是“蚁穴”里那些引咎自责,挺身而出,主动走出舒适的生活,为老弱妇孺遮风挡雨的人,使云欺在危机四伏的地上世界活了下来。他们是真真切切地守护过,彼时稚气未脱的她的。

      但是进入基地之后,云欺就再也没有受过任何保护。这里的士兵,更像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词。是用来制约,用来警示人们的。不允许他们跨越阶级的边界,不允许他们危害上层人的利益。就像一道冷若冰霜的闲人止步,将地下城的这些泼皮无赖,红男绿女,市井贱民,和那个夜夜笙歌,声色犬马的世界彻底隔开,并亲自劈开了一道天堑。

      “地下城里人的命,不值钱。”艾罗莎曾经这样说过。云欺当时没有实感,但是现在,她被自己一意孤行的身体卷进了巨大的漩涡,不得不随波逐流,没有摆脱的办法,就像一只小飞虫,被浪扯进了惊天动地海啸,她才真正地感同身受,明白了艾罗莎讲这句话的背后,是多无奈而深刻的认知和穷途末路的悲哀。

      云欺的听力尚可,能听见远处有低低的交谈声,就像是微弱的呻吟,被空洞的墙壁放大了无数倍,正在狭窄的空间里快速传播着。

      他们说只要症状符合变异迹象,不管家里人是如何解释的,医生又是如何判定的,全部按照最高等级危险生物销毁。简而言之,被抓到这里来的人,格杀勿论。

      如此残酷而冷漠的话,不仅云欺一个人听见了。牢房里顿时唉声震天,长吁短叹绵绵,如同细密的针脚,飞快地,好像怕来不及似的争分夺秒缝合着什么,却又一次一次因为粗暴的动作而崩裂,扯开—哽咽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声一道混杂,好像一锅煮至沸腾的汤,即将烧干了水,锅底一层不详的黑,“刺啦刺啦”的哀嚎悲鸣着。

      士兵们的行为仔细想来不难理解。地下城是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通风系统功力有限,即便太平时期,也没办法完全排出空气里的有害物质,导致地下城的人生命短促,就像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更何况现在,不流通的空气搭建了病毒与人体之间的桥梁,给病毒敞开了一条阳康大道。要是不及时解决这件事,地下城沦陷,矿脉不得开采,对人类从今往后的研究和生活都是巨大的损失。

      因此,现在必须要将伤害最小化。处理目前感染的人,永绝后患,一劳永逸,就是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也是上层人对地下城下达的最冷漠的指令之一。那些士兵道德被束之高阁,也一定不会对同胞的死完全无动于衷。兔死狐悲,设身处地,谁能确定下一个被放弃被牺牲的人不是自己。可,就像人们怕死一样,没有士兵敢抵抗上层,做救世主,更不能放过那些有可能导致灾难的人,来成全自己的同情心。

      云欺都能理解。所以她一声不吭,死了般侧躺着。任由从那一格厚玻璃外面照进来的光,一下一下,规律地扫过她的脸和脊背。她的衣服被划开一道一道温和的昏黄,睫毛就像染了金的羽毛,贴在她的眼睑下,好像一只鸟,栖息在树梢。

      他们说明天早上,会就地处决新一批被送过来的“患者”。

      所以最迟她明天早上就会死了—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太难熬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拉扯起来的粘稠细腻的麦芽糖,无比的漫长。那么,扶芸呢,会舍不得她吗。

      这个可笑的念头刚蒸起,就被云欺自己否决了。认识扶芸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对她怀有不切实际的期待。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想都不用想,扶芸连当她妈妈都当得痛苦至极。云欺死了,她就自由了,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难过。

      云欺很怀疑自己就要烧死了。她的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模糊了,好像处在一个真空的环境里,大脑空白,呼吸困难,五感尽失,好像被灌满了水泥放入棺材,埋进了土里。

      度秒如年,漫无边际。云欺像被人一头按进了污水里,耳朵鼻子里都被灌满了浑浊的液体,她稍微动一动仿佛就在脑子里咕噜咕噜地响。

      在这样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诡异的水声以外没有一点其他声音的环境里,当所有能够证明自己存在的证据都消失,云欺甚至没办法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她会不会是已经死了,现在是在忘川河里。云欺不能够确定,但她一想,鬼魂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但是她还在思考,还能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证明她还活着。

      就是状况可能不太好,想事情的时候一出接着一出,没有本质的连接。就像强行把几个电影的画面剪辑到了一起,没有关联的桥段凑到一块儿。应该是大脑担心她求生意志薄弱,所以翻箱倒柜在她记忆里找一些值得留恋的回忆,一股脑地塞进她手里。就像用糖贿赂小孩子一样,用幸福贿赂她,并轻轻柔柔地带着她往回走。

      云欺没有抗拒。她跟着那股力量走。于是她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不敢停下来。云欺害怕自己一平静下来就没了念想,不再思考就失去了引路的油灯,迷失在笼罩的死亡的湮灭迷雾中。

      她猜测自己一定很想活,很想好好地活。不然忍受这样漫长的痛苦,只为了继续浑浑噩噩的生命,代价也太大了,而且付出和获得根本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云欺突然听到了嗡嗡的声响、士兵又惊又怒的喊声,还闻到了渗透进牢房的难闻的硝烟味。

      什么情况,红灯区又发生恐怖袭击了吗。云欺指尖轻微地动了动,艰难地再次睁开眼。视野模糊不清,像在很深的水底向上看。她的嘴唇干裂了,动一动就有拉扯感,和轻微的疼痛。就像在拉着一根牵扯着痛觉神经的弹簧。

      半晌,云欺才成功坐起来。

      外边的声音更明显更激烈了,“嗡嗡”的响动仿佛近在咫尺,牢房里的其它囚犯仰起脑袋,因为被打扰了生命最后的睡眠发出沙哑不满的呻吟声,非常难听,如同濒死的老狼沉重的哀嚎。

      都果这里的人年纪大些,留有对旧世界的印象的话便会听出,这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分明是昆虫震动翅膀的声响,不过放大了无数倍,噪音污染的程度都赶得上直升机。

      云欺运转自己迟钝的大脑,强行让它从长时间宕机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虽然她实力不济,但多年游走在黑暗地带的本能在晚了两秒后,还是脑中做出了分析—之前的恐.怖.袭击不亚于战斗机狂轰乱炸,经常在嗡鸣声中整宿整宿都睡不着,就算是躲在房子里也无济于事,时常要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颗子弹从外面射进来,被结果了小命。而今天这次,虽然有枪声却并不密集,但以云欺推敲的人数,不该只是这个频率的动静。

      总而言之,情况不对,不像是袭击,但除此之外,云欺又想不到还能有什么情况,会爆发这么大的骚乱,而且直到此时也没有一个人来安排他们的去向。

      “云欺,我来找你了,快过来,我现在就带你走。”

      云欺正想着,一道瘦削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牢门外,像黄昏时落在地上的影子般,仿佛一眨眼就出现了。

      “你怎么会在这?你也被抓进来了?”

      云欺虽然满心疑惑,但多年培养起来的信任还是驱使她已经僵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她走到近前看清了人,发现果真是形容有些狼狈的艾罗莎,更诧异了。艾罗莎看着她呆呆傻傻,仿佛丢了一半魂的样子有些不安。她就是晚来了几个小时,怎么人就憔悴成这样了,又想到很多人说发烧也会烧傻,艾罗莎更加忧心忡忡了。

      云欺望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她以为艾罗莎会放弃她。然而,对方来了。

      艾罗莎就从来都没想过让云欺一个人死在牢里或者接受处决。她一早就在旁边等着了,因为知道这边最近不太平。那些没有显著症状,极有可能是陪葬品的人的亲人眷属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她成功混在游行队伍里,靠着一身在油街污巷千锤百炼出的厚皮囊以及硬骨头,生生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直摸到牢里头。

      “我是来找你的,别是被烧傻了吧?”艾罗莎说着,担忧地去摸云欺的额头。

      又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似的,她飞快地收回手“算了,这些待会儿再说,你是一时半会烧不死,但我们要是继续待下去,一定会变成自助餐被吃掉。”一边说着,她一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精准地从中找到与牢门匹配的钥匙把门打开。

      她像提包袱似的把云欺提出来,云欺本来胃里就因为太久没吃东西而发酸发胀,又被提溜出来,顿时两眼发黑。一个没忍住张开嘴,哇哇吐了两口酸水。

      “你情况不好,抱歉我忘了。”原本动作十分狂野的艾罗莎身上终于绽放了人性的光辉。

      她难得轻柔地拎着云欺的后脖颈,像是提着限量款的手提包包般,向牢房外疾奔而去。

      外面的声响仍然在叮呤咣啷,子弹穿透墙壁,哗啦啦的弹壳掉在地上,在云欺模糊的视野中,像是凝聚成实体的阳光,正在金灿灿地一跳一跳。

      云欺转动全身上下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眼珠,在眼眶里跑了两三圈,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聚焦,涣散的目光慢慢地聚起来,就像将一颗破碎的星星一点一点用针线补起来,缝合好一样。

      与此同时,云欺发现这里的守卫都不见了。原本隔着几间牢房就会有一个人站岗,现在一眼望过去,走廊上空空如也。

      人们注意到,那个不起眼的小姑娘被救了出来,顿时疯了。
      声音骤然嘈杂鼎沸,人们扑到牢笼上,竭尽全力地摇晃着笼门,哐当哐当地响,好像是地狱的锁链在稀里哗啦地尖啸。此起彼伏的祈求不绝如缕,根根竖直着插进人的太阳穴和骨头缝里,就像万箭齐发。

      艾罗莎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没办法带这么多人出去。而且这些人身上是什么情况犹未可知,万一谁的身上真有病毒,出去了就是天翻地覆、人间炼狱。

      云欺被那些狂热的眼神看得不舒服,低下头去,盯着地面。对那些乞求和辱骂都置之不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艾罗莎对她说“你做的是对的,不要看他们,咱们不是圣人,能顾好自己就够了。有足够的能力才能去帮助别人。”

      云欺为了表示尊重,在艾罗莎说话的时候,偏了一点下颌,去看着她的脸。没想到,却看到了艾罗莎咬得出血的嘴唇。

      后者没有意识到自己紧绷的神态,已经出卖了粉饰太平的轻松,还在用谈笑风声的口吻和云欺说话。

      云欺安静地听着,没有戳破艾罗莎强颜欢笑的冷静。把满肚子的疑问都压下去,想着等一会儿安全了再问不迟。

      艾罗莎正经的时候不多见,一旦她严肃起来,就代表事态已经很严重了。

      艾罗莎带着云欺七扭八扭,就像个滑不溜手的柔绸子,三下五除二就远离了那乌烟瘴气的监狱,等云欺再次清醒过来,两人已经回到艾罗莎的家里了。

      艾罗莎带着云欺躲进最里头的大木柜子里,里面原本存放的洗发水和毛巾全都不见了踪影,云欺猜是艾罗莎知道会有这一劫,提前收拾出来的。

      “这里很黑,我不能点灯。”艾罗莎告诉云欺。末了问“介意吗?”

      云欺摇头“不介意。”

      艾罗莎欣慰地说“你不介意就行,你介意也没办法,不在这儿呆着老实缩着当乌龟就只有死路一条。”

      云欺“......”

      为什么非要说这样一句话,要是回到一分钟之前艾罗莎没有开这次口的时候,云欺很有可能还会认为她对自己十分体贴。现在看来是满腔的感动喂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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