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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日     半 ...

  •   半晌没人说话。

      云欺正打算开口,艾罗莎似是为了缓解气氛,自己先说了话“外面彻底乱了,不光是政府在找实验室里的人,那些家属也在找。但凡抓到了,就很难活了。要我说也是他们活该,好好活着不好么?非要做那些为天理所不容的事情,现在倒好,落得个千夫所指的下场,这下那些研究员满意了?”艾罗莎的这张嘴是真毒,而且一张开就很难再合上去了。

      云欺在她机关枪般丝毫不间断的“突突”说话声中,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也随着鼓点般的节奏开始“嘟嘟”地跳了。被关进监狱的时候无比想念亲切熟悉的唠叨,但是现在唠叨失而复得,云欺却一点开心的意思都没有,只想再栽回牢房里睡个昏天黑地。

      明明没有第三个人在场,艾罗莎却像和好朋友说小秘密的女孩似的凑近云欺耳边,悄悄对她说“我看到那些东西了,特别特别,极其极其恶心,你一定想象不到是什么东西。”

      云欺面无表情。

      就算看不见表情,艾罗莎也能想象得到她现在是怎样一副冷漠的神态。

      艾罗莎忍俊不禁地笑了,知道自己的伎俩骗骗一般孩子还可以,遇到云欺就不管用了。也不再故弄玄虚地吊人胃口,双手在云欺鼻尖前就是一拍,告诉她“—是虫子!你应该没见过吧?”

      “虫子?”云欺重复了一边陌生的名词。她的确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这个名词—“蚁穴”把孩子保护的很好,每次异种袭击,都会让他们躲进地下室里。所以,云欺没有正面见过虫子,但是回想起当时震耳欲聋的嗡嗡声,和刚才诡异的细碎动静频率相似,应该就是同源共流的物种。

      说出一个小孩儿不知道的概念,艾罗莎莫名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和得意洋洋的骄傲—就像小小的孩子拿着一道不会的数学题去找家长,家长三下五除二解出来了,云淡风轻地说一句“这有什么难的”,然后迎接孩子崇拜的眼神时飘飘欲仙的感觉—尽管云欺并不是很有捧场的自觉,也不会崇拜谁。艾罗莎还是弯了弯唇角,眯着蓝色的眼睛,说道“那是旧世界的产物,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不对,是地下没有,地上倒是有很多变异的。”

      艾罗莎说罢看了看云欺,立刻就警惕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会惹事,尽管从认识云欺开始,就没见她表现出任何作死的意愿,正常到神经质的地步,但艾罗莎还是习惯性要提醒“地上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除了那些雇佣兵,没人去。你也千万别想着去旧世界送死。”—人们把地上那个被地球弃之敝履,被人类狠心抛弃的世界,叫做旧世界。

      云欺不解了,在她的认知里,地上世界,不过是一座灰扑扑的坟墓。穿梭其间的人也骨瘦嶙峋,步履蹒跚,远远望去,好像每一个骨头之间的连接,都已经斑了,朽了,爬了层层疤痕,攀了叶叶苔藓,犹如冢中枯骨。但也只是荒凉寂寥而已,若驻足凝望,深思熟虑,甚至有些颓唐的凄美。就像《聊斋志异》中,人鬼相爱的故事框架下,第一次会面的美轮美奂。曾经的“蚁穴”里的人,对待地上世界,也没有艾罗莎讳莫如深的态度,更达不到三番五次、三令五申地告诫云欺千万不要踏入的程度。

      云欺困惑地问“以前基地里也没有人,不都是人从地上世界到基地里来,基地里才慢慢有人的吗?”

      艾罗莎耐心地给她解释“基地的入口现在是封闭状态,除了雇佣兵,谁也不出去。因为外面幸存者大都来到了这里,没来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死了,剩余的那一点屈指可数。要么就是老弱病残,正等着去死。要么就是狂妄自大之徒,既然旧的时代已经过去,那他们自己就是能带领人类走向未来的旭日繁花,他们认为,他们能亲自在废墟中建立新的文明。”

      艾罗莎耸了耸肩“世界上永远也不缺这样的人,可能是小学和初中的九年义务教育全都贡献给了睡觉游戏小卖部,才能培养出这样独树一帜的思想。”

      云欺绕着自己衣角的棉线,她在墙上看到了她纤细手指的影子—就像从树洞里抽出来的一枝梅花“雇佣兵呢?”

      难得见云欺主动发问,艾罗莎简直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说话时不快不慢,语速适中,但习惯于在说完一句话之后,进行两到三秒的停顿,仿佛在等待着别人的应和或者接茬似的。

      但正因为这个习惯,艾罗莎讲话常常被人打断—打断了她就断了思绪,往往无以为继刚刚正在进行的话题,只能空空地跺脚生气。

      但在云欺这儿,就永远没有这个烦恼。

      她好像总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说话,不会使气愤尴尬,又应该在什么时候给予恰当的鼓励或者夸赞—尽管她几乎从不赞赏别人,但是有时候,倾听比回应更重要。

      艾罗莎一边翻开自己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一边将它们整理成通顺的语句,用浅显易懂的表达方式,给云欺讲述道“他们都是拿钱办事的,和末日前的军人差不多,都是为基地效力。比较厉害的,会威胁到基地生存的变异种都被雇佣兵给消灭了。剩下的都是危险性比较弱的,打不穿基地防御的。我猜在地下城横行霸道的那几只就属于后面那一种,算是比较弱的。地下城的人招架不住,但不威胁到上层人的利益,上层的守卫就不会管,反正我们不管死多少,都是在给社会“清除败类”,几个人创造的价值也未必有上层的一个人创造的多。”

      艾罗莎撇撇嘴“这种事如果发生在上层,想都不用想,那些虫子刚冒头就保准被守卫击毙。但谁让我们不值钱呢?人命再多也没有用,卖一百块石头,抵不上卖一块宝石的钱。实验室里那五只虫子跑出来,根本控制不住,死了好几个‘贫民’,守卫也没空管—他们都被派出去围剿虫子了。也就因为他们疏于防守,我才能进监狱把你捞出来。”

      云欺对此却没大反应。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会死很多人吗?”

      艾罗莎没想到,云欺关心的居然是其他人的问题。愣了一愣,微微的怔忪,仿佛觉得自己的同情心居然还不如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来的强烈,感到羞愧“当然。不值钱的东西,总是被肆意挥霍的。”她无奈地扶了扶鬓角。

      艾罗莎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云欺听了心里却不舒服,没有接话。她看着艾罗莎那副平直,好像一条畅通平顺的大道似的鬓,只觉得被灯光雾涔涔地润泽着的青丝,有点像白发了。

      云欺并未接受过人人平等的观念,却打心底里觉得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由身份评定人的高低贵贼一点都不好。然而,就像生死一样,偏见也不由人的意愿为转移。在混乱崩溃的时代,公平的定义变得模糊黯淡,人们互相厌恶互相嫉恨,光明的火种堕入永恒的黑暗,普罗米修斯的牺牲成了自我感动的笑话。

      云欺在圣经中读到过“‘我又专心察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这也是捕风。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

      她能感受到那种忧伤。没有为什么,那更倾向于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在她陷入那种永恒的、无知无觉的、白花花的冷静中时,她的思绪成了种无形的正在流动的质地。如同沁了雨水的姑娘,洇湿了满面脂粉的红白交错。那时候的她,可以是一个物件,一个瓷白通透,扁腰大嘴的瓷瓶,一面灰沉沉的描画着囚鸟的屏风,甚至是姑娘的金步摇,男子的玉带钩。

      她可以是自然中的什么,譬如说一树银花似流云,一袭春风青若柳,一桥细雨如织,一簇繁花锦绣。

      她亦可以变成思绪本身—没有什么需要落脚的,没有什么能看见的,没有什么能听到的。五感被放大到了极致,反倒成了一种几乎没有的概念,就像空中的一粒尘埃,只顾着漂浮着,时而轻,时而重,时而上升,时下坠。仿佛昏昏沉沉的水蒸气,在暴雨如瀑的日子里,谨小慎微地煮开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窃窃私语。

      有时候她也会不带任何悲观主义的平静地想:如果真有上帝或诸如此类的神灵的话,祂也一定早就放弃了人类,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了。

      但还有艾罗莎在她身边,她给予她的那些无条件的,润物无声的善意,都是真实的。是任何痛楚都没有办法磨灭的。

      毁灭的时代里,人们自顾不暇,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可要是爱永不止息的话,这个宏伟又渺小,辉煌又黯淡的文明,似乎就还有一吸尚在,不至落得个死无全尸、无人认领的悲催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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