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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身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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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见了吗?”云欺原本正在擦台面,脸色霎得白了,像一道雷打在窗户纸上,将薄薄的一面竹纸拍成行尸走骨般的沥青色。
她骤然抬起头,嘴唇像河边的小虫,厚厚的甲壳上折射了湖面上粼粼的白光,凄惨惨地。面貌像死去已久的骨骼,飞着灰紫。
“枪声。”艾罗莎侧耳听了三秒便道,她看了云欺一眼,疑惑地问“这不稀奇,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我有点不好的预感。”云欺的眉紧攥着,像皱在一处的拳头。她的牙齿在咯吱咯吱地打战,像打火石相擦的响动。
"你先躲到柜子里,这样就算那些人的确是冲我们来的也不怕。他们干事不仔细,对自己的实力自信到了夜郎自大的地步,杀人的目的只是为了对政.府示.威,而不是灭口。只要你不出声,不主动引来他们的注意力,想要躲过去是很简单的。”闻言,艾罗莎毫不犹豫地将云欺推进了墙角的矮柜里,没有过哪怕一瞬对她的怀疑和迟疑。
“要是我的感觉错了怎么办?”云欺却在门即将关上的刹那抵住了它。她甚至来不及考虑,自己是该为了艾罗莎坚定不移的信任而感动,还是该为她不假思索把活下去的机会让给她而悲伤。
云欺只是睁着眼,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艾罗莎。
艾罗莎似乎从来不会怀疑云欺。听对方这么说,她想都没有想,就说“我都没有不相信你,你怎么还质疑起自己来了。”艾罗莎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篷篷炸起的稻草,流动着金属般的黄光。她带着笑,鼻尖洋溢着一种独特的象牙白,好像云欺印象中救苦救难的圣母像。
“万一呢?”云欺的嗓音,像泡在大水缸里发酿的果子,涩而苦,仿佛能闻到清新的自然气息,以及陈年累月的灰尘的腥气相结合的味道。
万一我对了呢,要是你真的出事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承担这个“如果”的后果。云欺的手指发了白,像结霜的地面。云欺敢肯定,艾罗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等待对方的反应,缄口不言。可是,艾罗莎没有说话。
她的上半身遁藏进黑暗里,只有一条衣角和两条萧瑟的、包裹着单薄的一片牛仔裤的腿露在光中。后者,它们像是两根孑然一身的白玉柱,而质感粗糙,层叠厚重的衣角则像黄黑色的沉云,沉甸甸地压迫着柱子。
艾罗莎就这样,站了几秒钟有余,陡然,一点征兆都没有的,握在柜门上的手使了力气,倾尽全力合上了柜子。云欺最后一次和她对视,看见她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脱落、尘埃落定了。旋即,又有什么不同于此的东西,上升,蔓长,通天彻地......
然而,有再多的话想要讲,都来不及了。
云欺的手下意识放在门板上,却没有推开。艾罗莎希望她活下去。为此,可以自己走向未定的不归途。她不能辜负对方。哪怕,活下去对于云欺来说,也只是一个人云亦云的概念罢了。她的生命的花园,早已经上了锁,三年五载,就爬满了斑斑的疤痕。
艾罗莎曾经打开过这扇尘封的门,但是很可惜,她也只是一个偶然经过的访客,并不是那个,云欺一直在等待着的,能使绝望而漫长的凛冬过去,代表这个冷漠而淡泊的世界,赔给她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的人。
柜子里不是全黑的,有许多虫蚀的小洞像枪孔似的杂乱无章地烙印在门板,从外面闯进来的光,就随着物什和人的移动,在柜里投下漫游的鬼影。
云欺看着它们,好像看到了旧日里妓.女披着的白波点黑裙,仿佛是沾染了她们药石无医的愁气忧郁,柔嫩光滑的布料波涛起伏着,浊水般青白。
仿佛就在云欺萌生这种联想的下一秒,突然所有声音都被吸进四面八方的房屋、地面、虚空里,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云欺感到自己像被一条毛绳捆起来的柴火,一只气都喘不出来。脑袋里只是不断地轰隆隆响着,像高大光亮的火车,劈风斩浪,碾过她纤细的血管,又朝着薄弱的心脏处行进,一路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门被踹开了,三四个人看不清长相,却异常高大的人大步流星地进来。
他们似乎知道这儿有人,看见直僵僵立在屋中的人时毫无诧异,他们举起枪,很大的一声爆响,却不剧烈,就像鱼雷在水中炸开,有着些似有若无的刻板,沉闷得像枝叶在泥土上拓下的阴影。
云欺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艾罗莎的额心出现了一个血洞,干净利落的,在天色将晚未晚时,在华灯未上,却鱼肚白昏黄时,像一点浓冶的朱砂。
随着溢出皮肤的星点殷红,艾罗莎倒在地上,身下积了一滩血,而且正在不断往外缓慢地游动。
她的皮肤,很快地变成死人的颜色。像浪打上礁石的泡沫,像大雾弥漫时候的月亮,大部分是白色,小部分是灰色。灰的地方是坦诚、真挚的肮脏,使人找不出诟病的切入点。而白色,却是白得不干净,不透彻,像一位人老珠黄的绝代佳人,不肯就此放过美人的名头,接受优雅地老去,而选择了浓妆艳抹,涂脂抹粉,粉底好似积雪般磨掉了本来的五官,剩下凹凸不平的深浅小坑。像纷纷扬扬的苍白纸钱,像馊掉的牛奶…种种种种衰败的景物攒成一个乱七八糟的纸团,看不出哪个是哪个,它们却在面对云欺时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喷溅出黯淡的水珠淋湿了她。
直到确定那些持枪者真的走了,云欺才拂开那扇门,轻轻地走出来。她的影子,在黄昏已逝之后,在清幽的白色路灯丢进来的灯光下,像铜镜上的斑斑驳驳的米色污渍,在无边无际的寂静中,缓慢地运动,犹如水槽里不规则的牙膏印。
云欺走到艾罗莎身旁,伸出一条手臂。她的目光旋即被后者吸引了。她望着自己的手臂,只觉得自己的这个柔韧的器官,像一支抽条的云,在她颠倒紊乱的目光中,不断地变幻扭动着,如同一条厚体肥肢的蠕虫。
云欺去摸艾罗莎的脸,艾罗莎的脉搏。于是,她的胳膊从下至上开始融化,像盛夏的奶酪。她的鼻尖萦绕盘旋着甜腥气,像奶油。云欺站起身—也许她是坐下了,但她自己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发现。她的大脑皮层与身体接触不良,像被分别泡进了福尔马林里的两个脱离了主体的收藏品,各自有各自的念头,谁都不服管教,对彼此更是深恶痛绝,视同水火。
就在这个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档口,云欺忽然想到了西伦塔。
他提前和艾罗莎约好了今天要过来,要是他没有放鸽子的习惯的话,今天,就是刚才,在艾罗莎死前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内,他应该是在这片区域的。
云欺提着自己的意识,抚摸着怀里的悲伤,却终于不能沉浸于于后者的温存。她掸了掸绝望的余烬,拄着理性的拐杖,离开了这个曾经承载了她所有的幸运和幸福的地方,向与其截然相反的一条小道走去。
一路上,安静的出奇。
突然,轻微的吱扭一声,比清风微雨的叫声低了成千上万倍,像啮齿动物吃东西时几不可闻的咯咯吱吱,可还是被云欺明察秋毫地听了去。然而当她抬起头,对上的却是一只细长的、惊惧的眼睛—就像一只亲眼目睹同伴如何被扒皮抽骨,吓破了胆的鸡。
由于那栋楼在暗处,不管是那人的脸上还是其它地方,都是全黑的,好像是从虫洞里出来的特殊物种。但从他眼睛的斜上方,突然冒出一点光,像水晶兰一簇,长在迢迢长夜里。
四目相触的刹那,他骤然关上了窗户。云欺接下去,又在窗下站了很久,他却始终没有再开窗。
她收回目光,向死人最多的路一直走过去,那些尸体身上,凝结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云欺搜索枯肠,也只想出她有这感觉的原因,而不能形容—这些死去的人,再也不用长大了,这是非常值得高兴的。毕竟,离去时的他们的面貌正是那样的年轻,即使是最可怖的虚无,也带不走他们身上葱葱茏茏的生命,而这种生命力,使他们全身上下都与森森死气分庭抗礼、大相径庭。就像被定格在一张简单鲜明的黑白照片里,可怖之余,竟是含着柔软的美的。
但是,云欺想到他们本该是会跑,会笑,会哭,会闹的,现在却连动都不能动了,她就难过。仿佛被保鲜膜打碎成的粉末给洗濯过,这些人的衣服—像盖在逝者身上的白布,颜色分明是各异的,却在主人的灵魂泰然自若地离去后,变得一模一样。好像一面面白墙的断壁颓垣,堆砌在一起。从衣襟里散落出的白花花的脸颊、手臂和脚踝,有密有疏,好像肿胀的浪,一脉一脉地欺身而上,啃噬着云欺的眼睛和鼻子,不由分说往她嘴里插进去细长无形的管子,又封住了她的声带,让强行塞入的哽咽无处遁逃。
云欺的头发打着弯,枝枝蔓蔓地扫过鬓角,舔舐脖颈,像猫科动物似的舌头刺得她的皮肤又痒痛。她的脸颊旋即也变得湿冷冷、木讷讷的,就像裹了一袭深秋的露水,把脸和身子都冻僵了。
她走了好久,走的很慢,有时候也会被突然凹陷下去的地面绊一下,左摇右晃地摇一两下,也就重新定住了。不等喘口气,又催着自己继续向前走。跌跌撞撞的,却没有过休息,到后来,云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好像她这有限的人生,都是如此走过来的。
宛若时钟里囚着的分秒,随着客观事物的变化而曲意逢迎地流逝着,却被冠以“光阴”的名姓,仿佛在按照人类那套可笑的逻辑体系在推进,在作为一个客观概念而无可挽回地奔驰着。
其实,时间本身,从来都没有移动过。没有过向前,也不曾后退。就像尘封的一坛酒,形形色色的人在不同的时候打开,对饮或独酌,才有了别具一格的风味。也是人们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着,才有了“时间在走”这个错误的假命题。
就在这时,云欺望见了一个巷口,一个像古井般深幽的口子,就像巨大的瞳孔,没有情绪地睁着。在明明暗暗的光线下,仿佛也像正常的眼睛结构一样,在调节、聚光,时大时小,像是一个夸张的笑容。
没有任何征召、提示、求救,可云欺就是知道,西伦塔就在里面。就像婴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呼吸,就像孩子天生就会吮吸,就像听见声音,人会本能地转头。
云欺下意识理了理头发,正了正衣领,她怀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郑重其事,将自己调整为无懈可击的状态,向那黑暗走去。
西伦塔就躺在黑暗里。
他像一座坍塌的山,周边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些面貌平平、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人生前的神态、动作、语言,会在不经意间显现出不同的性格特点,继而描摹出独一无二的气质。那种独树一帜的模样,是最令人着迷,也最神奇的。可是死后,他们生动鲜活的种种表情就都消失了,“环肥燕瘦”变成了“大同小异”,“各有千秋”化为了“一成不变”。
生前多高大的人,死后都成了白鼠般委缩渺小的一团。像萎了的花苞,还没有长出秀丽的花瓣,繁盛的枝蔓,就畸形了,就歪斜了,发育不良,獐头鼠目。而且轻飘飘、虚浮浮的,单薄的好像把皮下的脂肪和骨头全都抽干净了,只剩下一张表皮,犹如白软的一块帘纱,随时都会被拖进地里般。
云欺看了一会儿西伦塔的脸—他没有闭眼,似乎生前还有某个牵挂的事情没有完成。然而他的眼睛已经发棕、发黑了,就像某种坚硬的枯枝,在寒冬腊月里冻僵成不近人情又泯然众人的颜色。
云欺垂下眼,像一条鱼潜进水草里。她不再看西伦塔了。
时间到了,地下城又开始喷水。云欺踩着的坑坑洼洼也湿润了,好像鲸鱼凹凸不平的脊背。
这硕大无朋的大家伙,似乎也是受不了皮肤上的乌烟瘴气,才茫然地喷出水露万千。冰凉的水雾像一个个精巧冰凉的徽章,源源不断地沁润肌肤,往云欺身上输送冷气。就连她的头发,也蒸开一股湿气,像是阴雨天的银器。
“你还没来得及说呢。”半晌,她低声说,对西伦塔说。嗓音像门缝里淌出来的风。她欲语还休,眉宇像铜打的长命锁,泛着士色的郁气。少顷,云欺吞了吞唾沫,好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