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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浮生     云 ...

  •   云欺没想到,居然会在搬货的地方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半大少年—这种对身体伤害大的活,一般家长舍不得让孩子来的。云欺都是自己主动跟艾罗莎提议的,决定之后,对方还苦口婆心地劝了云欺好久,她却固执己见,纹丝不动。到最后艾罗莎只好妥协,松口让云欺去,又叮嘱她一定要注意安全,别过劳落下什么病根,老了可有的受。

      云欺注意到了方弧,方弧也同样远远隔着摩肩接踵的嘈杂人潮,第一眼就被云欺锁住。

      这人的长相,对于地下城来说,太特殊了。有不少人也在用隐晦的目光打量她,即便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没时间打理,她因不修边幅而显得有些潦草的凌乱—头发是纯粹的黑,半掩半映着侧颊和额头,皮肤惨白,是不见光的地下养出的、不健康的样子。长相不像亚洲人,五官中带着点混血的立体和深邃。眼睛黑越越的,上下眼睑的合拢处收拢出窄窄细细的一个尖端,很局促,仿若瑟缩的一只白皙的手。鼻梁挺立,嘴唇却薄,线条利落而干净,没什么柔和的缓冲,仔细看,甚至是有些锋利的。最极致的黑与白在她身上共生,就像一颗美丽浩瀚,而遥不可及的恒星—它或许早就死了,但是从亿万年前来的光,宇宙从万里之遥送来的她最后的一次呼吸,都如此的真实。使人难以想象,她的的确确,已经死去了。

      方弧主动和她搭话“你也是来搬货的?”

      云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方弧又问“你今年多大?”

      云欺看了他一眼,答道“十四岁。”

      方弧吃了一惊。

      云欺将一个有半个她大的箱子搬到推车上,拉着车往前走,一边干活一边平静地问他“看不出来吗?”

      方弧诚恳地缓缓摇了摇头。

      这人形销骨立地脱了形,个子就到他的肩膀,让人怀疑是不是从没吃过一顿饱饭—不然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别说能不能一只手提起她了,方弧甚至觉得,任何一个成年人的一只手掌就能把她拍到地里去。

      “好吧,你以后就能看出来了。”云欺毫不在意“我会长大的。”

      方弧弯了一下眼睛,突然想逗这人玩玩。于是拖长了音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道“谁都会长大,都会长个子。所以就算你以后可能还有机会拔个几公分,也还是他们中最矮的那一个。”

      云欺没笑,也没生气。她抬眼,那双鸽子般平静的眼睛里倒映出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幸灾乐祸表情的方弧。

      她和气地问“你这样,在基地外面没有被人打过吗?”

      这人很幼稚。

      这就是云欺对方弧的第一印象。

      也同样是方弧对云欺的第一印象。

      临分别时,方弧又叫住了云欺“你叫什么?”

      云欺回“云欺。”

      “哪个qi?”

      云欺的动作却僵硬了一瞬。但只是微不可见的刹那间,她便恢复了正常,若无其事地说道“忘了。”

      方弧挑起半边眉毛—这是一个相当高难度的表情,至少云欺做不到。她惊讶地看着方弧,似乎视他这个技能为一个鲜为人知的奇观。但方弧却对云欺的目光并无察觉,他牢骚道“这也能忘?你就是不想告诉我吧?”

      云欺没接话,反问“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方弧。”似乎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和女孩子计较,他还将自己名字那两个字怎么写,都原原本本地说了。

      云欺听了一遍,也就记住了。

      交换完名字,二人就各奔东西—他们两个都是因为成长环境不得不早熟的孩子,分别时也没有寻常孩子的大哭大闹舍不得,简单地挥了挥手,就像大人一样往各自的安歇处走去了。

      那天晚上,云欺做了一个迷蒙的噩梦。

      她站在一轮白惨惨的月亮下—因为末日糟糕的天气,她没有见过月亮生龙活虎的样子,在她印象中,月亮就是一颗染尘的莲子,灰扑扑的,一团银灰的影子,斜斜地布下光来。

      因此,她并没能在一开始就认出这便是“月亮”。

      云欺只觉得它像一个巨大的灯泡,正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她是那扑棱着翅膀,想要靠近光源的飞蛾,它好似随时准备迸发出万千火光,把她烧成灰烬。

      而在皎洁又黯然的圆月下,是一棵黑漆漆的树。如同被烟熏火燎过,枝干是最纯粹的黑色,稍细的分支长的也并不老实,歪七竖八,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地朝向四面八方。充满了不协调和诡异感,就好像是小孩子抽象派的泥塑,还是用橡皮泥捏成的,技法拙劣到让人不可直视。

      —树上有一个人。她流泻下湖蓝色的披肩,围在鹅黄色针织衫里,乌黑的长发全部被别到一边的胸前。从云欺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脸,只能望见一点在月光下泛着轻微银白的鼻尖和嘴唇。就像精致的瓷娃娃,被漆上了一层上好的彩釉。

      明明是很有存在感的人,都能从背影看出她气质的出众,云欺却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她—这显然不正常。云欺也敢确认,自己没有在地下城见过这样的人。那么,对方究竟是谁?

      至于对方为什么会入自己的梦,又是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潜入潜意识的冰山下,云欺更是搜肠刮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不再和自己较劲。本意是想继续站着,等待着毫无根据的时刻过去。可少顷,云欺骤然惊出一身冷汗,发现,在树的另一边,她自动忽略的视野盲区,居然还有一个人。

      她瘦削、单薄,像是一道不知名事物的剪影,与长发女人分坐在树的两边,位置分毫不差,像是有人用极其精确的刻度测量过,保证两个人关于树的一丝不苟的对称。

      简直像某种病态的强迫症。

      就在这时,黑暗中的那个女人突然转过脸来。那张脸,苍白、清秀,且稚气,应该还在上学的年纪,眼睛却像恐怖电影里的鬼魂。黑色的眼珠只有豆子大小,其余的部分被纯粹的白所覆盖。就像万里雪飘,遮住了沥青路面,只留下一点残余的黑,照不出情绪,更看不出在想什么。身为人的特征被淡化,使她看起来有种虚假的空洞。

      云欺却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扶疏。

      与此同时,她吱吱呀呀,用摇椅晃动般的声音叫她“云欺。”

      云欺不说话,她的体温仿佛被扔进了数块坚冰的水,飞快降低,仿佛眨眼间便失去了恒温动物赖以生存的本能。云欺把脸埋在掌心,一声不吭。不知过了多久,再抬起头时,扶疏仍然在看着她,轻柔地微笑着,像是透过云欺,看到了一生中所有美好的瞬间。

      云欺总觉得,扶疏是想要对她说些什么的,可话到了嘴边,在对方青丝丝的牙齿和红艳艳的嘴唇之间跑了个来回,终于也还是半个字都没能掉下。云欺想着,既然对方不讲,她就应该主动挑起话头,可还不等云欺说什么,扶疏就赶时间般抢着开口了“我走了。”话说的虽然急,语气中却带着不紧不慢的意味,仿佛她将要去做的事并不怎么重要,也无足挂齿,并不能使镇定的人脸上产生什么波动。

      云欺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从天而降的暴雨,将她打得站立不稳。她脱口失声尖叫“你要干什么!?”

      但,扶疏并没有回答她。几乎是云欺话音刚落,她就像是被吊起般直接浮起,从平稳地坐着变成没有任何着力点地站着,有那么一瞬间,云欺怀疑她是飘在树枝上的—尽管这个说法太匪夷所思,别说是别人,她自己都不相信。

      旋即,这个姿态诡计至极,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恐怖的女人摸了摸额角的头发,紧接着,很温柔,很温柔地对云欺说“别怕。”

      几乎就在下一秒,她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毫无预兆地落下树枝。

      就像被夕阳灌醉了酒的树叶,跌跌撞撞地摔落枝头。半空中明明什么都没有,云欺却听见了接二连三的碰撞声,好像她砸在了某种无形的、坚硬的东西上,头破血流,鲜血淋漓。

      与此同时,扶疏的眼泪像喷壶里的水,夺眶而出,撒下虚空,在半空中漂浮飞舞,却没有停留多长时间,就被重力牵引着急速下坠,掉在地上。云欺以敏锐的听力,甚至捕捉到了“啪嗒啪嗒”细碎的声响。

      像是砸碎了一颗颗星星。

      几乎就在下一秒,接踵而至重物落地的声响。

      像终于卸下了某个沉重的包袱,迎来了永恒的平静。

      如同折断翅膀的蝴蝶般急速下坠的人骤然落在地上,喷起血雾半丈。旋即,风声大作,暴雨突至。

      仿佛一场无声而颤抖的祭祀,扶疏的尸身在大雨洗礼下,逐渐的缩小,变淡,消失。仿佛是人从出生,到老去,最后死亡的生命过程。

      而云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嘴唇颤抖,好像嗓子里堵着一万只扇动翅膀的蝴蝶,不停地拍打她脆弱的咽喉,试图突破禁锢,带着她所有的血以及过分漫长、短暂的生命,奔赴广袤无际的夜空。

      原来这就是湮灭。

      翌日,云欺拿着喷头冲洗沾着密密匝匝碎发的洗头池,靠在洗头台和墙壁之间狭窄的空隙里,借着后者支撑自己,才不至于因为头晕跌倒。

      方弧正暗中偷偷地望着她,猜测她受到了什么打击—这人是被雇佣过来帮忙的,洗头店扩建了,艾罗莎心情大好,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和西伦塔又没有正式关系,没想过麻烦人家帮忙,就找一个学徒来做事。好巧不巧,招到了方弧。他前两天刚来的时候,云欺看见他便认出来了,为了以示礼貌,轻微地点了点头。看见这一幕的艾罗莎,可惊讶了好一阵。

      而两个人的关系,远没有艾罗莎想象的那样亲密。方弧一早上已经问过云欺许多次究竟怎么了,她却半个字也不肯透露,守口如瓶的像一个固执的倔嘴葫芦。方弧无法,只得妥协。他想着对云欺说一些八卦和小道消息,没准能让对方开心一些。于是故作神秘地凑近她的耳朵,轻声问道“你知道我们这边昨天死了一个“那个”工作者吗?”

      云欺冲洗洗头台的动作顿了一下,瞳孔轻微一抖,旋即装作若无其事道“不知道,是谁?”

      方弧也不卖关子“叫扶疏。”

      云欺顿住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苍白。

      方弧却没有注意到,他问云欺“你听过一句诗吗?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云欺只是僵硬了短暂的一瞬,又开始干自己的事情“没有。”

      方弧原本想要问她“那你就不关心是什么意思吗?”

      但他转念又想了想,这件事和云欺的确没有什么关系,她不感兴趣也正常,于是想要换一个话题,可“隔壁老张外面有人了”这个八卦才刚起个头,就被喜怒无常的云欺给打断了。

      在方弧莫名其妙的目光下,她把喷头放回原位,轻声细语地说“继续说扶疏的事情吧。她是怎么死的?”

      方弧迷惑不解“你怎么想知道这个?”

      “随便问问。”云欺自己都难以置信,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能够笑得出来“你不是知道吗,跟我讲又不会掉块肉。”

      方弧毫无意外地被她说服了,他点点头,边缓慢地用毛边翘起、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抹布擦桌子边道“扶疏是被车撞死的,去工作的路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说起扶疏的结局,方弧唏嘘不已,连连叹气,就连那张总是印着欠揍的表情,百无禁忌似的脸都苍怜怜的,酝开感同身受的忧伤。

      “扶疏有一个儿子,那孩子被她送去读过几年书,再加上这些年身边其他人的闲言碎语,他对她妈妈意见很大。尤其嫌弃她的职业,觉得不光彩,不体面,青春期叛逆的时候和扶疏的关系非常紧张。”

      “他的希望能离开地下城,到上层去做老师,成为受人尊敬的人。扶疏很支持他,她觉得眼下梦想才是现在人类最需要的东西。物质条件早就没了,要是连精神信念也垮塌了,人和动物也就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了。所以她倾尽全力培养自己这个儿子,为了让他如愿以偿,几乎是在透支自己的命去赚钱。钱从来舍不得自己花,全都攒着留给他。”

      方弧清浅地笑了一下,动作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秒。仿佛再次听到了少年口无遮拦的话“你不知道,他都是怎么和别人说他妈妈的。他觉得她就是个出卖自己的贱人,是旧时代封建迂腐的余孽,都是自己不珍重自己,才会落到这步田地。”

      云欺默然无语。

      扶疏把她的儿子养的太好了,好到在地下城这种地方,他居然还坐着一个不劳而获的王子梦。可是现在,愿意守护他酣然入梦的人走了。他不得不从隐蔽中走向社会和现实,去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自轻自贱,自己看不起自己,恨自己到非要让那么多人糟蹋自己,还甘之如饴,不肯反抗。

      方弧语带讽刺,毫不留情地说完这么一番话。云欺长叹一声。

      忽然,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模糊在机器源源不断的尖叫声中,却因其持久而悲痛的特性,一直都隐隐约约地萦绕着,像环绕山间的流水。

      方弧努了努嘴,戳了戳云欺的肩膀“你听见了吗?那就是扶疏的儿子,正在哭呢。”

      说罢,他又撇了撇嘴,非常不屑地吊着眼睛说“早干什么去了,他妈在世的时候从没想过对她好一些,现在人都死了,到时开始哭哭啼啼,矫情给别人看了。”

      云欺微不可见地耸了耸肩,这个动作,除了她自己没人看得到。她也意识不到自己的回应是多隐晦和淡泊,别人不用说感受到了,就连注意到都是个难题。

      她想着很多的事,很多不明白的事。就像钉在地上的雨珠,点开一层层规矩端方的圆,填满了一个世界的潮湿,她的人也像阴雨天的书本纸页,委屈而平薄,困在某个命运的涟漪里,却不甘落败,因而慷慨陈词,负隅顽抗。

      为什么一次怄气,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也有“悔之晚矣”“无可奈何”?

      为什么有人能“将功补过”,被赋予改变自己的机会,有的人行差踏错一步,就迈进了死刑的结局?

      为什么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准确的答案,又哪里有非黑即白的是非对错。用最简单的方式说,不过是幸运与否,倒霉与否。

      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但人的确可以通过种种方式改变既定,走向自己选择的、自己希望的道路,而不是被外部因素束缚,禁锢。所谓的逆天改命,扭转乾坤便是如此。

      可是,人也不得不承认。在机缘巧合、阴差阳错下,那些竭尽全力才抓住的一点点幸运,一点点权利,实在是微不足道,谁又如何能知道,自己竭尽全力奔向的柳暗花明,不是又一个走投无路,进退两难。就算那是真正的幸运,谁又能说,那就是自己赢得的幸运,而不是命运狭恩图报的馈赠。

      有些遗憾,就是发生了,就是已成过去。而现在的人,要接受永恒的道德的谴责,反反复复折磨着内心的痛苦,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母亲的死,注定成为他一生,挥之不去的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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