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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纠葛     北 ...

  •   北芽也没想到,自己的死会来的那么突然。

      就像一场暴雨不需要经过树叶的同意,后者只能在前者施加的痛苦中艰难地维持着短暂的平衡,可这也只是它自以为是的安宁。

      事实上,只要一阵随心所欲的狂风,几颗豆大的雨点,足以坠落脆弱的生命。

      几天之后,顶层。

      一位长发披肩,涂着大红色口红的女人正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的五官精致大气,眼窝凹陷,眼尾上挑明显,睫毛浓密根根分明。本应该是明媚动人的长相,甚至带着欧洲人的神秘深邃,却被她身上冷漠的气场给冲淡了不少。她本人并不是很高,但是踩着一双足有八厘米的黑色高跟鞋,走起路来却根本不受影响,如履平地,带起的风中裹挟着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小姑娘习惯用的花果香,而是冷冽的雪气,如同下过一场大雪后,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第一股寒气,使人汗毛直竖的同时不由自主的被吸引。又如同野地里的玫瑰花,使人脑海中自然而然迸出几个关键词美丽、偏执、独断、骄傲。

      女人走过的地方,下属们纷纷躬身行礼。能在上层工作的人,非富即贵,家里多多少少都有些背景,面对她时却奴颜婢膝。女人一个都没有搭理,径直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迎总,小少爷回来了,您看我们要不要安排他住在哪里?”一位保镖模样的男人毕恭毕敬地走过来,垂着眼睛问女人。说来也怪,他分明肌肉虬结,一条胳膊是女人的两条腿粗,他面对女人的态度却像是在和一位穷凶极恶且阴晴不定的□□老大说话,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迎慎看都不看他一眼,冷淡而平静地说“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他已经和我断绝关系了—这还是他自己提的。他现在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不花我的钱,也不住我的房子,他去哪里都不用管。我当时说话的时候,你的耳朵是丢在自己家里忘记带来了吗?”

      分明没有带什么语气,保镖却像被扇了一巴掌,诚惶诚恐地道“对不起,我不该问这样愚蠢的问题。”他脸色惨白,甚至快要跪下了“请您饶我这一次。”

      “你说什么呢?”迎慎看了他一眼,依旧平平淡淡的“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我怎么会因为这个就惩罚你?”

      看着保镖眼里重新燃起的希望,她眼睛里略过一道讽刺,轻柔到诡异地落下紧接着的脚步。扔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她再也没有看那个保镖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迎慎进入这毫无人气的一件房间,眼里终于流露出不曾显露于人前的疲惫。她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开始翻看那些堆积的文件。

      她的办公室和她这个人给外界的印象一样,不近人情而且秩序井然。

      所有的家具都呆在一个非常完美的位置,互不遮挡,没有任何凌乱和无序,就像有人计算过应该放在什么地方,又一寸一寸拿尺子丈量出的最合适的角度。

      更不用说她的东西本就不多,一分点缀生活的装饰、或者女孩子习惯放在工位上的零食和化妆品都没有。

      这里没有窗户,全部的光源都来自于颜色同样沉闷的办公桌上方,瓦数极高的灯泡,使得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层虚幻的明亮中。

      办公室的两侧靠着墙,放着直达天花板的胡桃木书架—这种树木颜色偏深,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有点像棺材板。上面排着满满当当的书,如果有人翻开的话,会难以置信地发现每一本里面都有注解,写的密密麻麻,但是整齐有序,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迎慎从那堆永远都翻不到底的文件中抬起头,基地的黑夜已经降临许久了。

      兴许是这几天都没有睡好的缘故,她的太阳穴愈发痛了,就像有人拿着钉子在往脑袋里敲,仿佛要震碎颅骨。

      迎慎面无表情地拉开抽屉,拿了一个白色的药瓶出来,把里面剩余的药全部都倒进嘴里,仿佛感觉不到苦,和着水一起吞进胃里。

      她闭了闭眼,在原地静坐了一会儿。等到疼痛没有那么难以忍受时才起身,走到左侧的书架前。

      她伸出手,刚要触碰书架,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了一下,先把手收了回来,旋即轻轻地理了理头发,把碎发全部都别到耳后。就像是约会前,精心打理自己的小姑娘。也只有这个时候,她那层冷漠的外壳才会稍稍减退,露出仅剩的那一点平和。

      一直到把自己收拾的满意了,她才重新摸到那个机关,平静地按下去一推,体积是她的两倍的书架就那么被轻而易举地开了,露出一个可供一人同行的门洞。

      迎慎走进去,穿过一条无光的小道,来到尽头的房间。

      房间门上了锁,迎慎解开自己脖子上垂落的玲珑精细的项链,将那枚金属制成的五角星取下,几下拆开,翻转,居然成了一把小巧的钥匙。

      迎慎用钥匙打开门,转过身复又把门关好,才扭过头看去,好巧不巧,正与坐在床上的人对视。

      他有一双柔软的浅灰色眼睛,这样的瞳色很少见,像是下雨之前,有点暗淡的天空。

      迎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走到他旁边坐下,平静到有些柔和地问他“最近休息的好吗?”

      肖憧静静地看着她,眼里什么都没有,像是在看一个死物,又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房间里多了一个活人,不发一言的沉默着。

      迎慎也不说话,也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肖憧的眼睛才慢慢地凝聚起来,他看着她说“还好。”

      迎慎点点头,说“哦,可我最近睡眠质量不太好。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几乎每天都在头疼,医生给的药也不太好用。”

      光听她说的话就像是在撒娇,向自己爱的人抱怨,想要得到对方的安抚和宽慰。可她的语气却是平淡无波的,就像是在复述别人的话,因此会让人觉得非常生硬,就像是被迫示弱。

      肖憧浅淡的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仿佛只是象征性的回应一下。他说“你不适合说这种话。”

      迎慎坦然“我知道,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半晌,迎慎找了个尤其不合时宜的话题“迎安雅死了。”

      肖憧的瞳孔震动了一下,就像是一粒石子掉进池塘里,泛起难以言喻的哀㤼。他望着即便是说起如此沉重的话题,也能面不改色的女人,苦笑一声“她是个好孩子,是你的家人。”

      迎慎异常理性,甚至有点残忍地说“我知道,但她是咎由自取。如果不是她非要去‘大棚’,好好在顶层呆着,根本就不会出事。还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叫‘北芽’。想要依靠自己活着,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依附别人生长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长大,但脱离了大树隐蔽的草叶,又该如何抵挡狂风骤雨和烈日当空。

      “迎安雅自己也不争气,就因为她和董抒的未婚夫,赵家的赵台是男女朋友关系,在学校里一直都被董家那位小姐欺压,也没有反抗过,任人欺负。到最后落得这步田地。”

      “安雅不像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人。”肖憧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但他不认为那个清秀且冷静,就像一株竹子似的在顶层这个大染缸里生长的姑娘会当第三者的人。

      迎慎对肖憧的反应还算满意,多说了一些给他“她当然不知道赵台和董抒已定婚,赵台就是一边享受着联姻带来的种种好处,又受不了董抒的大小姐脾气,才会一直和迎安雅那种习惯性付出的人在一起,凸显自己的优越感。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董家小姐也不傻,很快就知道了。她把自己和赵台的婚约告诉迎安雅之后,她立刻就和赵台分手了。”

      闻言,肖憧心里有些悲哀。

      可是她为什么会死呢?为什么没有得到好结局呢?

      当然,迎慎是没有办法共情肖憧的复杂和悲伤的,她也是在尔虞我诈中成长起来的,就像许多烂俗剧本里写的那样,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往,她小时候,第一个学会的词不是爸爸妈妈,而是“废物”。

      “但董小姐睚眦必报,哪里肯那么轻易的放过迎安雅。董抒知道不是迎安雅的错,赵台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是董家和赵家是合作关系,董抒再纨绔不问世事,也知道不能一意孤行和赵家闹。但她又是个骄傲自满的人,忍受不了自己的未婚夫和其他人有染—这是对她的一种羞辱。所以她只能挑软柿子捏,而迎安雅,就是最好的人选。”

      迎安雅没有无权无势,没有人撑腰,母亲身患重病,父亲早早就离世。简直没有比她更适合做玩物和出气筒的人了。

      董抒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权衡利弊,什么样的人能够招惹,什么样的人不能,她心里门清。这也是尤其让人悲哀的地方。

      肖憧的声音很低,低的几乎听不见了“更重要的是,董抒知道迎安雅的背后是你,而你从来不会管,对你的利益没有帮助的事情。”

      董抒摸清了迎慎的秉性,才敢肆无忌惮地欺负迎安雅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孩。

      她只是不肯放过迎安雅而已。即便迎安雅解释了,董抒也做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归根结底就是想要侮辱人,这种事对于董抒这个阶层的孩子来说,太常见了。

      “我的确不会帮她。”迎慎心平气和,对于肖憧对自己的讽刺,她供认不违“但我只是旁观,也没有到助纣为虐的程度,我想这并不足以让你更恨我了。”

      肖憧笑了,眼睛就像一片死寂的海。他模棱两可地说“也许吧。”

      迎慎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模样,所以安全不受影响。有的时候,肖憧甚至要怀疑,她把自己关在这里究竟是出于真正的爱和狂热的掌控欲,还是已经成了惯性的偏执。

      其实他心中早就有答案,就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不愿意承认自己识人不淑,也许一开始就错把茹毛饮血、永远也养不熟的狼当成了柔软和气的猫。

      迎慎不知道肖憧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了她也不在乎。彼时的她以为,只要人在身边,年深日久,总有一天会真正属于自己。总有一天,对方再也不会说伤人的话,再也不会做让她惶恐的事。

      她看过那么多的书,偏偏忘记那句话。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

      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也许本来就没有那么迫切的想要吃。只不过是深情的人设扮演的久了,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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