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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狱卒与囚徒       ...

  •     迎慎不知道,自己的一生都将为强行留住肖憧这个决定而忏悔。事实上,在最后的时刻降临之前,她一直都自以为是的过了头,以至于忘记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束缚另一个人的自由意志。

      哪怕是神灵,哪怕是妖邪。

      而此时此刻的迎慎,对肖憧的评价不以为意。她只是耸耸肩,继续说道“而赵台同样不肯放过迎安雅,董抒的欺负于是愈演愈烈。最后闹到迎安雅家里去。迎安雅母亲患有哮喘病的事你是知道的,她听到董抒杜撰出的自己女儿明知故犯,当第三者的事情产生了巨大的情绪波动,犯了病,等迎安雅回家时发现她已经死了。”

      “不知道迎安雅在想什么,在基地里呆着,虽然日子也会越来越难,至少没有生命危险,她母亲就算是死了也能安心。可她非要改名换姓,到地上去以身犯险,结果被变异种杀死,这下倒好,到九泉之下与她母亲团聚了,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另类的幸运。”

      最后,她给出一个总结性的冷漠评价“挺没用的。”

      肖憧听着这没有丝毫感情的字字句句,突然想到迎安雅,想到他很久以前见她的时候,她梳着可爱的羊角辫,瞪着两枚弯弯的杏核似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管他叫姑父时的模样,心里酸楚“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情绪上头时理智分析,就算是你也不行。你现在能在我面前高谈阔论,只是因为不幸没有发生在你身上而已。”

      迎慎不知可否“或许吧。”

      肖憧看着迎慎波澜不惊的脸,简直记不起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而他一无所知。也可能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都说人在谈恋爱的时候,激素上头会变得很蠢,肖憧一开始信誓旦旦,觉得自己不可能因为一个人就丧失了分辨能力,变成被人家耍的团团转的傻子。

      直到遇见迎慎,并且在她身上屡次碰壁,就算是鲜血淋漓了也不敢离开,生怕她孤身一人走在路上,猛一转头看不到他了会害怕。可是他的这份心意,她真的明白吗?

      她就算感受到了,她又有好好珍惜吗?

      没有。

      她没有感受过爱,他就不遗余力想让她感受到,想让她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善意存在。她曾经经受的那些,都不是理所当然的痛苦,也没有人有资格、有权利对别人施加痛苦,改变别人的人生。

      可是他的付出完全是笑话,他太自以为是了,他以为他的三言两语、他的身体力行能够改变一个人,能够让迎慎走出童年的阴影,可是现在看来,她一直都被困在孩堤时代的暴雨里,从来没有走出来过,也从来没有相信过,会有太阳的出现。

      肖憧咬紧了牙关,不知是想要对谁发泄,最终却徒劳的找不到对象。他靠坐在床头,像一朵枯萎的桔梗“也许是我武断了。你这样的人,我确实想不到,会为谁的死而失态。”

      “你没有共情的能力,我当初为什么喜欢上你这样的一个怪物。”比变异种更加可怕的,洞若观火的怪物。

      迎慎闻言,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眉梢轻轻地蹙起,嘴角向下扯了扯。这对她而言,已经是相当明显的生气的表现了。

      尤其是对于了解她更甚于了解自己的肖憧而言,更是纤毫毕现,一点遗漏都没有。肖憧却根本不感到害怕。他知道迎慎不会拿他怎么样,也更不可能放他走。

      肖憧有一个疯狂而清晰的认知,那就是就算他变成了一具尸体,迎慎也不会放过他。

      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什么比他现在这种状态更可怕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爱的人保护不了,曾经最爱的人变成了剥夺他自由和灵魂的刽子手。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迎慎本想听肖憧为他刚才几次三番对她恶语相向的行为道歉,却发现对方无动于衷。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过肖憧的道歉了。

      之前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迎慎还没有掌握公司,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在正牌的少爷和小姐的欺凌下,奴颜婢膝的生活了数年,全身都是病,没有一块好肉,伴随着种种不致命、但是足以把人逼疯的精神疾病,就像一个处处漏风的房子,摇摇欲坠,都不用风吹雨打,自己都有可能随时塌陷。

      她情绪不稳定时,经常对肖憧大喊大叫,刚还对他拳打脚踢,像一个不受控制的疯子,下一秒就可能放声大哭,歇斯底里,好像要把内脏都用刀给搅碎了,再拼尽全力,把血肉模糊的碎片一股脑掏出来,揉进面粉里,再全部都糊到那些欺负她数年的人脸上,将他们活生生地闷死,才能减缓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肖憧那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其实他没有做错什么。甚至那个时候绝望的迎慎想,他爱上自己,想要把自己解救出来就是最大的错误。

      毕竟,他本来完全可以不管她的,让她自生自灭,反正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也没有人期待她能活下去。

      但是他告诉她,她既然没有错,就不应该承担痛苦。既然没有错,就应该好好地活着。

      她听了他的话,她尝试着活下去,可是还是悲伤的时候多,快乐的时候少。只要他还陪在她身边,生活就总还是有些希望的。

      她离不开他,她有时候甚至想要把自己变成他的一部分,或者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这样他们两个就永远不用分开了。

      可能失去他,这个概念给迎慎带来的恐惧,甚至胜过了她对他的爱。

      到后来,她的不安增长的越来越快,就像是攀着墙壁的藤蔓,她没有办法再忍受那种几乎要把她的灵魂劈成两半的焦虑和痛苦,她罔顾他的意愿,她把他锁在身边,时时刻刻都能从摄像头里看到他的动向。

      可他不喜欢。

      他恨她。

      不过没关系,她爱他,她可以原谅他。

      望着肖憧平静到冷淡的侧脸,迎慎还是把所有不高兴都压下去—他好久都没有和她说过话了,她不想因为这一点小插曲,就破坏两个人难得单独相处的时间。

      见肖憧显然没有开口的意思,迎慎想找个方法,让他陪她说说话。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话题还能引起他的兴趣了,于是说道“你知道吗?迎安雅被董抒欺负的非常严重的时候,肖琼江还求到我的头上来,他想让我帮帮他表妹。”

      肖憧闻言,猛然抬起头来看着她,眼里泛起波澜“你是怎么说的?”

      “我当然没同意。”迎慎看向他。

      “他是你的儿子,从来没向你套要过什么。”肖憧抑制着自己的情绪,顿了顿才说“帮安雅,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吧?”

      “是,但我完全没有理由那样做。而且肖琼江给不了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他没有任何价值和利益。至于‘没有向我讨要过什么’,迎慎浅淡地笑了一下,轻微地别过头去,偏深的眼睛看着肖憧“他饮酒作乐的那些钱不是我给的吗?要是我不给他卡,就算他在顶层,也是连公司的门槛都够不上的废物,哪里有他前二十年的顺风顺水。我一直盼望着他能回头是岸,但是现在看来,是绝对不可能了。他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软弱无能的废物。所以我不会再给他钱,不会再给他挥霍的资本”

      谁规定了父母就必须对子女好呢?而且肖琼江早就成年了,应该独当一面了。以迎慎的性格,一直到今年才停掉给肖琼江的全部花销,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肖憧在某个瞬间,竟也能理解她。但同时也更加悲凉和诧异。

      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咬着牙,捏着鼻子养着一个只会乱花钱的公子哥这么多年。

      肖憧苦笑了一下,不知是在为了什么而发笑。眼神有些涣散“这样啊,也挺好的,到社会上学学为人处事的道理,把他那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改一改,省得被养成在象牙塔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王子。”

      肖憧说完这句话,察觉到迎慎正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肖憧却听出了郑重其事的味道“他,我不会再管。但是有件事情,你必须得知道,你必须得管。”

      肖憧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管是拒绝还是同意,都改变不了迎慎的想法,就像当初迎慎执意要囚禁他,无论他对她如何破口大骂、口不择言,甚至拿迎慎心里最深的伤痛去刺激她、逼她,她都没有改变过自己的主意。

      感情最深的时候,他尚且没有办法和迎慎那骄傲到无可比拟的自尊心和膨胀到无与伦比的骄傲相媲美,更遑论现在。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说话,他站起身,身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他垂下眼睛,有些悲哀地望着迎慎的脸。那张脸上的神情他曾经看过许多,流泪的,愤怒的,恐惧的,喜悦的,温柔的,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只剩下平静。就像无银的虚空,能够泯灭一些七情六欲和喜怒哀惧。

      有那么一瞬间,向来逆来顺受,就连重话都舍不得说,担心她会因此在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肖憧,有一种想要掐死对方,求得解脱的冲动。

      掐死她之后,他也跟着一起死。他曾经答应过,一定不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或者留。

      “殷殷,这不是我理想中的爱情,这也不是真正的爱情。”肖憧终于收回自己飘零的思绪,望着她深邃的眼睛说。

      迎慎的太阳穴又开始抽疼,她非常不喜欢这个话题,因此谈到的时候,被压制在身体里的尖刺全部都竖了起来,就为了保护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急于向旁人示威“理想不都是人定的吗?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你的理想不也只能是我吗?”

      肖憧长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这样,会众叛亲离的。”

      “我不在乎。”仿佛听见了警报解除的声音,迎慎竟然微微笑起来,明眸皓齿,本该是赏心悦目的画面,她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肖琼江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你会喜欢第二个孩子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肖憧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就像一面被扯下旗杆的旗帜,整个人都在发抖。

      “意思就是。”迎慎凑过去,温柔地蹭了蹭他的额头,印了一个吻在他唇角,眼中带着笑意,还有一点不明显的,暴风雨前阴云积聚般的疯狂“我们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孩子了。”

      肖憧的语言系统彻底崩溃,他身体里注射的镇定药物已经代谢的差不多了,以至于在听到这个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消息时,他的耳朵里开始出现巨大的嗡鸣声。仿佛摩托车呼啸着碾过耳膜,脑袋疼得快要炸开。他一把抓住迎慎的胳膊,手指掐进她的皮肤里,疯狂地诘问“你做了什么?你都做了什么?”

      “你别怕。”迎慎却微微地笑了,仿佛失去了痛觉。她用堪称轻柔的力道便拨开了肖憧的手,并且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眼睛里依然空洞,就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你听到了吗,他在叫你呢。”

      “要是当初,我没有向被关在狗笼子里的私生女伸出手,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肖憧呆呆地看着她,突然笑了,越笑越大声,像一个崩溃的疯子,眼泪一串一串向下淌。那甚至浑浊的不像是泪了,像是在身体里瘀堵太久的绝望和悲哀。

      “你不要这样。”迎慎拉了拉他的手,面色平静,仿佛完全没有收到影响,只是客观地阐述一个冰冷的事实“这也是在伤害你自己。”

      肖憧看着她,声音很低“你知道我爱你。”

      “是,我知道。”

      迎慎很久没有用过这样低声下气的语气和人说过话了,有那么一瞬间,肖憧产生了一种她眼睛里也有爱意的错觉。甚至,他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转瞬即逝的难过。

      “我—”

      她的话还没有开始说,就被肖憧情绪激动地打断了“你不就是仗着我爱你吗?”

      他不再哭了,只是眼睛有点空,就像是暴雨倾盆时的天空。明明把所有日积月累的、沉重的东西都全部滂沱地发泄出去了,却仍然觉得黯淡。

      仿佛一面被涂鸦画的乱七八糟的墙壁,即便覆上一层白皙的油漆,也仍然改变不了它的内里已经破败不堪的事实。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肖憧迷茫地问。他明明站的是居高临下的位置,却好像匍匐在迎慎脚下,三跪九叩的一位绝望的普通人,祈求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一点怜悯。

      而迎慎,不为所动。她镇定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支镇定剂,站起身,环住肖憧的脖子,乍一看就像一个亲密的拥抱。旋即,手极其稳地从肖憧的脖子扎进去。后者没有反抗,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已经麻木了。他缓缓闭上眼,脱力地倒在地上。

      迎慎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旋即也缓慢地侧躺到地上,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缩进肖憧的怀里用力地抱住他,头发抵着他尖削的下巴,就像一个害怕打雷和闪电的孩子,以一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势缩在他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些来自外界的压力。

      动作这样急不可耐,可她的脸上却仍是面无表情的,仿佛做出这个亲密举动的人不是她,刚才利落的把镇定剂打进他脖子里的人也与她无关。

      她贪恋他的温度,尽管因为长期没有活动的缘故,他的体温远比她的要低。但只要接触到他的皮肤,感受到他坚硬的骨骼和她的贴在一起,她的内心就能平静下来。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自从他生病之后,她就只能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摸摸这样亲近他,不然接触到的只有冷漠的目光,和淡淡的讥讽,崩溃的病人从来不会伤害她,可她也不希望每一次到来都是刺激他变得更加痛苦的导火索。

      这次来,她又把事情搞砸了。虽然其中有她自己的考量,但她之所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大部分原因也是想让他高兴的。

      无奈事与愿违,她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怀揣着困惑和迷茫,安静的看着他消瘦的脸。

      “怎么样你才能开心呢?”

      “让我死掉吗?可是我死了,就看不到你了。”

      我舍不得啊。

      肖憧不知道的事也有很多,比如说迎慎在外人面前雷厉风行、别人就连和她握个手都要提心吊胆。可在他对她宣泄自己的痛苦的时候,她偏偏一声不吭,连一句争辩都很少有,只是固执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在她的注视下,不管他的病情有多严重,有多难以控制,都会在瞬间全面崩溃,到最后变成两个麻木的人的相对无言。

      他的心里有一道巨大的创口,不会愈合,反反复复的结痂,反反复复被重伤他的罪魁祸首再一次揭开。可是能缓解痛苦的,也只有她一个人。除了她之外,谁都不行。

      肖憧得了重病,病因和药引都是迎慎,病入膏肓时,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爱过她。可下一次醒来,总是能看到她在自己身边睡熟过的痕迹,以及那个人无意间脱落的黑色长发。

      迎慎体质因为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爱惜过的缘故,身体一直都存在大大小小的毛病,就像细细的雨丝,渗透到她的骨头里,使她很难好好活着。

      她隔三差五就低血糖,掉头发,严重的失眠,还经常全身上下各个部位换着地方的疼。

      肖憧知道,这一切,他都知道。所以即便耳鸣声吵得他彻夜不眠,第二天带着想要摧毁一切东西的冲动时,他也没有想过要真的伤害她。因为她受的苦太多了。

      迎慎亦然。

      只是她学不会爱,只能摸索。

      就比如彼时,她以一种放空的状态望着肖憧,缓慢地想。

      他又瘦了。

      骨头硬得硌人,而且他现在没有意识,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还不如一直站着好过。可是迎慎没有变换动作,一下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闻着他身上清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味道。就像许多年前,青涩的少年带着满身的柑橘洗发水味,青涩而小心翼翼地抱住她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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