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回返 晚安,伟大 ...

  •   江逝既然不愿让别人知道他们认识,云欺也不会暴露让他为难。她闭上嘴,用一双平静的眼睛望着他。

      光看她的表情,镇定自若到了冷漠无情的地步,仿佛的命悬一线,不过是情节跌宕的一次演绎,而并非身临其境的一次绝处逢生。

      死亡对她来说和活着一样,都是一种状态。人天生畏惧死亡,云欺也不例外,但死亡在她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分量。后者对她来说,就像有些人害怕蟑螂、害怕老鼠一样,是一本正经的命中注定。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过尔尔。

      虽然云欺表现出的态度就像一个久经战场、已经麻木的老兵,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之心,对别人遭受的苦难也趋近于麻木的平淡,但江逝在军队里摸爬滚打多年,知道往往表情越平静的,疯得越厉害。

      沉默的人,心里都有一片愤怒的海。

      这海肉眼看上去风平浪静,底下却潜藏着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翻山倒峡的浪什么时候会不请自来,又什么时候会势不可挡地冲垮她的内心世界。秩序和规矩,道德和法律,真实与虚幻,希望与绝望,皆在惊涛拍岸的巨响中化作满天满地的泡沫,到最后,浪潮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摧毁,它将泯灭她生而为人所具有的一切自尊、廉耻,以及她竭尽全力追求的、飘渺的幸福。

      犹豫了一下,江逝还是没能做到大公无私。他也是个普通人,看到一个孩子、一个和自己有羁绊的孩子滑向深渊,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何况是他一意孤行把云欺带到基地外的,现在出了事,理所应当他来负责。

      江逝扭转过头,叫了另外一个士兵“我有些事,西南方向还有一波变异种,数目不多,我们带来的人足够应付。一队已经过去围剿了,你现在就去支援他们。”

      士兵点点头,旋即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跑走了,一句话都没有多问。江逝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在士兵的身影看不到后,才问满面平静坐着的云欺“你没事吧?”

      “还好。”云欺正在发呆,江逝的开口唤回了她的神思。

      因为没有从放空的状态中反应过来,云欺看向江逝时没有回避和他的对视。江逝微微一愣,也坦然地和她对视。就像在看自己的妹妹。

      云欺的睫毛不同于大部分人亚洲人。后者的眼睛在阳光下时会泛起浅浅的粽,就像秋天飞下梢头枫叶的颜色,而这个心里装着无数的想法和念头的姑娘,拥有一双看不透的眼睛。瞳色是纯粹而干净的黑,仿佛被很清的水洗过,长长的睫毛下面投着淡灰的剪影,像个漂亮但沉郁的娃娃。

      "你,不需要去救其它人吗?”

      云欺见江逝按照流程问过一句后就不再开口,想了想,不能让话落地,便委婉地说。

      “不用,我们带了枪,虫蚁最怕带火的武器,他们最讨厌硝烟的味道。”而现在,到处都是这种味道。

      云斯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那些叫做“虫蚁”的怪物元气大伤,大概有很久不会来了。

      云欺谈不上高兴,她认识的人都死了个干净,要她满面笑容地庆祝,是不可能做到的。江逝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对她平静的态度并未苛责。

      “他那么听你的话,你应该挺厉害的。”顿了顿,云欺从自己的词库中找到一个不太恰当,但是听起来轻快俏皮,不会给人带来压力的称呼“你是他们的老大吗?”

      江逝点点头“是。”他一贯的风格就是这样,很少有能顺着别人的话头说下去的情况,除了和宋虔呆在一起时会努力尝试。但这份特殊待遇,显然不会使用在云欺身上。

      云欺对自己有自知之明,所以也没有问江逝为什么要骗自己,把她留在中转站,他自己却去做雇佣兵。

      雇佣兵啊,每年死的最多的就是雇佣兵。基地有多少青壮年的人经得住这么用?

      云欺心里清楚,雇佣兵早晚会消失,地面上的变异动植物被压制也只是暂时的,等到没有人愿意到地面上来清除这些顽固不化的新世界产物,当人们都监守自盗、把自己的生命看得至高无上时,这变异种空前绝后的狂欢时刻就到了。

      若干年后,保护层也失效,人们最后的居所沦陷,地下基地便会沦为变异种们的乐园,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间地狱。

      没有人能阻止,云欺不能,江逝不能,哪怕是基地里的所有人齐心协力、团结一心也未必就能阻止自然演化走向必然的结局。

      人类总是自命不凡,其实所有人都是渺小的,再伟大的人物也有故去的那一天,再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也会有满头白发、力不从心的垂垂老矣。更不用说和自然作斗争和生命的规律,乃至于世界运转的规律抗衡。这不亚于螳臂当车。

      可仍然有人,在为了延长人类这个古老而短暂,恢宏而渺小的种族而鼎力前行,为了文明的种子能够留存下去,也许等到某一个不知名的、春暖花开的苍灵,会有新的种族、新的生命在肥沃的岁月土壤中,文明灿烂的遗迹里诞生,届时,他们会带着这份宝贵的财富、这份千千万万人用生命守护的传承继续走下去,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云欺明白江逝,以及他身后的雇佣兵们,以及那些尚存希望,正在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而夜以继日、宵衣旰食的人。尽管这份对于人类的责任感并不是人皆有之,在许多人,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眼里都微不足道,不如一颗闪闪发光的珍珠工艺品值钱,但在云欺眼里,他们很伟大。他们都是英雄。

      尽管,并不是每个英雄都能享受鲜花簇拥、掌声雷动,也不是每个英雄都能得到童话那般的大团圆结局,云欺仍然愿意铭记。

      因为你,我的心里被埋了一颗干净的星星
      就像潦草的种子,撞进了声势浩大的土壤里。
      倾斜的雨珠,是骨灰铺张扬厉的帽子,顺着时间,稀里哗啦地播撒在春夏秋冬的堂皇里。
      山间深邃的雾,游荡着洒脱的解语花,变成一支月光,插在光阴的琉璃瓶中。
      火星舔吻苍翠的青春,浪费柔和的倔强,烤化清辉的太阳,
      咯的咯的,
      土地张开溃烂的嘴,吐出半粒结了果的种子,抽出一丝不为人知的希望。

      “你要回去吗?”顿了一会儿,江逝问云欺。

      云欺愣了一下,这才记起‘大棚’的种植工作并不是固定的,每一个月会有一次轮换,适应这里的、想要留下的可以继续做工;不愿意再待下去的,也可以返回地下城。

      这件事来‘大棚’之前江逝就和她说过,但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恐惧麻木死亡云欺都看了个遍,每天的工作负担也重,尤其是精神上的,一桶一桶把自己同类的血肉浇灌到地里滋润变异植物,不管是心理素质多强悍的人都没法不为所动。高强度的生活日复一日,暗处还有潜在的死亡威胁。这一切,都让人快忘了这样的生活是有尽头的。

      如果不是从天而降的江逝提起,云欺可能也不会想起来。

      “你会留下吗?”云欺心里没有特别明确清晰的决定,但她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里前的初衷。

      保护江逝。

      但经过今天的事情,看到江逝拔.枪时毫不犹豫的样子,以及一击毙命的准头,云欺心里很清楚的明白,江逝并不需要她的保护,就算是死亡劈头而下,江逝也会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那些狂风骤雨。他比她强大的多,甚至反过来,需要被格外留意照顾的人是她自己。

      这和云欺所希望的背道而驰。

      江逝仿佛明白什么似的,云欺问完他问题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说是审视太严肃,说是打量又太轻巧的目光看着云欺。

      云欺不和他视线交汇。

      这是一反常态的。云欺往常虽然也不习惯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却也并不会回避别人,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任由你看着,有的时候抬起头来,视线与你擦过时还会象征性地颔首,以示尊重。

      江逝没有继续冒犯地看下去,事实上,用让人不舒服的目光看着云欺也并非他的本意,他身上的锐气已经被在地下城被迫的卑躬屈膝磋磨的差不多了,来到地上,和鲜血死亡打交道,年轻时的锋芒又像是开了的刀一样,从他这个人的边边角角里反射出来。

      他很快就敛去了复杂的目光,道"我得留下,雇佣兵的薪资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我继续下去,挣的钱能让你和宋虔他们都过上好一些的生活。”

      “这样啊。”云欺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江逝领教过她的固执,知道她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是威逼利诱,使用各种手段都不能让她改变自己的想法,因此等待云欺的回答时,他的目光竟噙着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忐忑。

      对方完全可以替她做决定的。他心里明知道她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还总是给他添麻烦。应该怎么处理一个麻烦,云欺觉得江逝应该心知肚明。

      但是对方却在等着她做决定。

      这就好像明知故问一样,也让云欺久违的有点烦躁。

      她想仅快结束江逝这样的一副表情,又不得不慎重考虑。于是她垂下眼,不把他的表情和感受纳入考虑范围内,专注于自己的看法,问自己“你想要留下吗?”但她很快就沮丧而失望地发现抛不开。

      她不能任性妄为,也没有这个年纪的姑娘撒娇耍赖的权利。

      通俗来讲,她现在担任的角色就是江逝的累赘,尽管她本意并非如此,但真正呈现在现实中就是这样的效果,无关她的意愿。

      她来到基地外,背后的原因真的和江逝一样无私而伟大,是为了让工厂里的人活得更好、生活质量更高吗?

      不。

      或许只是出于年少时敏感任性,不愿意落于人后的好盛心、攀比欲,以至钻了牛角尖。按道理来讲,云欺完全可以原谅自己,谁都会犯错,更何况是少不更事的年纪,因为种种原因干了不合适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但她不能。

      她有着和江逝一样的高道德感,她没有办法把那些人的死看成意外。她甚至会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到自己一个人的身上。那样,至少发生的苦难是因为“人祸”而并非“天灾”。后者与前者最大的不同就是,前者可以改变,毕竟人心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复杂、难以预测的存在之一。但是后者,不可估量、无法预测,像潜伏在地底的岩浆,肆意横行、就像挥金如土的富二代们一样挥霍着普通人的生命。

      有时候云欺真的怀疑,世界是不是早就抛弃了地球,就像地球对人类失望透顶,对这些白眼狼麻木不仁,就连最后一点曙光都不愿意给他们那样。

      云欺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一次不被厚厚的云层和土黄的沙尘暴遮盖的太阳。

      愧疚和自责缓缓地从心脏开始蔓廷,像终年不化的寒冰,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仿佛那颗被“仍不成熟”的自我评价包裹的密不透风的心脏压住了她的肺腑。空气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极致,甚至每一次心跳,都像生命哽咽抽泣着、不遗余力的最后一次搏动,压迫着四肢百骸。

      云欺的头脑像熄灯的房间,静悄悄的无比沉寂,衬托的响声更剧烈,更清晰,如夏季惊天动地的雷鸣。云欺沉默了良久良久,仿佛在昏暗的角落里等候着。好多年,没有人和她说过话,而她一直都静候着那个能走进房间的人,像一座巨大而孤独的庄园里离群索居的主人。她也不曾由于无人在场就有片刻的放松活泼,历经数个世纪,才被一阵偶然路过的风吹开了大门。

      "我走吧。”顿了顿,她在江逝难得一见外泄的,惊讶诧异的目光下,仿佛从来都不曾因自尊心而在意别人的看法,心平气和地承认"我不适合在基地外,我还太小了。”我还不够成熟,我还不够强大。

      江逝好半晌,才找回在她说前半句时,就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的声音。

      “你确定吗?”他一开始希望云欺不要来‘大棚’,否则出了事他没法跟其他人和宋虔交代,但是当时的他没有充分的依据,没能说服云欺。可是现在,不需任何人多费口舌她自己就想明白了。这本该是让人宽慰的事,江逝却没有一星半点的兴奋或喜悦。

      他注视着云欺的眼睛,觉得里边又有什么东西灭了一点,并不明显,像万家灯火中被窗帘掩住的一间屋,毫不其眼,如果不是他超乎寻常的视力,一定也会忽略。

      “我确定。”云欺说。

      她说话时从来不会刻意加重语气,来显示斩钉截铁的决心,但只要她认定的事,你就能从她的肢体语言、面部表情,以及几乎没有起伏的话音中明白,这件事没得商量。

      江逝罕见的有一种想要叹气的冲动,但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只见云欺犹豫了一下,问他“这里的工作人员呢?”

      “谁?”江逝一时间没懂她要干什么。话题跳跃得太快,他没能跟上云欺的节奏。

      云欺尽量用自己不丰富的词汇库给他形容“她很高,很瘦,像一棵枯树,也像站在枯树上的嶙峋的乌鸦。”

      她说话虽简洁,却十分精辟,每一个比喻都落到了实处上,使江逝记忆中的人很快和她的描述重合。

      但随即,云欺敏锐地看到江逝的脸微微地紧绷住了,似乎是有什么顾忌,或者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突然地沉默了。

      云欺觉得江逝真是个不会伪装的人,肯定做不了卧底。虽然表情一成不变,但他身上的气息,总是在出现不同的情绪和情感时出现细微的差别—自然,除了云欺这个自带扫描仪的家伙,也很少有人能看得出江逝死人脸上的变化。

      “你说吧。”

      云欺已经猜到了,却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其实挺讽刺,分明坏消息已经在自己脑海里过了许多遍了,连准备都做好了,却还是要亲耳从别人那里听到才肯死心。

      江逝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云欺允许了,他便不再迟疑,告诉她“她死了。”

      云欺很短地停顿了一下,快的几乎察觉不到,紧接着就问“怎么死的?”

      江逝诚恳地说“我不知道。”

      云欺歪了歪头,几乎是追问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不是我救的她,我也没有见过她。但是档案里她的那一份黑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小巧的、类似于手表的设备,仿佛是为了让云欺相信,他给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虽然只是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也足以让云欺看清楚上面的人了。

      的确是她。

      至今不知道名字的她。

      “哦。”云欺轻声地应了一声,看不出是不是难过。其实,就算她心情不好,旁人也很难看出来。

      漫长的沉默后,云欺突然问周斩“她叫什么名字?”

      “尘静眠。”

      他皆携酒寻芳去,我独关门好静眠。

      那就好好睡一觉吧,晚安,伟大的创始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