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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再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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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骤雨才过还晴。”是最美好的祝福,但并不是每次雨过都能天晴,也不是每一份期待都能如愿以偿。
甚至有时候,不幸的时候占大多数。
“这是什么?”云欺一下楼就听到了尖锐的叫声,就像一声凄厉的哨响。
云欺快步跑过去,就见那个因姗姗来迟躲过一劫的姑娘正瘫坐在地,泪流不止。
“李的菡,你又怎么了?”有人不耐烦地喊。
"有,有脚印,我种的东西全被翻出来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我......”名叫李的菡的姑娘颠三倒回的话就像深夜的谰语,听不出有用信息,云欺于是皱着眉轻轻地推开她,低兴查看让她精神失常的东西。
地上是被粗暴地拽出来的植株,用鲜血浇灌的变异植物长得极快,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一个星期还没有到,就已经有两个巴掌高了。但此时,饱满丰盈的的墨绿色枝叶像被蚀空的人皮,只剩皱巴色的枯枝败叶,破布似的萎了一地。干巴巴的根像怪物张开的爪子,伏在泥土上,穿插在两者间的、是一些细细的指甲大小的小孔,凌乱地密布其上,像沙滩上螃蟹的洞,离远了看像密集的蜂巢,让人不适。
"你离远点,害怕就不要看了。"云欺把李的菡拽开,李的菡像一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树枝,抖得像是除颤仪,眼睛却像被钩子约住了,直勾勾往满地丑陋的狼籍上带。
人面对未知而恐怖的东西,除了打心底里生出的恐惧,还有无法抑制的好奇。这种无厘头的奇特属性像洪水般泛滥,甚至会压过人类的本能。
云欺以前并不相信这种和她的印象截然相反的事实,直到看到李的菡非比寻常的执着,才确认人类果然是抖M的颠覆性认知。
云欺正腹诽着,忽然感到左侧多了一个人。她扭头看去,面无表情的黑衣女人像监狱的监管似的,冷漠地盯着地面。
"是那些东西吗?"云欺问她。
她没有提是什么东西,但是不管是黑衣女人,还是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女人的回复简短,但快速,不容置疑也没有犹豫“嗯。”
众人恐惧地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就像开放得扭曲的白花,没有半点美的意味,占满了惊惧。
他都希望这只是怪物们留下的警告或者某种挑恤,而不是他们发动下一次袭击的征召。但事与愿违。
第二天,就有新的痕迹出现了。他们休息的那栋大楼的墙壁上,出现了形状诡异的印迹。像绽开的花被一分为二,像血肉模糊的手掌胡乱在墙上拍出来的,像难辩内容的诡异图腾—没有规律,无迹可循,却比任何洪水猛兽通近时的咆哮都更能引起人内心深重的恐慌。
"他们真的来了,他们来找我了,我会死,我们都会死。”李的菡的理智丢盔卸甲,守护着的最后一点清醒的希望兵败如山倒。
她覆去翻来地重复同一句话,就像脑子里的某根神经断掉了,化作困于绝望中的囚徒。整个人就像从棺材板里爬出来的僵尸,谁也不会怀疑,她的半只脚已经迈进了鬼门关,哪怕是一点风,都能波动她敏感脆弱的神经,致使她彻底放弃“活”,这项一旦开启不能复返、漫长又痛苦的活动。
“把她带走吧,和那批应该回去的老人一起,去地下成。”
在基地外做工的人都是签了协议的,协议期限内,乙方有任何毁约的行为(包括精神失常,没有办法继续工作;主动要求回到基地等),都要接受惩罚。惩罚就是成为地下城的永久住民。他们比地下城里的人还要卑贱,因为后者至少有向上爬的机会,虽然未来仍然渺茫,好歹有一点希望尚存。而永久住民,顾名思义,永远住在同一个地方。这辈子都没有去上层的资格,只能和和地下城的尘灰和古老的建筑为伍,现在进行时的生命,仿佛也不再流动了。
黑衣女人履行一贯的神出鬼没,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李的菡身旁,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地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拖起。李的菡仿佛受到了刺激,不管不顾地对黑衣女人拳打脚踢,所有压抑的恐惧和愤怒都化作了疯狂的能燃尽一切的恨意。
"为什么是我们?这个世道不公平。"她突然冷静下来,像一片刷刷作响的聒噪的树叶,被狂风卷下脱离了树枝,被冰冷沉默的水吞没时,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静。
黑衣女人却没有被她短暂的禁声所迷惑,她仍然像提着麻袋似的拉着她,向着云梯走去。
云欺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就是阎罗王排到人间来的使者,传说中为亡者摆渡的黑无常。如此一来,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作风和走路无声的习惯就都有了解释。
全程人群鸦雀无声,没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头鸟。逞英雄也是要看场合的,时间、空间全部不对的情况下挺身而出,愚蠢而无意义,只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众矢之的。
云欺去看其它人的反应,他们好像已经麻木了,经历过最初的恐惧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李的菡的离开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唯一的改变就是宁衬接手了她那块地,更忙了一些。照常结束一天的劳作后,她走进洗不干净的大楼,目不斜视,仿佛张牙舞爪的血印不过是广告和传单那样普通的东西。
明明一整天都在火炽的太阳底下晒着,就算隔着一层特质材料,穹顶也是透明的,光还是会照下来,一天下来多数人都满身的汗臭味,云欺却格格不入,她头上一滴汗却都没有,手也冰冷,就连握着的温热的锄头都被她的体温捂凉了。
云欺记得自己小时候不是这样,还挺暖的,长大就变成“天生体质寒”,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热乎的时候。之前年纪小的时候,宋虔拉着她的手走路,都会开玩笑说她像一个天生的大冰块。
不仅体表没有温度,连心好像都是冷冷的,很难想象会装进去什么人。
云欺望着他,其实很想告诉他。
不,我的心里装着人的。
而且那人一直都是你。
那天,一反常态地下了雨。
浓郁的土腥味儿随着劈哩啪啦砸在地上的雨点翻涌而起,像雾霾般罩着‘大棚’。怪物如同暴雨中的访客,像游魂似的潜入了基地。
雨渐大了,满天的黄河混合着豆大的雨,像倒灌的泥石流,倾盆而下,众人站在大棚里向上看着,那层罩子都像蒙尘的玻璃,又如同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上空盘旋着。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云欺茫茫然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扭头,试图从黑衣女人脸上找到答案,却发现她的神情也有些空洞,像石彻的像,仿佛碰一碰她的肩,就会有缄默的灰扑簌簌地撒下来。
“我不知道。”她答。
云欺却没有因为得到这样一个无趣而单调的回复移开目光,她目不转睛地注视黑衣女人的侧脸,视线细细地扫过她的眉眼,仿佛是重新在认识一件崭新的事物那认真。
于是,她发现了许多地从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譬如说,就像一座巍峨嶙峋的高山似的女人其实很年轻,也才二十几岁,眉眼间还有着浅淡的稚气,就像时光还来不及抹平孩童身上柔软的的一点天真,就被命运逼着穿上了大人的铠甲。像怪石林立中,长出的一朵白色的小花。和她一身黑衣,苍白孱弱的模样并不相符,却使那张麻木的脸多了三分生气。
“你是有什么事吗?”黑衣女人别过头,还是用云欺熟悉的,没有在看什么,缺乏情绪的视线看她。
她显然不关心云欺的目光出于何种目的,这对她来说就像一个小屁孩今天哭了几次那样乏味无趣,云欺本也不必回答,可她半张着嘴,像只沉默呼吸的鱼似的静了一会儿,还是说"我觉得你不该这样。”
黑衣女人看了云欺一眼,不知是真的听懂了后者的话,只能给出这样的反应,还是根本就没听到云欺说了什么,只是为了让她闭嘴而习惯性地敷衍出声“这样。”
云欺的话对她而言一缕风吹过建筑,造成的波动太小了,连使她动容都做不到。黑衣女人不接她的话,还把话题给堵住了,云欺只好沉默。
“可只能这样了。”
过了半响,雨声仍不熄,焦躁地敲打罩子。仿佛逝去的亡魂在哭叫着,拍打着生与死的铜墙铁壁。
在云欺在连续不断的雨声中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到这样一句反射弧极长的轻声应答。
云欺本已经走远了,听到风捎来的这句安静的话,她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子转过头去。
只见黑衣女人的身影在朦胧的雨幕下,也变得像糊了的相片,虚幻飘渺,矗立在雨的阴影里,像一棵高大,却已经干枯的树,投落在寂寂的水面,水波翻搅,便晕开了满池的青黛。
…
雨下得反常,众人预感到会有大事发生。尽管早有准备,人在自然面前仍脆弱的令人发指,不堪一击,好像一张脆弱的纸片。
怪物们像一缕冷风,悄无声息地从营地各个狭窄的缝隙里钻出来,像不计其数的枝蔓疯长,它们身躯弯成诡异的角度,近似于节肢动物—这些东西的物种和祖宗是谁,至今还是个谜题。旋即像迅猛的黑暗,极速靠近了有限的光明。
云欺往大楼冲的时候,正看到众人和第一批怪物交锋。
畸形的身体,细长到不协调的四肢,三角形的头以各种正常人难以企及的角度贴在身上,仿佛歪着头,黑乎乎的眼深不见底,是纯粹而派的黑,像幽深的海沟。
云欺本想找到宿舍里硕果仅存的北芽,带着她一起走,两个人互相之间还有个照应。
但她跑回宿舍,只见到翻倒的床铺和打碎的营养剂,在灯光下像坠落的满地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