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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得救     不 ...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云欺的双腿已经麻木了。就在这时,她却忽然听见了砰砰的枪声。

      云欺猛地颤抖了一下,年少时不美好的记忆涌上心头,她仿佛再次回到了冰冷的牢房,听到外面的人因为“身患疫病”,接三连二被打死的回响,声声入耳,像一曲催命的进行曲,从无能为力的孩堤时代吹拂至今,她还是那个被保护的弱者,那个束手无策的平民。

      云欺看向那滚滚白烟的尽头。望见了一队披甲执锐的人。

      云欺席地而坐,接过纱布,对白大褂医生道了声谢,快速地给自己包扎。她伤的不严重,就是被怪物追逐时摔了一跤,胳膊上有一道五厘米的划痕,在那些奄奄一息的人面前情何以堪。

      疮痍弥目,尸体堆成了山,云欺等人休息没一会儿,就被叫去搬尸体。好在,分解他们的活儿没有让他们来,不然精神恍惚的人真就要疯了。

      “他们也太脆弱了。”云欺麻木地放下最后一具尸体,走出暂时的停尸房时,就听到这么一句。

      她转头看去,果然看到了黑衣女人和猥琐男人。

      恶心至极的话就是后者说的。他恬不知耻地笑着,一只手抵着同侧的脸,虽然是闭着嘴的,表情却一点也看不见忠厚老实的痕迹。舌头就像是吃了苍蝇的变色龙那样,一下一下地扫过门牙。

      黑衣女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他的话,只说“我希望你下次不要再打开地下防空洞,那里的安全系数堪忧,早就停止使用了,随时可能塌陷,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她便幽灵似的离开了,连一丁点儿脚步声都没有。

      云欺等人搬完尸体之后,又接到了新的任务通知,要清理“大棚”。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逃亡,没有人再叽叽歪歪,怨天尤人。亲眼看着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自己眼前断送,没有当场疯掉,都已经是他们强大心理素质的作用了。

      麻木地干完活之后,大家不顾形象地倒在地上,一堆一堆,就像是大漠里起伏的沙丘。甚至有人直接就躺在刚刚还蜷缩着死人的地方,大大咧咧地伸展着手脚,沐浴在死亡的气息里,却好像在洁净的河里游着无拘无束的泳。有的人,把头搭在别人的腹部,或者是,干脆就枕在对方的腿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他们,连让他们稍微好受一些都不能。

      这些人,很像是横七竖八的木头,浸泡在湿冷的寒雨中,只能靠着触碰彼此柔软富有温度的肌理,才能确认,自己的的确确、真真正正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而不是被投放到陌生地带的一座孤岛。

      血腥味闻得多了,他们都习惯了,就像他们习惯命运的玩笑,习惯没有道理的伤害。谁都不觉得飘浮在空气中的气味有什么不对的。

      直到地下层里一个睡过头,不过十几岁的孩子从云梯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泫然欲泣,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的样子,仰起脸来,刚要和众人解释自己早就编好了的借口时,突然闻见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像是所有铁桶全部都翻倒,血流成河才能有的味道

      女孩顿觉头昏目眩,脸一白直接吐了出来。她颤颤巍巍地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立。

      “你们,你们做什么了?怎么这么重的血味。”半晌,她强迫自己镇静了些,眼睛睁得极大,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内心的恐惧。

      "今天的‘肥料’是不是加量了?对不对?你们说话啊。”女孩急切地环顾四周,和在场每一个人对视,迫切地需要回应,要让自己那颗疯狂跳动的心安静下来。

      众人却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平时面对她幼稚的举动,他们或许会鄙夷,会厌烦,会撞开她兀自离开。可现在,他们仿佛从很深的水里爬出来,全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头发上沾的不知是泪水还是血水,一绺一绺地结在一起,如同干枯的柳树叶,糊在一张张因休息不足和过长时间芳作而苍白浮肿的脸上,扎着额头和脖颈。眼珠缩得很小,眼白占据的瞳仁的大部分,宛若狼狈的流浪狗,诡异又丑陋。

      谁都没有力气对她的鲁莽和偷奸耍滑,做出任何反应了。

      “你们,你们—”女孩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吓得竟是话都不会说了,哆哆嗦嗦的站在原地,竟然是动都动不了。

      “搞什么鬼?本来就够累了,你别添乱了。”一个男人甩了甩袖子,烦躁地掐掉自己眉宇间沾染到的血,就像是熄灭一支烟那样,随意在自己已经污秽不堪的衣角上擦了擦。

      “既然躲过去了,就上去好好睡一觉吧,不要再问了。”一个女人身心俱疲地说道。她的两条眉毛间隔很短,整个人的面部都紧凑,因此只要稍微做出一点表情,就给人以尖酸刻薄的感觉。

      姑娘闻言,先是愣住了。在原地站了一会,旋即,仿佛心理防线全线崩溃似的突然跑远,佝偻着背吐狂吐酸水,再次抬头是满脸泪水,不知是因为刺激性行为还是绝望。

      "我们都要死,我们都会死的。”她跌跌撞撞,失神地冲进田地,又突然顿住脚步,漫无目的地在田埂上一点一点走,像一只亡灵的猫,又仿佛失去了魂。

      云欺沉默地目送着她,直至她的背影消泯在长长的小路尽头,才收回目光,长叹了一口气。

      回到宿舍,云欺出神地看了一分钟对面空荡荡的床位,又望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北芽,又很轻地叹了声气。

      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

      "你刚才去哪里了?我没看到你。”云欺看了下铺靠坐在铁栏上的北芽许久,才开口问道。

      同一个寝室的种植的地挨得都很近,云欺今天工作时却未看见北芽。早上吃完早饭她就不见了。

      “我被带去另一片种植区了,这里种的是蔬菜,那边是水果。”北芽抬眼看了云欺一眼,快速地垂下目光淡淡地说。

      云欺问“那边怎么样?”

      北芽显而易见的兴致缺缺,似乎被触目惊心的画面影响到了心情,只简单地说“也就那样吧。水果比蔬菜难活一点,流程更多,更麻烦一些。”

      云欺其实并不需要活跃气氛,她平时也没有这个觉悟,但在这样沉重的时刻,不说话,心里总是不安稳,就像有一个小球滚向小小的洞口,下意识要半路截住,要不然心都是颤巍巍地吊着,好像是一只骨瘦伶仃的手抓着热水壶的把,谁也不知道,下一秒是不是就会下坠,溅开滚烫的泡沫,把好不容易缝补起来的生活,再给烫得体无完肤。

      云欺笑了一下,她轻声细语地对北芽说“你好冷静,经历过那样的事,很少有人能像你一样平静。”

      “你也不遑多让。”北芽嘴角不轻不重地短暂勾了一下,近似于讥讽和嘲弄。

      云欺在她面前,有种无处循行的手足无措。或许因为她们都是同一条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吧,有秘密都瞒不过对方的眼睛,却又知晓分寸,不会冒犯性地刨根问底。云欺认真地回答“我也害怕呀。”其实逃亡的时候,缩在袖子里的手一直都在发抖。

      只不过云欺的害怕都是风平浪静的,不会尖叫,不会大哭,也不会露出惊恐的表情,鲜少以什么方式表现出来。正如她这个人,静静地,风过了无痕。

      云欺话音刚落,北芽就再次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苍促而冷漠的笑要真实的多,就像听了笑话,忍不住失笑出声那样。

      “你笑什么?”云欺不太高兴,谁也不会希望自己说完话之后,聆听的人发笑,就算是善意的,也使人不舒服。

      "觉得你这种说话方式挺可爱的。”北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笑容易引起歧意,所以很快就收敛了,头顶灯泡里浅浅的白光扑下,就像珍珠在太阳光里呈现的光泽,冷漠淡去了,变得有些温柔,云欺之前没有见过在她脸上见过。

      但云欺莫名的笃定,这样柔软、富有亲和力的笑靥,才该是她本来的模样。

      但云欺转而随口问起她刚刚的话“很奇怪吗?”问问题的时候,她的神情就像被风吹得绷紧的旗帜,僵僵的。

      北芽想了想解释“我没觉得,就是之前没有见过,挺有意思的。”

      “哦。"云欺应了一声。

      她用被被子蒙住脑袋,记不清第多少次,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她想家了。

      其实,云欺并不脆弱,甚至已经足够坚强了。风过不折,雨打不污,像株竹子,飞快地成长着,但她却还是觉得慢。要是她能一夜之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就好了。那样,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宋虔身边保护他,能阻止江逝的一意孤行,能让她珍视的那些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有力量,扶芸也许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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