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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屠戮     自 ...

  •   自从知道‘肥料’就是血肉模糊的尸体后,人们的接受能力都得到了质的飞跃,一开始鬼哭狼嚎、说什么也不愿意接近铁桶的人在生计的压力下,也不得不收起自己轻于鸿毛的恐惧,强撑着去做事。

      在适应了这种生活后,再倒血就轻车熟路了,倒也不觉得气味有多难以忍受了。尽管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发酵的血液的味道的确难以言喻。但全身上下、全体人员、甚至于每一寸的土地都和这味道融为一体了,谁也不知道他们生活在怎样恶臭的环境里。

      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在这样平静到异常的氛围下,云欺产生了一种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地方做工的错觉,要都忘了她处在一个稍有不甚,就面临灭顶之灾的世界。

      世界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错误认知而停止运转,它冷漠的不可思议,就像固执己见的齿轮,严丝合.缝,一直在往既定的方向、以既定的方式转动。

      云欺吃完早饭,和肖琼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往种植区走—他们两个的关系早就缓和了,在危在旦夕的新时代,有着“身边的人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的清晰认知,每一次见面都有可能是最后一眼,每一次说话都有可能是临死前的遗言,再多的别扭也闹不起来。

      就在这时,云欺忽然战栗了一下,仿佛在极冷的地方下意识的打哆嗦。她的肩膀因为这个动作耸起,全身的鸡皮疙瘩仿佛过敏反应般个个突起。被窥伺的感觉对云欺来说并不陌生,她在地下城里就忍受过很多次如芒在背的视线。但这次,却和之前的任何一次感受都不一样。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像虎豹豺狼,根本就不屑也掩饰不了目光中的恶意,像令人生厌的蚊蝇,围绕在她身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样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而此时此刻的那道目光是无机而冷漠的,像旧世界的车灯、手电,那种没有生命力的死物,让人想到黑洞洞的窗口和不堪重负的木门。

      云欺脚步放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但对方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末了,她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直觉告诉云欺有可怕的事正在酝酿,而且马上就要成熟,也许下一秒,就会像看见死尸的秃鹫那样把她分食得一干二净。但她不敢后退。她不知道那东西具体位置在哪里,但感觉到对方一定很近,近到他的呼吸也落入了她的耳朵里。

      “肖琼江。”此时此刻,云欺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冷静,叫他名子时声音四平八稳,连眼神都镇定得坚不可摧。

      “怎么了?”肖琼江正出神,冷不防被云欺喊了一声,吓了一跳,汗刷得下来了。

      对自己的反应,他自己也意外的很。他虽然不是什么英勇无畏的好汉,胆子也是正常男人的水平,不至于因为女孩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就魂不附体。

      “云欺,我怀疑—”

      刹那间,强烈的危机感使肖琼江紧张兮兮,面目严肃。但他僵硬的表情没撑多久,就被骤然飞来的风给吹裂了—就在肖琼江轻微别过头,用认真而紧张的眼神看云欺时,她骤然感到背后生风,有什么东西电光火石间扑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云欺完全出于反射,一把抓住肖琼江向旁边扑去。肖琼江开始被突出其来的情况吓呆了,一动不动。直到云欺用和她纤细的外表完全不相符的巨力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扑倒在地,他感觉到痛,才慢半拍地回过神。

      他下意识抬起头,那恐怖非人的东西正好来到他们面前。

      看到它,肖琼江才知道自己的语言系统是如此匮乏,又或者说,任何言语都不足以描述这东西的丑陋和阴.邪。

      它像一只被无艰拉长放大的蜘蛛,是如烟雾般的灰色,六条腿细长,在灯光下呈现弯折的扭曲状,像黄昏时比例失调的古怪影子。它有一米的宽度,像一张畸形的沙发,背上有着一张白惨惨的骷髅面。那面孔,并没有具体的形状,像油画,随着怪物的行动流动出不同的形态。

      “走!”云欺依旧镇定自若,仿佛对这一幕早有预料,如果不是紧绷的嗓音,她简直是个无懈可击的领导者和心理素质强大的战士。

      同时,她的声音也把肖琼江从极度恐惧和震惊的暴风雪过后,产生的恍惚状态中拉了出来。他再害怕也是个成年男人,不可能靠一个小姑娘保护。要不然,也太不是东西了。

      肖琼江一把抓住云欺的胳膊,打算带着她跑,却在碰到她衣服的刹那间,无意间瞥见她眼睛里转瞬即逝的冰冷的光,仿佛他触到了什么禁忌。那眼神使人头皮发麻,仿佛肖琼江下一秒就要人头落地。

      云欺手指一翻,银色的刀片寒光闪过,肖琼江遍体生寒,不自觉就要放开手。有一瞬间,他觉得云欺是积怨已久,早就对他心生杀念,现在就想把它变成现实。

      但很快,无机质的冰冷肉眼可见地从云欺脸上退去,仿佛弹指间乍现的金属质感的恐怖只是肖琼江的错觉。她随即把刀片贴于指间,银光闪动,像是收刀入鞘。

      肖琼江被迷了眼,觉得它像一枚浅光熠熠的戒指。逃命在急,肖琼江也顾不上问云欺会不会刺伤自己了,松了松抓她手臂的力道,和她一起跑。

      与此同时,‘大棚’的各个地方都在上演同样的场景。没人知道这些怪物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就像死神的狩猎场被凿开了一个缺口,有源源不断的死气钻出来,死神豢养的斗士、竞技场中的屠杀者,这些黑暗的化身争先恐后地扑向人间。而人类无力抵挡,只能像被猫戏耍的老鼠一样狠狈地逃窜。

      云欺和肖琼江一路走来,接二连三地遭遇触目惊心的画面,睫毛一抬,就是一脸血肉横飞的桥段;走几步路,就有一个正在被侵蚀的人。云欺还看到了前几天,才拎着工作人员的领子,质问对方的年轻男人。

      曾经真实鲜活的人,如今像一头待宰的羚羊,侧蜷在地上,脸色灰败。他的眼睛里结着一层浑浊的黄膜,看到云欺和肖琼江时嘴唇轻微地蠕动,似乎想要求救,却在下一秒没了呼吸。

      云欺呼吸一滞,却没有停下来,她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飞奔过正在大快朵颐的怪物身边,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去。

      “大棚”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因而云欺只能兜圈子,就像在进行一场以命为筹码的游戏,不到最后一刻,倒计时就永远不会停止,直至再也坚持不住,淘汰出局成为永恒的黑色照片。

      在此期间,云欺发现这些怪物对植物没有兴趣,对大块大块的天地视而不见,全身心都放在那些逃窜的人身上。它们的攻击方式很单一,就是喷出黑色的雾气,这雾气和旧时代一些节肢动物的毒液一样,能够麻痹敌人、并且有一定的腐蚀性。

      尽管它们不像那些游戏里的野怪那样有多种多样的技能。但现实本就并非热血澎湃的游戏,gameover后不能捶胸顿足地分析利弊,开启下一场游戏。只要眼前黑下去,就再也不会亮了。

      在逃亡的过程中,云欺很不幸地目睹了怪物屠戮的场景。它们的嘴就是一个黑乎乎的洞,没有牙齿,也不存在任何可供咀嚼的组织。它一闭口,就像两扇大门闭合,被叼在嘴里的人,脊骨会他撕心裂肺的哀嚎中弯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更可怖的是,像被车轮碾过、已经血肉模糊的人不会立刻死亡。因为没有牙齿,怪物施加的力不足以直接杀死人类,导致重伤的人还留着一口气。相当于已经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罗殿,却还有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他们的胳膊,不让他们解脱。

      这种濒死的巨大痛苦,还不如直接死了爽快。

      不,在这种时候,一命呜呼都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奢望。

      还没有死,怎么还没有死。

      饶是云欺,看着这些残忍至极的一帧帧也不由地闭上了眼睛,脸色惨白,就像冬天苍白的雪。

      拖着自己烂肉般的身体,被血染的通红的手扒着地面,就像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尸首,拖着咔吱咔吱的被压开的骨头,尖叫大哭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就像无脊椎动物似的爬行,胸骨碎了,声带受损,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就像是破风箱低声的哀嚎。

      云欺对上对方的眼睛,从他绝望的神情中,看不到里面一点求生的意愿,全是对解脱的乞求。

      如果他能说话的话,云欺猜想,他会求着她杀了自己。

      一路走来,死人不计其数,有的云欺有印象,有的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们带着如出一辙的死气,在极度的绝望中奔赴黄泉。

      其中就有云欺寝室里那两个女生,她们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浓重,太多太多的情绪在脸上一闪而过,她们哆嗦着,喉咙里只能发出风从墙缝里穿过的长调,仿佛被狮子咬住脖子的羔羊,已经没办法说话了,她们于是拼尽全力开始哭,仿佛要把这辈子积攒的眼泪和没有来得及说的委屈全部都流出来,仿佛这样做就能把面对死亡本能的恐惧压下去,上奈何桥时不至太痛苦。

      狰狞的伤口就像一个个深陷的沼泽,盘恒在全身各处,随着失血的越来越多,身体像一个喷泉,从各个出血点汩汩往外流血。在经历无比痛苦又慢长的一段挣扎后,她们终于断了气。受尽折磨和痛苦,才在无尽的怨恨中死不瞑目。

      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状态像一场空前绝后的酷刑,“大棚”中的所有人,都是半死半活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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