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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王庭之遗     叙 ...

  •   叙岚似乎十分享受万人瞩目的感觉。他并未下楼,只是将手中把玩的那枚硬币轻轻一弹,银光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又稳稳落回他掌心。

      随后,他看向辞,微微偏头,目光朝身后昏暗的走廊深处示意了一下,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了些许。

      辞并不意外接受了这个邀请,极淡地一点头,算是回应。

      “坐着别动。”他声音不高,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右手按住拾芸的肩,把少年压回座位。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

      说完,他起身,绕过混乱的酒桌,走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步伐依旧稳定,像是去赴一场早已约好的会面。酒馆的吵闹在他身后合拢,覆盖住影子。

      拾芸看着辞的一头黑发消失在楼梯转角,又忍不住抬头看向二楼,而栏杆边空空如也。

      只剩拾芸、晨野,一杯将尽的龙息烈酒,半杯麦酒,和空的玻璃杯。楼下的声浪重新围堵上来,却变得格外空洞而遥远。

      拾芸摆弄着手中的护身符,试图理清缠绕的思绪。就在这时,邻桌几句关于“北境”的议论,再次抓住了他的耳朵。

      “……诉木了那群疯子,真要去碰‘噬渊’?那湖怪吞了多少人了……”

      “海盗要湖怪做什么?难不成还能当成造船材料?”

      “谁知道,北境那鬼地方,什么邪门事没有……”

      诉木了。拾芸听过这个名字,在学院时,是作为“北境边患之一”被寥寥带过。但“噬渊湖怪”?这完全在他的知识之外。

      他下意识看向对面。晨野也听到了,他握着酒杯的手停顿了片刻,视线落在桌子一块深色纹理上,仿佛穿过它,看见了北境凛冽的湖水。

      “晨野前辈,”拾芸低声问,带着一种对故乡既熟悉又陌生的忐忑,“他们说的……‘噬渊’湖怪,是真的?”

      晨野沉默了几秒,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嗯。”他把空杯推远,手拿过拾芸面前未喝完的龙息烈酒,“在北境森林的深处,有个深不见底的湖。老人们都说,湖底住着东西,不是龙,是更老的、从地脉混乱里爬出来的怪物。叫它‘噬渊’。”

      “那诉木了……”

      “一个海盗头子。”晨野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是憎恶还是别的什么,“在海上抢够了,手就想伸到冰原上去。湖怪?不过是又一个他想据为己有的战利品。”

      他看了一眼拾芸,缓缓喝下剩余的龙息烈酒:“你在学院没听过这些,学院只教你们怎么对付看得见的敌人。”

      “那叫叙岚的————”楼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拾芸迅速止住话锋。辞先一步下来,神情与上楼前无异。紧接着,是叙岚。

      这位浅褐色头发的年轻男人并未停留,而是径直走向这一桌。在拾芸略带紧张的凝视下,他极其自然地从旁桌拖过一张空椅子,木椅腿在石板地面上刮出轻微的响声。他动作随意,甚至透着点不拘小节的亲和,与刚才二楼那种掌控全局的疏离感判若两人。

      “不介意我坐这吧?”叙岚笑了笑,话是问句,人已坐好,正好坐在拾芸侧面。他随即瞥见少年手中尚未收起的墨青色玉片上。

      “沉渊玉?”叙岚眉梢微挑,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属于行家的欣赏。

      “这东西可少见,东海岸的深坑矿脉十几年也未必出一块能成器的。质地温润,内蕴海雾,是安神的好东西。”他看向辞,语气熟稔,“你的货?”

      “不是。”辞的回答简短,也做回原位,“九昭给的。”

      “九昭……”叙岚逐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作思索状,随后露出一个略带歉意却无可挑剔的浅笑,“是了,王庭的青色代理官。瞧我这记性,离开王都久了,连曾经打过照面的贵人都记不清模样了。只记得是位……很温柔的女士。”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感慨记忆模糊,但落在拾芸耳中,感觉世界一阵翻腾:“离开王都久了”、“打过照面的贵人”……

      这个人,果然曾身居王庭!

      在酒馆浑浊环境下,那不可湮没的贵族气息熠熠生辉;他能认出沉渊玉,有着行家的阅历和丰富黑市经验;他不记得九昭样貌,却记得她的职位和气质,恰恰是王室旧识才会有的、略带距离感的印象!

      指尖滑过温润的玉,护身符似乎此刻变得有些烫手。它连接着九昭,而九昭连接着辞,现在,辞又坐在这个身份成谜的前王室成员旁边……所有秘密都织成一张权力的网,而他也成为了节点之一。

      拾芸侧目看了看辞,副翎正垂眸看着手中的玻璃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反复摩挲着。

      叙岚的嘱托还贴在他耳畔,盖过了一切噪音……

      楼上的房间比楼下安静许多,空气中飘着旧木头和少量优质烟草的味道。叙岚关上门,阻断了大部分喧嚣。他转过身,视线在辞脸上驻留片刻。

      “你身上有宁神栀的味道。”叙岚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那双总是含笑的琥珀色眼睛透出一丝不容错辨的锐利审视,“还有,你的脸色差得像在墓地里守了三个晚上。吃的新药也压不住?”

      “偶尔。”辞的回答简短,将话题轻轻拨开。他从衣兜里取出那枚沙漏,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认得这个么?”

      叙岚接过,对着壁炉的火光凝神查看。沙漏中的微粒在赤亮下泛着奇异的光泽,敏锐的直觉及经验表明这并非是单纯的沙砾。他看了很久,最终缓缓摇头,将其递回。

      “很古老的工艺,不像王庭的造物,我从未见过此类物品……”他坦言,“可能是边境的某种祭祀品,或家族传承之物。更古老,更私人。你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辞装好沙漏,神色依旧漠然:“它可能记录了一些不该忘记的事。”

      “我帮不了你,但它既然在你手中,或许命运觉得你该是揭开盖子的那个人。”

      叙岚靠回椅背,指尖轻点桌面,换了话题:“楼下那个棕发的小家伙,你新带的兵?看起来还嫩得很。”

      “嗯。”

      “怎么,还在替那位陛下养他的乌鸦?”叙岚的语气中染上一丝复杂意味,像惋惜,又像试探。

      辞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叙岚了然,不再追问,转而切入更实际的领域。“有件事,或许你能帮忙留意。东境藏龙崽子的风声,你应该也听到了。如果……如果黑鸦有队伍被派去‘肃清’,”他顿了顿,用词谨慎,“我希望知道是哪一支,何时出发。这对我很重要。”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薄摞质地奇特、近乎透明的浅灰色纸张,和一支尾羽染着淡金的黑色羽毛笔。

      “用这个。你写在纸上,烧掉。字迹会出现在我对应的纸上。我回复亦然。阅后即焚,干干净净。”他把物品推向辞,语气恢复了一贯交易式的平稳,“作为交换,猫头鹰酒馆的门,永远都对你敞开。楼下的账,也永远算我的。”

      辞看了一眼那套精巧的通讯工具,没有推拒,将其收入怀中。

      “我和你一同下去。”叙岚站起身,与他走向门口。

      厚重的门关上,回忆在“砰”的一声中断联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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