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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灼痕     龙 ...

  •   龙息烈酒的余威在血管里低吟,像一种温暖的嗡鸣,将周遭混乱的嘈杂过滤、提纯。拾芸下意识地握紧微凉的杯壁,那些原本模糊的声浪,开始挤出清晰的词句,钻进他发烫的耳朵:

      “……那些乌鸦,在律典城干的好事……”

      “白鸦老爷们至少穿得干净,黑鸦把事做绝了……当年第二次肃清……”

      “嘘————喝你的酒。”

      词句的碎片带着酒馆的湿热,却让拾芸脊背窜起一丝寒意。他学的不是这样。士官学院墙上的训诫是“荣耀”、“守护”和“必要的代价”。

      抬眼,他茫然的目光落到辞和晨野身上,却无法聚焦于他们的神情。副翎和前辈只是坐在那里,对四周的低语充耳不闻,似乎那些关于“肃清”、“做绝了”的议论,仅仅是无关痛痒的柴火噼啪声。

      沉默了半刻,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扁盒,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小药片,他没有立刻服用,而是用指尖,以一种孩子清点糖果般的、专注而缓慢的动作,将其中两片薄荷绿色的药片拨到盒盖边缘,仔细看了看,才用指尖拈起。

      就在这个动作中,他的左手掌心完全向上摊开,暴露在吧台昏黄跳跃的灯光下。掌心中央,一个清晰到残忍的乌鸦徽记被烙印在血肉里,边缘焦黑卷曲,仿佛是被深深的按进皮肤后,又被粗暴地拧了一下。那是所有“渡鸦之唤”胸针背面的统一纹样。

      鸦印灼痕。但怎么会这么深?

      痕迹的焦黑深度和放射状血痕,远超课本上所说的“一般超载”。

      除非……调用的能量源超出了胸针本身的权限等级,将未经授权的庞大地脉能量,强行灌入非匹配胸针中时,对持有者的反向蚀刻。

      青眼乌鸦载不动三人。而阵亡符文师的蓝眼烟鸦胸针……下落不明。

      所有冰冷的文字、图表、案例,在这一瞬间被那道狰狞的伤痕点燃、熔铸,在他脑海中印出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

      那个冷血无情说出“他人的救赎是侥幸,自我的掠夺才是必修”的副翎,为了从龙窟捞出他,不仅违令,不仅盗用了死者的胸针。不仅越权操作……

      他还把自己左手掌心的皮肤与血肉,当成了疏导那爆发地脉能量的,最后一道泄洪渠。

      也因没有磷灰脉的赐福,那伤痕成为了注定无法痊愈的灼痛。

      这不是纯粹恩情能概括的了。

      这是一份以违规、盗窃与永不消散的伤痕毫不犹豫签署下,只为换他性命的血契。

      “……你拿了他的?”辞注意到晨野的目光,迅速攥紧拳,把药片捏进掌心。

      可他来不及完全遮掩了,脸色在昏黄的光下更显苍白。

      辞没有立刻回答。

      先是将那两片薄荷绿色的药片递入口中,用清水缓缓送下,完成了一次平静的吞咽。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晨野。那双纯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注销掉的东西,”他开口,语气淡漠地合上金属盖子,“就别再提了。”

      辞没有否认,而是用更决绝的方式,将那个恐怖的结论,彻底封存在了三人无声之间的共识里。

      说罢,辞只是垂目看着水杯,晨野猛地灌下一口酒,但是没有人发声。区域内的寂静压得拾芸快要窒息,让此时周围的议论再次势不可挡地涌进耳中。

      “你不知道吗?律典城第一次是龙灾,第二次……可是黑鸦整支部队,代理官亲自率军,把那些替龙说话的、藏匿幼龙的,杀得干干净净。”

      “呵,白鸦接管才是秩序,律典城‘肃清’时我表哥一家被迫迁到这边,就是为了逃命……”

      “听说,东边又有人藏了龙崽子,不知道哪支队会去清扫……”

      “还有传言说,诉木了要去收北境森林的那只湖怪。”

      “谁?那群海盗?”

      玉石撞击木板的清脆声响把拾芸的注意力猛然拽回,辞将一块类似于护身符的吊坠推到拾芸面前。

      “九昭。王国草药代理官。她给你的。”

      他拿起这块墨青色的叶片状玉石,玉很薄,触手温润,顺着光线显出忽明忽灭的银白色脉络。那上面所沾染的微苦草木气息,让少年刹那便认出了物品的主人。

      洞穴中血珀糖的暖流,清晨赠予礼物的甜香……她一直在。以这种沉默的、跨越界限的方式。

      气息与记忆瞬间贯通,那片密林的小道映入眼前。可为什么是辞?副翎与那位神明般的草药官之间,有着怎样无可替代的联结,才让她能托付此物,而他又如此理所当然地转交?腐草凝冰髓、血珀糖、满桌窃语鸢尾、薄荷绿的药片、护身符,一个个画面旋转起来,却无法顺序排列。

      拾芸最终还是咬咬牙,借着未散的酒劲鼓起勇气问:“您和她……?”

      副翎依旧没有立刻回答。

      有那么一刻,他闭上眼,似乎在消化这个简单的问题。然后,他做了一个拾芸从未见过的动作————抬手,用食指关节重重压了一下自己的左侧额角,眉毛随之微微蹙了一下。再睁眼时,那双总是纯黑无底的眸子,仿佛被搅动了一下,显出近乎涣散的虚焦。

      暖色调的灯光打在脸上,把失血般苍白照得愈发明显。眼睑下淡淡的青影,比清晨在工作室时更深重了几分。

      但这异样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他放下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留有灼痕的掌心蹭了一下,随即瞥向拾芸。眸中的涣散已迅速沉淀,重新凝结成那片深不见底的静默。只是那静默的底色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压下去的、药物与疲惫混合带来的滞涩感。

      “认识。她负责处理一些……麻烦的伤。”声音微哑,但是极其平淡。

      酒馆的喧嚣在护身符带来的短暂寂静后重新涌上。辞将杯中最后一点清水饮尽,目光扫过吧台一侧几个低声交谈的人影。随即,他从贴身内袋取出一个用暗色软布包裹的小盒,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打开。

      透亮的琥珀在昏光下露出,内部的鲜红缓慢变换着形态,拾芸呼吸一滞————他认得它,渥鳞泊洞窟深处,龙血的结晶。

      很快,一个穿着深紫色绒外套的男人便凑了过来,镜片后的眼神精明如称。

      “好东西,”他啧啧两声,指尖虚点,“可惜刮痕让它的份量轻了不少。这个数。”他用戴着数枚戒指的肥胖手指,比划了一个低得离谱的手势。

      辞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

      买家又堆起笑,压低了声音:“最近风声紧,这东西烫手,我收了也是担着天大的干系……”

      像是胃里的龙息烈酒又灼了起来,拾芸感到一股火气猛地窜上胸口。这丑陋的嘴脸,这轻贱的估价,仿佛在践踏的不仅是这块琥珀,更是辞掌心那道灼痕。他几乎未经思考,一步挡在桌前,手中还握着九昭的护身符:“它不止这个价。龙血琥珀的稳定能量萃取率至少在……”

      话没说完,买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身后两个原本靠在墙边的壮汉直起了身,酒保放下托盘,数十双眼睛戏谑地瞥来。危险的气息在狭小空间内流转。

      “哪来的雏儿,不懂规矩?”买家的腔调冷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温和,却让周遭嘈杂都为之一静的声音,从二层的楼梯口传来:

      “王都一别,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辞。你的各种‘货’,还是这么容易惹麻烦。”

      所有人仰头望去。一个浅褐色头发,衣着简约却气质非凡的年轻男子倚在栏杆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买家,后者脸色瞬间一白,额头沁出汗来:“叙、叙岚先生……”

      辞在看到那人的瞬间,嘴角微微扬了扬。转头,在拾芸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他伸手,将那块龙血琥珀推到了脸色发白的买家面前。

      “就按他说的价。”他平静地收回手,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拾芸怔在原地,看着买家忙不迭地交钱拿货,片刻间消失在人堆里,他又看向辞,最后,目光钉在那个名叫叙岚的男人身上。

      这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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