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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旧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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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岚先生。”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转向了晨野,含着温和的笑意。
“近日那些闲话……诉木了要碰‘噬渊’,有几分真?”晨野看了看拾芸,又望着叙岚。
辞眉头一蹙:“诉木了?”
叙岚嘴角噙着的那抹浅笑依旧,他拿出灰纸,动作优雅地书写:“北境的冰,要开始融化了。”
拾芸忍不住瞥向纸面。字迹是往昔的旧日荣光。笔锋秀劲,带着古典书法的含蓄筋骨,一看便知师从大家。可那工整的笔画间,在撇的末端流露出一丝过于急促的“意兴阑珊”。
秀气仍在,但滋养它的那份闲适与笃定,已经磨损了。
叙岚从容地取出一个表面有细微磨损的金属小盒。打开后,将纸角轻轻沾上银色粉末,手指一搓,一簇短暂、极亮却无烟的冷焰便顷刻间吞噬了纸片。
在磷火燃起的刹那,拾芸忽然闻见一股异常浓烈的冷香从身旁炸开————是辞身上那种药片的味道,凛冽得像道冰刃。他下意识看去,只见副翎的下颌线猛地绷紧了一瞬,面色惨白,左手攥紧了拳,指尖似乎要刻入伤疤。辞睫毛微颤,试图把视线从跳跃的火焰上狠狠撕开,钉在叙岚手上。
难道副翎……怕火?
灰烬飘飘洒洒落尽,辞缓慢松开拳,冷香也落回了平常的浓度。拾芸悄然看向晨野和叙岚,二人似乎无所觉察。
收起盒子,叙岚的目光落在辞身上:“现在,看看你的口袋。”
辞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摸索着拿出那几张灰纸,展开,上面果然浮现出————“诉木了”。
唇动声不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辞眸底的黑晕开些许,随后,他将写有名字的纸收好。
指尖的金尾羽毛笔在空中轻转半圈,叙岚笑着面朝晨野,语气平稳而确信:“属实。他的人在采购特制的深海拖网和驱赶装置,不是探险,是战争准备。”
他顿了顿,看向辞:“动荡,从来不是孤立的。”
气氛凝滞了一刻。晨野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叙岚的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回辞身上,声息微弱得几不可察:“对了,副翎阁下,你们营地……日常取火,可还方便?”他问得随性,拾芸却能察觉到其言另有深意。
对方只是用纯黑的眼眸,毫无波澜地看了叙岚一眼。
“寻常火焰,烟气与味道都太引人注目。”叙岚再次拿出那个金属小盒,推到他面前,“磷火盒。这个干净,你总得学会用。鸦群里,脏东西可不少。”
辞不知道何时戴上了手套,他指尖微动,但是没有立即去拿。略带抗拒地拈起盒子后,副翎直接起身,声音远比出发时那句冷硬许多:
“走了。”
叙岚招手示意侍从,最后朝回眸的拾芸拾芸微微一笑:“这桌账,记我名下。”
清冽的风取代了酒气热浪,冷得刺骨。灯火稀疏了许多。仅有几盏防风灯在街角投下吝啬的光晕,将建筑物的阴影拉得巨大而扭曲,像蛰伏的兽。那些低矮的屋顶轮廓,在夜色中化成一片连绵的剪影。
孩童的笑闹声在那空旷的石板地上彻底消失,死一般的寂静扼住风,挤出它穿过狭窄巷道时的呜咽。
踏过浸湿地面的反光,那是收摊匆忙泼出的污水,暗沉沉的。
这与恐惧共生的安宁,薄如蝉翼。
“国王的疯狗”、“乌鸦把事做绝了”……一切污名与正翎抛弃伤员的冷血指令猛地焊死。而叙岚所指的“脏东西”,直接撕破所谓的“荣耀”。学院的教条在血泊中溶解。黑鸦真正的生存法则是残酷的,在此处,背叛与算计是系统中得以合理化的恐怖一环。
黑鸦是双刃剑。使命是庇护着夜幕下的黎民,但它的刃锋,永远不只冲向盗匪————也包括队伍里羸弱的部分。
黑鸦用暴力维持秩序,换来驻地短暂的平静。而这平静,又反衬出黑鸦自身与一切混乱为敌的绝对必要性。所谓混乱?龙、匪、乃至良知。
既是庇护者,也作为恐惧的源头;既被需要,又被憎恶。少年他自己,同样是循环内镶嵌着的一个齿轮。
他沉默地一步步踩在碎裂的信仰上,未曾注意前面的辞毫无预兆地停下,转身一把扯过他的手。
“你保管。”副翎把盒子按进拾芸摊开的掌心,“学会用它。保持绝对干燥。”
掌心冷得一沉,皮革质感触过皮肤,辞早已转过身继续向夜幕深处走去。
拾芸缓缓攥紧那装着磷粉的小盒,指节绷得发白。
“是。”
三人的身影陷入深蓝夜幕中,风吹动城门外荒芜的草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叙岚委托留意一件事。”辞放慢脚步,与两人保持并肩齐行,“东境可能有藏匿的龙患,如果黑鸦有队伍派去肃清,我们需要知道是哪一支,何时出发。”
他看向拾芸:“用那个联系。我有纸,写了烧掉。这是他的渠道。”
“东境龙患,北境湖怪,”晨野声音压得很低,“诉木了那边如果真动手,黑鸦————或者白鸦————也必然受调动。”
“嗯。动荡会吸引注意力,也会调动兵力平乱。东境和北境的消息,可能会互相影响。”
晨野冷冷一笑:“平乱?不过是把水搅得更浑,让有些人方便摸鱼,抢个功名。”
来路的那些灯火早已熄灭,融入无边无际的黑。可那些污名无法消弭,仍徘徊在耳畔。
拾芸咬了咬牙,开口道:“那位叙岚先生……他好像,曾经是王庭的人?”
辞平淡地答:“他是前王室,在老国王还在时————”
话音未落,身旁的晨野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脚步一绊,几乎单膝跪倒在地上。
他猛地攥紧左拳。右手已经狠狠按住左大腿后侧。
“啧!”前辈蹙眉,可压抑不住这一声痛哼。
拾芸的心一下被扯住了。
喘息片刻,他从牙关中挤出咒骂:“这鬼地方的湿气……钻到骨头缝里了。旧伤。”
辞已经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晨野按着腿的手上,只问:“能走吗?”
晨野没说话,低着头用力揉按着伤处,呼吸粗重。片刻后,他才撑着膝盖,有些摇晃地站直,步伐明显僵硬了许多。
“死不了。”他哑声道。
辞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拾芸写满担忧的脸,神情并无变化,继续用刚才那种平稳的语调说了下去,把刚才的插曲当做行军途中最寻常的伤病:“所以,叙岚是在那时候离开的。他的选择很明智。”
“现在,他是个有自己情报网和地下交易所的生意人。和我们交易,仅此而已。”
拾芸并没听进去辞的后半段话,他的注意力死死地钉在晨野身上。疼痛总能让人失态片刻,哪怕是最坚韧的战士。
旧伤复发?是因为刚才走了太多路,还是酒馆里久坐?龙窟里,前辈似乎也被重物压到过腿……原来伤得这么重吗?
而心中纷杂着的那团疑虑,在愧疚感刺激下瞬间脱口而出:“副翎……酒馆里那些人说的……还有叙岚先生说的‘脏东西’……黑鸦以前,在第二次‘肃清’里,是不是……”
干涩的声音愈来愈低,脚步随之慢了下去。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狠狠刺痛了肺。
“……是不是真的杀过……不是龙族的人?”
前方的两道黑影猛地停住了脚。晨野陡然转身,眼神不再是平日那种略含散漫和调侃的灵动,而凝结作北境最深处的冻湖,冷得令人发指。
“拾芸。”他只叫了名字。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棕色的头发泛起银辉。
“有些名字,叫出来,会死人的。”晨野向前踏了半步,左腿的僵硬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危险,“有些问题,问出口,就再也没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犀利的目光扎在拾芸身上,仿佛能将他从那身衣服起,一层层地剖开、分解:“你现在要得,是一个‘为什么’。但知道了‘为什么’,你还能像现在这样,走回营地,躺下,然后明天照常醒来,照常训练,照常服从命令吗?”
晨野的尾音还未在夜风中散开,辞便缓缓地转过身。微弱的月光被晨野挡住,他完全没入阴影之中,看不清神情。
“黑鸦的任务,从来不是只针对龙。”他离拾芸更近,声音很低,却像刻刀般在少年心中轧出字迹,“记住你在龙窟里看到的。记住正翎的命令。记住每一条规矩。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不是你在学院里背的条文。”
“你的职责是服从和存活,不是审判历史。过去的账本早就烧了。现在,必须接着往前走。”